艾雅不想在白天回到家中,如果真這麼做了,她就會暴露在所有埋頭日常瑣事的錫瓦人的眾目睽睽之下。這就是入夜之後,她才回到了自己暌違已久之處的緣由。
雖然過了多時,這裡還是一切如舊,倒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艾雅在馬背上一路看著故鄉的古老村落映入眼簾,想著幾乎笑了出來:埃及的每一寸土地都在發生著變化,這也是她和巴耶克交談中的話題之一。然而錫瓦,卻拒絕了這一切,留存著自己過去的模樣。
接著出現在她面前的是水面上映著滿月的綠洲。再往前去,便是城鎮,便是要塞,便是神廟,便是那種種舊年記憶的所在……
這裡是艾雅的過去沉睡的地方,那過去裡最鮮活的形象便是巴耶克和荷麗忒姑姑;這裡也是未來孕育的地方。但是艾雅打心底清楚,錫瓦將要描繪的這份未來,永遠不屬於自己。如果是和巴耶克在一起,她還願意在這裡待上幾年,但是,要在這裡待一輩子?想都別想。
夜晚的村莊十分靜謐,艾雅朝那裡去的時候,感覺有一股昏昏欲睡的氣息瀰漫其間。她不由自主地把目光投向了巴耶克曾經的住所,心裡想著他的母親阿赫莫絲近況如何?她心知自己遲早會去見她一面;也會去找拉比亞,對艾雅來說,這應該會是一次有趣的重逢。
街道上光華暗淡,寂靜無聲。除了她坐騎的蹄聲,艾雅什麼都聽不到。當她終於到了姑姑的家門前,回到了她舊時居住的地方時,她屏住氣息,心裡想著荷麗忒,她就在那裡,那裡便是旅途的終點。艾雅在那裡停了半晌,想著平撫自己的情緒,還有自己腦海中洶湧而來的記憶和鄉愁。當然了,還有憂慮,那份生怕自己回來太遲,已經見不到姑姑的憂慮。
疲憊感湧上了艾雅的全身,她感覺自己的雙肩垂了下來,辮子滑向胸前,直到她打起精神下定決心:她暗暗告訴自己,是時候進去了,也是時候做該做的事情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下定了決心,然後下了馬,把馬背上的包裹拿了下來,又把它掛在肩上,才朝著荷麗忒家的大門走去。
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艾雅立刻就發覺到了這一點。
是院子裡的花,是的,荷麗忒姑姑一直都喜歡在院子裡擺上各種各樣的花。艾雅對荷麗忒抱著一籃水果和鮮花朝家裡走來的景象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了,以至於她每次沿街望去,都好像有那樣的一個身影烙印在那裡,就算天黑時分,也不例外。
但是現在呢?院子裡一朵花也沒有了。荷麗忒姑姑家的院子在她看起來並無人打理。這間被完美漆過的房子每天還有各種生機勃勃的花朵裝飾其間的景象,到底是真的存在過,還是隻是艾雅自己的想象呢?她伸出手去,用指甲把牆上的漆摳下了一塊,心裡納悶著是不是自己的回憶愚弄了自己。
但氣味可不是回憶能作怪的,可現在聞到的味道也不是她童年時聞過的,這是……
諸神啊,這是什麼?艾雅把屋裡的屏扇推到了一邊,走進了自己過去的家中,一股惡臭撲面而來。艾雅不由得掩住了口鼻,本能地想要去拿起自己的披巾,然後她才想起,自己已經在水潭那給了比翁。然而這股氣味依舊十分濃烈,以至於有關那次古怪遭逢的回憶都被它嗆出了艾雅的腦海;她只好多加了一份小心,憋氣在屋裡繼續前進,滿心警惕,儘可能不發出聲音。屋裡的油燈閃著微弱的光,帶著油氣的煙霧在屋裡四處升騰。但是,除了這股叫人噁心的味道之外,這屋裡瀰漫的就只有空蕩的氣息了。
艾雅滅掉了這些油燈,想著讓它們的模樣和姑姑不在的事實相配一些。但是問題來了,如果荷麗忒已經死了,那麼這些油燈為什麼還亮著?她努力無視著啃咬著她五臟六腑的焦慮感。有那麼一次,她差點兒都想一頭衝到街上去,敲開最近人家的門,然後從那裡的人嘴裡問出荷麗忒的去向。但是這樣一來,她會像一個驚慌失措的傻瓜一樣,然後就會流言四起。「你看見艾雅沒?就荷麗忒家的那姑娘,出去旅行的那個?她打一回來就大吵大嚷,搞得四鄰不得安寧?」
不過她不會再這麼想了:她已經不是從前的那個艾雅了。她平撫了心情,回到了街上。能從油臭瀰漫的屋子裡逃出來讓她心情大快,她往自己的右邊走去,走到了荷麗忒的鄰居,也是她的摯友——奈夫魯的家門口。
「有人嗎?」艾雅叫了門,然後踉蹌著退了幾步,屋裡傳出了和荷麗忒家裡一樣刺鼻的氣味。如果要說還有什麼的話,那就是這股味道比荷麗忒家裡的還要濃烈,濃烈到叫人無法忍受的程度。
「哪位?」屋裡有人應門,來人是奈夫魯。她的聲音倒還是艾雅記憶中的樣子,「不管你是誰,先請進吧。」
「你是……奈夫魯?」艾雅一面掩著口鼻,一面回答著,踏進了奈夫魯家的門檻,他提著一盞燈籠,從臥房裡的走廊裡現出了身形。
「艾雅,是你麼?」奈夫魯一面說著,一面朝著屋裡走去,她把燈籠舉了起來,想著給她也提供一點光亮。
眼前便是艾雅這麼多年來見到的第一張熟面孔了。這張臉讓她一下子像是回到了童年時代:荷麗忒的鄰門鄰居。她生得矮小,微微發福,雙頰紅光滿面,每次她笑的時候,臉頰都會鼓脹起來。倒不如說是一直鼓著,因為奈夫魯總是滿面帶笑。她和荷麗忒不僅是鄰居,也是摯友。她們倆至少說在艾雅的記憶裡一直都是笑嘻嘻的。
「真的是你麼?」奈夫魯看著像是要暈過去一般,她一直寵著艾雅,艾雅也同樣對她敬愛有加。現在兩個女人重逢了,然而現下的情況卻叫人高興不起來,種種情感湧上兩人的心頭。奈夫魯走上前來,把艾雅抱在懷裡,艾雅的雙眼湧出了淚水,她的視線也隨之模糊了起來。
「孩子,孩子啊……荷麗忒……」
艾雅抓住了一線希望問:「她還活著?她在哪兒?」
「嗨,她在那兒。」奈夫魯指著後面的臥房,「我把她帶到了家裡來照顧。」
「她還好麼?」艾雅問道。
「她還在為了自家的孩子苦撐著。我和醫生已經把能做的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