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德立刻露出喜色。「好的!」她同意了,「也許我們可以教教弗勒爾怎麼用劍!」弗勒爾大笑起來。和這個金髮女孩相處的越久,加布裡埃爾就越尊重她的寧靜泰然,這與貞德那種對一切都充滿激情的性格截然不同。她很適合貞德,但她永遠也不可能揮舞著長劍與少女並肩作戰。
加布裡埃爾曾經和她談過一次,當時她覺得自己毫無用處,深感絕望。「我的一切都歸功於貞德,」弗勒爾當時說,「還有你,你和她是我的捍衛者。沒有你們倆……」她扭過頭去。「我甚至都不願意去想,我——」
「那就不要去想,」加布裡埃爾說,「你是我們一起的。你永遠都不需要回到過去的生活,你也不需要做什麼來證明你的‘價值’。你只要……啊。只要做好弗勒爾就好了。只要……只要愛上帝,愛貞德,這就夠了。她看到你,她就會明白,每一天她都讓某些人的生活過得更好。我知道這對她來說非常重要。特別是現在,」他補充道,「不是所有人都記得要為她做的事情感謝她。」
「我想也許上帝可以教會弗勒爾使劍,但我只是一個凡人。」阿朗松大笑道。他看著加布裡埃爾,卻是在和貞德說話。「我有件有趣的事情想教你,讓娜。加布裡埃爾已經知道了,我也學會了。你以後也許用得上。我毫不懷疑你肯定能學得很好——它需要,我們這麼說吧,一點信仰來跨出這一步。」
加布裡埃爾露齒一笑。
「我的好公爵,等我今天——明天或者後天跟你訓練的時候,讓你的人,還有其他的人都披掛起來吧。我的軍旗啊,我真想靠近一些去看看巴黎!」
1429年9月8日,星期四
自從離開沃庫勒爾之後,加布裡埃爾見識過很多地方。在他人生的大部分時間裡,沃庫勒爾都是堡壘城市的典範。他見到了奧爾良,還幫助攻佔了雅爾若。
但巴黎讓它們全都相形見絀。
巴黎的城牆極為龐大,這肯定是法蘭西最大的城牆,也許是整個西歐最大的。它們的高度飆升到二十五尺,每隔四百尺左右立起的一座座塔樓甚至更高。巴黎城有六座城門,法軍選擇集中攻擊聖但尼門以及——特別是——雄偉的聖奧諾雷門,這座城門的尺寸是六十尺乘二十五尺。城門上有炮眼、殺人孔和箭縫,士兵們可以藉此來攻擊入侵者,還有鐵閘門和吊橋可以阻擋敵軍。最後,在這些城門前方也搭建了一些防禦土堡。
現在,經歷了這麼多次勝利之後,加布裡埃爾也開始熟悉這個過程了。貞德騎在馬上,帶著她的軍旗奔向聖奧諾雷門,提議要接受巴黎的投降。她遭到了拒絕和嘲笑。加布裡埃爾注意到她的劍還插在鞘裡,她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她深愛的白色軍旗上。
他和刺客們知道這把劍有多麼強大,但貞德似乎並不完全明白它能用來做什麼。不過,劍在她手裡,加布裡埃爾對這把劍有信心——也對貞德有信心。
法軍從雅爾若之戰汲取了經驗。他們開始集中火力炮轟被選中的兩座城門和這兩座城門之間的城牆。巴黎人欣然開炮還擊。炮聲連綿不絕,整耳欲聾。木板車和四輪馬車,成捆的枯枝樹棍,法軍把找到的一切都扔進了環繞城市的壕溝裡。
阿朗松公爵並沒有和他們在一起並肩作戰。沒有人真的指望能在一天內攻佔巴黎,阿朗松和他的部分手下正在建造一條橫跨塞納河的橋,為明天的攻擊做準備。加布裡埃爾理解這麼做的必要性,他也很高興德·雷和德·戈庫爾能出現在巴黎的城牆下,但他有些懷疑,如果他們有更多的部隊,今天是否能夠扭轉戰局。
加布裡埃爾附近的地面爆炸了,嗒嗒嗒濺了他一身的泥點和血汙。一小群剛從巴黎衛戍軍分出計程車兵帶著滿腔怒火和激情,向著他和一小簇貞德的部下蜂擁撲來。加布裡埃爾差點兒沒來得及拔出他的劍格擋。攻擊他的人是一個比他年長一些、身形更加壯碩的騎士。鋼鐵的碰撞震得他骨頭生疼,但他反而放鬆了下來,他像德·梅茲和阿朗松教過他那樣,讓他的身體接管戰鬥。對方的劍刃毫無建樹地從加布裡埃爾的長劍上滑了下來,這讓騎士大吃一驚,接著加布裡埃爾又看似輕鬆地一轉身,轉動長劍,把騎士的武器打飛了出去。騎士根本就沒有機會舉起他的盾牌,加布裡埃爾的劍刃已經深深地刺進了他的脖子。
加布裡埃爾轉過身來,尋找他的下一個敵人。突然間,戰場上亮起一陣白光,接著貞德出現在他眼中。她正舉起神劍抵擋一個看上去經驗老道的勃艮第人。貞德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戰馬輕快地蹦到一邊,她與敵人交手的動作熟練得彷彿生來手裡就拿著一件武器。
這只是小菜一碟而已。擊打在敵人盾牌上的伊甸神劍閃爍著光芒。厚重的木盾破裂成了細小的碎片。看上去就像是盾牌在對方手中直接爆炸了一般。貞德的劍劈啪作響,把恐懼和無助打入敵人心中,卻給加布裡埃爾和其他追隨少女的人送來了平靜和堅持。勃艮第人丟下他的長劍跪在地上,雙手捂著頭,他驚訝得痛哭流涕,不敢相信自己剛才看到的一切。
