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翁在離開亞歷山大之前,又找時間和拉亞碰了一次面,這次他倒是挑了個讓拉亞能舒心一點兒的地方:一個因蟲害而被荒棄的無花果園。這裡除了打蔫的植物,還有他們正坐著的石凳之外空無一物,在這裡講話不用擔心隔牆有耳,或者讓拉亞擔心他的存在給自己的生活帶來影響了。
比翁嗅了嗅空氣中瀰漫的無花果的甜香氣,一面看著樹上忙碌的蟲子,一面把自己和拉希迪見面的事情和拉亞交待過,又和他說了自己得到的新情報,這次查到的是一對身在傑爾蒂的主僕,一人名叫薩貝斯泰,是個盲童,另一個叫赫蒙,是他的主人。
「是個遺老啊,對不對?」拉亞輕蔑地哼了一聲,比翁此時很高興他們現在是並肩而坐。他對拉亞的厭惡現在全寫在了臉上。說實話,他覺得很奇怪,他的老長官當年可是一副意氣風發的樣子,而且時不時地就會把他那股放錯地方的信念給表現出來。但是他不傻,也不是一個對事物欠加考慮,且不加疑問地接受的人。然而坐在他對面的這個男人在待在自己亞歷山大的家附近的時候,就總會時不時地閉上眼睛,然後把臉轉向夕陽去——這種與過去迥異的模樣,要說是人,可是不大恰當的。
「那麼你要往傑爾蒂去了,對吧,」拉亞說道,「你是準備繼續我們的任務吧?」
這任務的那一部分才是「我們的任務」呢?比翁想著,一面做出了回答。「天亮我就走。」然後,他就把自己的念想都扔到了之前就應承的工作上去。
「很好,很好。那我就等著那個遺老還有他那瞎了眼的幫手死在你手裡的好訊息了。」
「瞭解。」比翁不鹹不淡地做了答,心裡還在思考著。是的,這些人很快就會死去,這個事實就如太陽昇起一般,已是註定的事情了。這之後,他心裡清楚,拉亞就會給他另外一個任務,天曉得這種事情會不會一直迴圈下去。
比翁想來想去,覺得這個想法,還是讓自己十分不悅。
這些事情,是他的「遺產」,或者說,他贈與世界的物事,便是死亡。戰爭過去,一切總會重生。那麼,如果他稍稍加速一下這個過程,又有何妨呢?人嘛,終究難逃一死,區別不過遲早。他覺得,自己其實給獵物帶去了安寧——那麼,從這一世中解脫,提前去往來生,這種事情有那麼可怕嗎?
「你是不是也覺得,事情太過順利了點兒?」拉亞接起了自己的話頭,於是比翁把自己當著旁人面醞釀的想法暫且扔到了一邊,集中起注意力來聽他的話。「這任務還沒進行多少,我們就直接找到了敵人的魁首,有點像砍樹之前就刨出了樹根呢,你說是不是?」拉亞回到了之前的姿勢裡,揚起自己的面孔迎向了太陽,一副對自己的發言心滿意足的模樣。
比翁的傷疤癢了起來,他在這裡已經呆夠了,「是的。」他的語氣中毫無興味可言。
於是對話一時停頓了下來,尷尬的氣氛趁著沉默瀰漫的當兒,摸到了兩人中間,大喇喇地在那裡遊蕩。
「我說,我們的殺人鬼比翁大人啊,你該不是就這麼喪了氣了吧?你也知道,這件事兒對我有多重要——同理,如果這件事做成了,我會多感激為我出力的人。」
「你現在拿到了一塊徽章。」比翁嘴上說著,心裡卻想,如果拉亞知道他幾乎不在乎最後的報償,會有多納悶?於自己來說,奪去別人的生命本身,就已經能夠讓他滿足了,「那麼接下來,還會有更多的徽章給你。」
「別讓我失望啊,比翁。」拉亞擺出一副堅毅的眼神,煞有介事地說著。比翁面上雖然風平浪靜,心裡卻已經在暗暗發笑。
「不會的,長官。」
拉亞齜了齜牙,權充一副笑模樣,接著又給自己的臉上換上了一副「我過得很好,我也想要事情繼續下去」的神情,「很好,很好。」
於是他們就那麼並肩坐了一會兒,然後拉亞才開了腔:「我說比翁啊,還記得瑙克拉提斯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