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走廊裡的霧氣逐漸消退,被柔和的黑暗所取代,天空只是被星星和漸漸變小的月亮發出的黯淡光芒所點亮。
加布裡埃爾在午夜時分醒了過來。自從讓娜到來之後,他發現自己一直坐立不安,不能集中注意力,睡眠也經常在看上去十分隨意的時間被打斷。就連幫助他父親照顧牲畜的累人體力活,也和他之前擔任商人繼父的助手工作如此不同,將他的能量全部耗盡,因此他在晚上睡得很熟。他很喜歡在狹窄的街道上漫步,雖然佈雷昂沃是一個很小的地方,而他的旅途也從來不能持續很長時間。他會像現在這樣徘徊在拉克薩爾家的外面,身子靠在拱門上,向上看著天空,然後回到房間裡翻來覆去,直到下一次醒來為止。
好吧,西蒙,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我很好,」他回答,雖然加布裡埃爾現在口乾舌燥。那麼對讓娜他是什麼看法呢?她的臉蛋並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那種美麗,下巴稍微有點方,額頭也有點太高了。但是她用西蒙所見過最湛藍的眼睛看著加布裡埃爾——這是最坦誠的事實,一點都不誇張——而她的眼睛、如烏鴉翅膀般漆黑的蓬亂頭髮(好吧,這部分是誇張了)都和她從未被壓抑的活力興奮地融合在了一起。
「你在守夜。」一個柔軟如歌聲般的聲音說道。
加布裡埃爾動了動身子。讓娜就在幾步之遙的地方,衣服都已穿戴好,也和他一樣,緊緊披著一件斗篷,阻擋著夜晚的溼氣。現在天色漆黑,他應該是看不到讓娜的,但加布裡埃爾還是能看到她臉頰和嘴唇的每一條輪廓。她的雙眸對映著星星的微弱光芒,對他而言,她就像是在發光,星星就像從她的雙眼裡發出光亮。
「你在做什麼?」他結結巴巴地問。
她邊向他走近邊說道:「僧侶們都這麼說的。他們也管這個叫守夜祈禱、夜景或者是晨禱。你知道祈禱時間的。」他當然知道了。每個人都知道祈禱的時間。教堂的鐘聲一天會奏響八次。但他從來沒聽說過守夜祈禱有這麼多其他的叫法。
「在家的時候,我聽到教堂的鐘聲響起時,就會丟下所有的事情到教堂裡禮拜。」她說著,露出一絲笑容。「我甚至有時會在敲鐘人遲到時不得不呵斥他們。不過要在晚上進行守夜祈禱的話……我只能偷偷溜出來。」
她的嘴巴咧成了一道頑皮的笑容,加布裡埃爾的呼吸停頓了一會兒。她的臉面向著群星,臉上的笑容慢慢消退了。「你知道嗎,他們都在捉弄我。」
「誰?」
「大多數時候都是男孩兒,我的兄弟,甚至是我的朋友們。雖然他們很愛我,但他們覺得我這麼喜歡去教堂很奇怪。」
聽到其他人都是怎麼談論她的,加布裡埃爾自己覺得這樣很古怪。但那些都是在他遇到她之前的事情。從某種程度上說,讓娜只是個姑娘——她會歡笑,會去做自己的家務,那些捉弄她的人似乎從來都不會讓她感到心煩意亂。實際上,她給予的東西和她所得到的東西都同樣美好,但這只是偶爾才會發生的,因此她的這次坦白讓他很驚訝。
她轉過身來面對著他,雙眼在深邃的陰影中充滿了星光。「你覺得我是個很奇怪的人麼?」他很想告訴她,自己不是這麼覺得的,但他發現自己的舌頭違背了想法。他不能對她說謊。
「是的,但這只是一開始。在這之後我得以瞭解你。我……我看到你是多麼快樂。你在祈禱的時候發光發亮。我覺得這很美麗。」
他差點兒就說出了「我覺得你很美麗」,但他還是管住了那條不忠誠和不經過思考的舌頭。她的臉柔和了下來,露出了微笑。
我要溺死在她的眼中了。加布裡埃爾這樣想著,心跳也加快了。
「加布裡埃爾……你有沒有感覺過,你和其他人是不一樣的?」
有那麼一會兒,她說的話狠狠地衝擊到了他。他幾乎想要躲避這個問題了。「我是個私生子。我知道我和其他人都不一樣。」
「你對此很困擾嗎?」她的眼神充滿了同情。
他點了點頭。「當我和我媽媽和爸爸在一起的時候,這對我來說不是問題。我的意思是,我的繼父。」他糾正道,「他們是我所知道的唯一父母。我的繼父是一個在南希做生意的商人。我甚至在……在他去世之前,都不知道他不是我真正的父親。他是因為發燒的併發症而去世的。」
