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不會有很多人?」她問道。

「我估計大部分都是些勞工,他招募的那些手藝人。他把戰士都派到這兒來對付我了。他們指望我現在已經死了。」

在警告我們要警惕之後,他離開了,房子裡突然安靜了下來——我們家裡似乎到處都是屍體——我母親靠著牆坐了下來,低下了頭。她揉搓著雙手,彷彿在清洗一樣,我意識到她是因戰鬥結束而顫抖,可她也知道可能還會有人來這裡,她也許還得繼續戰鬥。

我想起她走向入侵者然後捅了他——毫不猶豫,毫不動搖。那天晚上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的父母殺人。但我有種感覺,我一直看著我的父親履行著他的工作,而且他做得很好——那種強烈的被保護感一直陪伴著我——我的母親似乎也因此而改變了,彷彿知道為了保護她自己和她的家庭,她究竟能做到什麼地步。這些年來我經常看到她端詳自己的雙手憂鬱地沉思著什麼,卻又奇怪的十分平靜,我不知道她是否是在回想著那天晚上。

不過,我當時走了過去,坐在她身邊。那段時間我們就坐在地板上互相安慰著對方,直到她振作起來,起身去告訴其他人發生了什麼。

我說完了我的故事,木然地沉浸在記憶裡。

「你父親挫敗了暗殺,拯救了神廟。」拉比亞說。她一直在剝一顆椰棗,現在她把椰棗丟進了嘴裡。「當然,我並不在場,不過根據他告訴我的情況,當時匪幫確實已經開始襲擊神廟,許多在神廟工作的人都遇害了。他們會把那個神聖的地方洗劫一空,甚至還有可能會殺死神諭者,如果你父親沒有現身攔截的話。」

「門納在那裡嗎?」

「你父親沒跟你說過?」

「沒有,他從沒說過。」

「是的,門納就在那裡,但是他跑掉了。」現在拉比亞看起來若有所思,彷彿她要在開口之前好好想一想。「那一夜改變了你父親的一切,」她最後說道,「他透過自己所愛之人的眼睛見證了那個暴力的夜晚,他不僅開始質疑他自己的道路,也開始疑惑你命中註定要追隨的人生。他為你擔驚受怕,變得不願意訓練你承擔身為保護者的重任,他開始說想要保護你不再受到暴力的威脅。他說你還沒有做好準備,那只是他的藉口——只要能不再訓練你,任何藉口都可以,我們告訴過他,阿赫莫絲和我——可他還是那樣說。」

「我一直都準備好了。我只想追隨他的腳步。」

拉比亞嚴肅地揚起一隻眉毛。她仔細地端詳了我一會兒,又用她那種彷彿無所不知的敏銳眼神打量著我,這副表情她實在是駕輕就熟。

「真的嗎?那你是怎麼表現出這種渴望的?你打算怎麼協調你的兩種生活:你和艾雅的這份‘友誼’,還有你身為錫瓦保護人的未來?她想要回到亞歷山大怎麼辦?你採取了哪些步驟來讓你父親相信你是追隨他成為保護人的合適人選?讓他相信你無論如何都會留在錫瓦?」

「我希望我能做到……」

「你希望!」她朗聲大笑,「這不夠,還有別的嗎?」

我扭了扭身子,意識到這是一場無關拳頭或者武器的戰鬥。

「我是個孝順的兒子。」

她翻了個白眼,對我嗤之以鼻。這個答案也不合格。

「還是不夠,還有嗎?」

我搖了搖頭。「我想知道,他究竟做了什麼來判斷我是不是適合守護錫瓦?」

「他心中充滿了疑問,巴耶克,」她說道,她的語氣嚴厲又冷淡,「關於你,關於他自己,關於為何而殺戮,還有他為你規劃的人生。他需要確信它。說到底,你真的確定你想要追隨他的腳步嗎?」

我翻了個白眼。

「怎麼了?」她嚴厲地說。

「艾雅之前跟我說過同樣的話。」

拉比亞的表情閃爍了一下,很短暫,但我看得出來她對艾雅的讚賞。我不知道她對艾雅的夢想、我的夢想,還有我們的夢想如果有一天發生衝突時是怎麼想的。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是的。」

「啊,但那是過去,那時候你父親還在錫瓦。你現在怎麼想?」

如果艾雅要離開這裡去亞歷山大呢?這句話她沒有說出口。

「我以前是這樣想的,現在我依然是這麼想的。」

我的語氣很肯定,我挺直了腰背,目光堅定地說出了這句話。它已經不再是一個孩子的夢想。我無法想象自己這輩子還能做些什麼其他的事。

「他需要看到這一點。也許到那時他就會改變他的想法。」她惱怒地搖了搖頭,說了些我以前聽我母親也說過的話。「也許你們兩個都需要把腦袋好好敲一敲。」

我把一隻拳頭放在胸口。「那麼他並沒有看清我心裡有什麼。」

「也許是他看到的太多了。」拉比亞簡單地說。

這並不是我所期望的回答,這讓我有些慌張起來。倘若這是一場戰鬥,那麼此時此刻獲勝的人肯定是拉比亞。但我已經習慣了和艾雅辯論,每當她和我分享她的研究成果時,我們都會一起爭辯歷史和哲學。「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心存懷疑,」她重複道,迴避著我的問題,「也許他看到的東西對他來說太過重要。也許這就是為什麼他沒有看到你有一顆獅子的心。」

我機警地看著她問:「但是你可以?」

她點點頭說:「沒錯。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位保護人的雛形。」

「可他為什麼看不見?」

「或許他看到的只是他的兒子,僅此而已。」

「他為什麼要離開?」我換了個話題問她。也許現在打個伏擊會有效果,「這是不是跟門納有關?」

她考慮了一會兒,她的嘴唇微微翕動,彷彿正在試著從牙齒裡剔出卡住的椰棗。「事實上我也不知道。」

「可我看見他跟你說話了。他小聲跟你說了什麼。他把那個訊息告訴你了,對嗎?」

她搖了搖頭,沮喪的表情一閃而過。「他並沒有告訴我。他只是說他不能讓我知道這件事情,對我來說這太危險了。」

我把手放在頭上。「那我還站在這裡幹什麼?我得馬上出發去追那個信使。」

「信使?」

「只有他能告訴我們那個訊息的內容。」

她舉起一隻手,突然笑容滿面,儘管她的神情裡依舊隱藏著憂慮。「等等,事情沒這麼簡單。你想讓我留下來面對你母親?」

她和母親通常是盟友,可是當她們意見不一致的時候……關於她們那些史詩般的唇槍舌劍之爭,我們私下裡悄悄流傳著許多傳說。

「此外,」她繼續說道,「還有些事情你應該知道。那天晚上——」

「不,不要再說了。我必須得走了。你可以穩住我母親的,對嗎?」

拉比亞看著我,她揚起眉毛,臉上一副怪相。

「但願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