巴黎人在她面前瑟瑟發抖,貞德用她光芒四射的神劍指著他。她贏了,可她甚至連敵人的皮都沒有刮破。
所以他們說她用神劍做過防禦指的是這個意思,西蒙意識到。
伊甸碎片意味著力量。先驅者並不完全是最美好的存在,他們留下的大部分神器可以肯定都是武器。而這一把伊甸神劍,這把曾經屬於雅克·德·莫萊、聖女貞德還有誰知道其他多少人的劍,當然也肯定是一件武器。但這把劍有所不同。沒錯,它確實曾經被用來殺人,它激勵法軍士卒奮勇作戰,同時向英格蘭人心中灌輸恐懼和失敗主義,事實上導致了大量的死亡。它畢竟是一把劍,不是聖餐杯,不是寶球,也不是仁慈的伊甸聖裹布。
可是……可是,它並不鼓勵殺戮——它鼓舞著希望,在這種情況下,希望表現為戰鬥的熱情。西蒙看得出來,但加布裡埃爾卻不行:在某種程度上神劍是在同貞德合作,而不是在為她效力。彷彿她的先驅者dna和神劍兩者的光芒結合在一起要比分開更加強大。她並沒有長年練習過使用武器,但她現在對伊甸神劍的運用卻不僅僅是出色,而是完美無缺。她不僅繳械並擊敗了敵人,而且取勝的方式也和自己的本性完全相合。他對神劍瞭解得越多,它就越讓他感到困惑。如果西蒙能搞清楚如何重新啟用神劍——
「投降吧,以上帝的名義!」貞德命令道,於是那個士兵投降了,他嚇得痛哭流涕。貞德給她的兩個部下做了個手勢,他們把俘虜送回了法軍陣線後方。「帶上他的劍。」貞德說。西蒙意識到自己正看著第三把,也是已知最後一把屬於聖女貞德的劍:從她親手俘虜的一個勃艮第人手中繳獲的劍。
貞德的軍旗在這場短暫的衝突中落到了地上。她撿起軍旗,把她並未染血的神劍收回鞘中,然後勇敢地大步前進,向巴黎的城牆走去。
「巴黎的人民!」她大喊道,「看到法國流了這麼多的血,上帝和我都很悲痛!投降吧,這樣我們就不會再帶走更多的生命了!你們不肯投降,許多不需要獻出生命的人都會死去!」
「巴黎絕不向婊子投降!」對面傳來一聲怒吼,瞬息之後,加布裡埃爾驚恐地盯著一支突然出現在貞德大腿上的弩箭。
一時間,貞德依然站在那裡,有如生根立地一般,手中緊握著她的軍旗。但隨後她腿上絆了一下。她抬起面甲,臉色變得蒼白虛弱,眨了眨眼睛,緊緊地抱住軍旗,彷彿要用它來支撐身體似的。而加布裡埃爾已經動了,他朝她猛衝過去,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她,這時城裡響起一聲興奮的吶喊,更多的巴黎人開始發射他們致命的箭矢。他帶著貞德匆匆離開戰場,大喊著求救。德·雷停下了自己的攻勢趕到他們身邊。他伸手幫助加布裡埃爾,雙眼也因為恐懼變得陰鬱起來。
「好好照顧她,」他對加布裡埃爾說,「我會派幾個人給你。把她送回小禮拜堂。」
貞德抬起頭來,她已經開始癱倒在他們的懷抱裡。「不!繼續戰鬥!這沒什麼,就像在奧爾良……」但隨後她的頭也耷拉下來,她的身體似乎變得非常沉重。
「走!」德·雷大喊道,「快走!」
加布裡埃爾走了。
德·雷和德·戈庫爾幾個小時以後回到了小禮拜堂。貞德的管家讓·德奧洛立刻照料了她的傷口。弗勒爾和加布裡埃爾幫他打下手,面對如此醜陋的傷口,這位過去的營妓表現得頗為冷靜,加布裡埃爾對此只能是驚奇不已。每次貞德受傷,他都擔心的肝腸寸斷。
剛剛顫抖著睜開眼睛,貞德就微笑著說:「我的影子和我的花。我的公爵在哪兒?戰鬥進行得怎麼樣了?」
弗勒爾和加布裡埃爾互相使了個眼色。「讓娜,」加布裡埃爾說,「我們撤退去過夜了。明天我們再開始進攻。阿朗松的橋——」
「被拆了,」一個憤怒的聲音說道,阿朗松本人走進了帳篷,「遵照我們自己國王的命令。我剛剛親手把它拆掉了。明天不會開戰了,讓娜。那些坐在宮廷議會里的傢伙打敗了我們這些在戰場上衝鋒陷陣的人。我們要撤退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貞德喊道,她掙扎著要坐起來。弗勒爾又把她推倒。失血以後讓娜依然非常虛弱,另一個女孩可以輕鬆地推倒她。
「我們不會再繼續進攻巴黎了。」阿朗松勉強剋制著憤怒,繼續說道。他看著她的盔甲,上面依然血跡斑斑,他又看著軍旗,軍旗沾了泥,靠在盔甲上。他突然變得非常安靜。
「讓娜,」他說,他的聲音異乎尋常的平靜,「你的劍在哪兒?」
「我的劍?」她一臉驚恐。「我的劍!我中箭的時候它還在——我不記得……」
阿朗松和加布裡埃爾面面相覷。隨後,兩人如出一轍,沒有再多說什麼,而是披上盔甲,騎上他們的戰馬,策馬返回巴黎城門。
記憶走廊的霧氣籠罩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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