讓娜發出柔和的聲音,握住了他的手。加布裡埃爾緊張了起來,他預料到了這種奇異、幾乎是痛苦的感覺像是要在這個不合時宜的時候從他的身體飛奔而過。但是她的手很涼,能安慰到他。和令他興奮相反的是,她的接觸讓他平靜了下來。他身體內的緊張感正在得到緩解,他的傾訴也變得更為容易。
「媽媽抗爭了一個月。但是到了最後,她讓我寫了一封信給迪朗,問他能不能照顧我。我覺得他是不會這麼做的,而且就算他接納了我,我也不知道他的妻子會怎麼看待我。」
讓娜歪了歪頭,臉上仍然閃爍著光芒。這是因為星光,還是因為我?加布裡埃爾不禁想到。「你在這裡的家人,拉克薩爾一家……他們都是很好的人。這也是為什麼……」她突然停下,捏著他的手。「冉娜好像對你很好。」
是的……另外一個冉娜。西蒙這樣想到。「讓娜」是法語名字「冉娜」英語化的發音,而且很明顯,這也是加布裡埃爾繼母的名字。這個名字看上去有些可笑地普遍,西蒙想,要把這些所有的讓娜——還有冉娜——都分清楚的話,可是一個不小的挑戰。
「她對我很好,」加布裡埃爾趕緊對她保證道,「你說得對,她很善良,和她的表親一樣好。」加布裡埃爾試探性地回握了她的手。「但我來到這裡時間還不長。南希是一座更大的城鎮。我在那裡的時候都在算賬目、寫收據,管理倉庫。幹農活……跟這些很不一樣。而且我還不知道有什麼地方可以容納我。」
「我也是不一樣的。」讓娜說道,「不過我知道我這輩子必須要做什麼。」她收回了手。加布裡埃爾突然感到了空虛,夜晚也突然變得寒冷。「我們是朋友,對吧?」
加布裡埃爾的心臟在緩慢而痛苦地跳動著,有那麼一會兒他的心跳似乎要停止了。他說出的話就如同塵土一般,但他還是說了出來。「是的,」他輕柔地說道,「如果我們之間不會發生什麼的話,我會珍惜我們的友誼。」
「那麼我必須要請求你的幫助了。平常我不會輕易這樣做的。」
「沒關係,」他說著,口氣有點過於渴望,「什麼都可以,讓娜。」
「明天,我會請求你的父親幫我一個忙。這聽起來可能會很奇怪,你也許會對此很好奇。不過我需要你幫我說服他。」
「你現在不能告訴我嗎?」
讓娜看向了別處,臉上的神情變得憂鬱。她似乎是在盯著他肩膀上的什麼東西看,但加布裡埃爾轉過頭去,並沒有看到有什麼東西。那裡只有一隻貓,在黑暗中顯得很蒼白,站在牆頂舔著它的前爪。
「不,」她說,「不是現在。我需要你相信我。你可以嗎?」
她看著他,她那強壯苗條的身體繃得很緊,奇特的星光似乎要比之前更加明亮。只有一個答案。「當然了,讓娜。無論你想要我父親幫助你做什麼,我都會說服他的。」
讓娜嚴肅的表情變成了微笑,加布裡埃爾可以發誓自己的心臟正在開裂。「你是個好人,加布裡埃爾。晚安。」接著她離開了。加布裡埃爾在那裡站了很長時間,在納悶剛剛的事情是不是他憑空想象出來的。
西蒙對加布裡埃爾在看著讓娜的時候看到了什麼感到很不解。模擬場景開始消退,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霧,接著變黑。我在把你帶出來,維多利亞的聲音說道。過了一會兒,西蒙感到肩膀傳來的輕微觸碰感,在提醒著他維多利亞就在身邊。當她把頭盔摘掉的時候,他臉上感覺到空氣的涼爽,才意識到自己一直在出汗。
「維多利亞,」當維多利亞開始幫他拆下無數的夾子時,他試探性地問,「你……你看到了剛剛發生了什麼嗎?貞德的臉是怎麼回事?」
她迅速而好奇地瞥了他一眼。「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她……她……」西蒙在努力組織語言。「她……我不確定是否因為星星的光亮,加上加布裡埃爾對她的迷戀,但是她看上去——就像是在發光。」
她的神情變得小心翼翼,不摻雜自己的感情。毫無疑問她正在轉變成一個治療師。「我通過你的觀察已經看到了,加布裡埃爾認為她在發光。」她不置可否地說道。
「我還想會在找到神劍的時候看到與之類似的東西,但……但那是她。神奇的是她。加布裡埃爾看到了。」
他的右手自由了,在維多利亞轉過來解放他的左手時,他把手放到了她的肩膀上。
「維多利亞……我覺得我們找到的不是一個,而是兩個擁有極高比例先驅者基因的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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