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數月之前……
一天清晨,一個名叫拉亞的退伍兵來到了亞歷山大的大圖書館跟前。這時其實還早,早到圖書館的一位看門人還把自己整個攤在門口的石頭上,腦袋懶洋洋地垂在胸口,在夢鄉里周遊——而一條涎水也從他的嘴角垂下,在漸漸亮起的晨光裡閃閃發亮。
拉亞按捺住了把看門人一腳踹醒的慾望,走進了空無一人的前廳。這種時候,不會有人把視線轉向他的身上,也不會有人攔住他的去路。他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進圖書館的前廳裡。
不過,圖書館的內部,就是另外一重天地了——或者說,是一片無眠之境要更恰當一些——如果換作別人,踏進這片領域的時候,只怕早就被那些雕花石柱壓迫得自覺矮上了幾頭吧——這些宏偉的巨人在廳堂兩邊分列而立,一路向著遠處伸延而去——在這些廊柱的盡頭,便是無數學生的所在——他們要麼跟著導師在庭園裡徘徊,要麼就在圓形劇場的石凳上列席而坐,熱切地期待著臺上的數學家和天文學家們再開示一點他們腹中的真知。
如果換作別人,早就為了數以百計的書架上堆積如山的無數卷軸而感嘆不已了——環顧四周,你會發現自己已然被包圍在蜂巢般層層疊疊,置放有序的羊皮卷的海洋裡。加上建築空間中裝點各處的種種浮雕和雕像,可以說,匠心獨運之處比比皆是。雖然空氣中有種陰溼黴爛的感覺,不過,在瀰漫的學術氣息之下,這些倒也算不了什麼了。至少說,你會明白,你面前陳放的是從古至今,也許,是未來的人類智慧的總集。而這些智慧,就在你的眼前,在你伸手可及的地方。
……是的,如果換作別人的話,也許會有這樣的感覺吧。
拉亞沒有多想,站定身形,取下了自己的行李,廳裡的石地面嚓啦作著響,那是四處穿梭的年輕男女學者的涼鞋摩擦的聲音——不過倒不是他看人出了神,也不是他對圖書館裡的種種珍妙不以為然,只是現在的拉亞是他的另一部分——一個意志如鋼,心無雜念,寡不敵眾依舊毫無畏懼的戰士的部分。他因自己的這個形象,而聲名在外。對於這樣的一個他而言,這座圖書館不過是徒有其大。
說到這裡……
拉亞一直都想著找個在卷軸山積的書架間穿梭的老勞工來問問路,不過不是必須的,西奧提莫斯的乾咳像旁人聽到的磨牙聲或者骨頭斷裂的聲音一樣提醒著他。
於是拉亞改換方向,循著咳嗽聲繼續前進,他把視線轉到了左手邊,發現有人正從卷軸中間的縫隙裡窺視著他。什麼人?間諜,或者,只是個好事的學者?於是,拉亞走到了諸多書架的盡頭一探究竟,然後才放下心來——一個年輕的男子,不論是他警戒的眼神,縮成一團的雙肩,還是那張拉得老長的臉和他轉身就走的動作都只說明瞭一件事——他不過是對拉亞的出現沒什麼好氣罷了。
那刺人的乾咳又傳進了拉亞的耳中。於是他又再循聲而去,找到了在圖書館一隅一張桌子前紮下了營的西奧提莫斯。這張桌子上有好幾份平鋪開來的檔案,而正回到桌前的他,手裡拿著更多的——卷軸,除了卷軸還是卷軸。
西奧提莫斯的腰彎得十分誇張,像是拿了兩倍重的東西——他拖著一隻腳一點一點地挪著,另一隻腳還險些絆在了石頭上。然而當他抬起頭來,和拉亞四目相對的時候,他的眼神蒙上了一層陰影:那眼神里透出了驚懼的神色,就好像做著什麼罪惡之事,卻被抓了現行一般,然後才是疑惑——顯然,就連認出拉亞,都花了他好大的功夫。
拉亞就那麼站在那裡,俯視著這位風中殘燭的老人,這個他曾經的、名義上的,上級。其實,拉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頭,這老頭一副半截入土的模樣,比起弟子或者跟班什麼的,他更需要個保姆。也正因為這樣,這個內弟子的差事真被教團派到他頭上的時候,他心裡也只能暗罵自己倒了八輩子黴。
到現在為止,拉亞已經在這裡伺候了西奧提莫斯一年還有餘,於是他心裡更加篤定,這老傢伙肯定不光是因為一時衝動,或者什麼所託非處的忠誠心進入教團的行列的;而現在的他在教團裡尚有如此分量,這肯定有別的原因。
現在,距離教團草創,已經過去了數百年:這個組織成立的初衷,是為了幫助埃及接受當初亞歷山大以孟菲斯為基點推廣的全新政體;而教團的理念也隨著領導人的更迭,不斷地沿承並改良著;要解釋這個「理念」的話,簡單來說,就是進行教化;或者說,讓這個國度徹底從由神明,祭司和法老構成的威權陰影中走出,並達成向自治模式的進步,再簡單些,就是達成從「舊秩序」到「新秩序」的轉變。
說到西奧提莫斯這個人,過去的他,確實是教團的一員干將,也是組織藍圖最大的本人之一。他以前的工作,大多都是對大眾進行煽動:在過去,就在這大圖書館的廳堂裡,他發表過諸多偉大的演說,也參與過無數傳奇般的辯鬥。以前的他,確乎是一位偉大的賢人,而對他的敵人來說,則是噩夢。
其實,拉亞很希望自己能早點認識西奧提莫斯——他想要接觸的是當年那位身列教團一線的思想家和決策者,而不是眼前這個昏聵不堪的垂暮老人;對於拉亞來說,他的老態彷彿提醒著自己,如果他活得夠久,歲月會把他塑成什麼模樣。而每當他把視線轉向旁人,除了潮湧般的蔑侮,他什麼都得不到;在西奧提莫斯面前,也是一樣——每次他對拉亞例行公事地問好的時候,眼神都十分冰冷,只有在他把自己埋回桌上的書卷的時候,神態才有所緩和。
「你好啊,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