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幹農活,是的,我知道,」他說,「現在日期是?」

「1428年的五朔節,星期四。我還以為我們會從頭開始的。你在模擬場景載入完畢之前繼續走動吧。」

這種感覺很奇怪,像是穿著一整套衣服似的穿進了一個軀體裡。這個孩子很苗條——好吧,西蒙很苗條,而加布裡埃爾是瘦得皮包骨頭——但他的身體很結實,行動也更為方便。他自然地做起了打麥脫粒的動作,但當西蒙想要把他的木柺杖當成長矛或者是劍揮舞時,他的柺杖掉在了地上。

「很明顯還不是一個聖殿騎士,」維多利亞乾巴巴地說道,「現在,你要記住這件很重要的事。你只是在經歷著他的經歷。不要抗拒這些記憶——因為你不能改變記憶。不要強迫加布裡埃爾做他不會做的事情,也不要讓他說他不會說的話,否則你會失去同步。失去同步可不是令人愉快的。」

「什麼,這臺阿尼姆斯中的猛獸還沒有解決這個問題嗎?」

「這不是一個時間機器,西蒙。你不能改變過去。如果你試圖這樣做的話,阿尼姆斯會毫不含糊地警示你的。換句話說,阿尼姆斯會劇烈反應,以及對你產生嚴重的影響。你告訴我加布裡埃爾是私生子,他直到最近才和親生父親共同生活。這是你的福氣。他對其他人而言都十分陌生,所以如果你做出了失常的行為,也不會有太多人會留意到。」

西蒙同意地點了頭。從歷史的角度來看,非婚生的私生子所揹負的汙名是最近才興起的,所以對拉克薩爾這個務農家庭來說,收留了一個體格健壯的年輕人不是什麼令人驚訝的事情。加布裡埃爾的出身也解釋了為什麼西蒙的研究裡都沒有提起過他。私生子除非在某個重要方面擁有非凡才華,否則歷史幾乎不會把他們記錄下來。家族譜可不喜歡胡亂的旁支。

當維多利亞還在說話的時候,翻滾的霧氣變得更加結實、清晰,單調的灰色變成了綠色和藍色。西蒙發現自己面對著一片只有一些牛羊在其中的翡翠綠地。身後崎嶇不平的道路和小屋都表明他正在一個村落的郊外。

棟雷米鎮。貞德的出生地。這裡只有風颳過樹林的沙沙聲、鳥的啼聲和牛群的鳴聲。寧靜得讓人覺得有點不安。這裡沒有汽車飛機,或者是空調、電腦和手機。出於一些原因,他沒想到會是這樣。

他在原地站了一會兒,適應了自己在重新經歷著一個去世了很久的年輕人的記憶這件事。這是如此真實,從輕刷著他的臉的微風,到周圍的氣味,和他腳下的土地。如果阿布斯泰戈的遊戲裡具有哪怕是一小部分這樣的元素,西蒙想著,就難怪他們能獲得那麼多的獎項了。

西蒙低頭看著加布裡埃爾的手,意識到他正在拿著一個包袱,包袱裡是麵包和乳酪。維多利亞說現在是五月一日……盛會的一天。啊……現在他想起來了。他從研究裡得知,在幾個特定節日裡,棟雷米鎮的老傳統就是鎮上的年輕人們都會去踏青。他們在被稱為「淑女樹」或者是「仙子樹」附近的地方野餐。這個迷人的傳統也被稱為「娛樂源泉」,他清晰地發現,現在加布裡埃爾就在加入這些年輕人們的路上。

他開始走路,讓加布裡埃爾找到方向。這個男孩又高又瘦,就像西蒙年輕的時候那樣;他領會了長腿的動作,加布裡埃爾是一個已經習慣了走路的人。

微風中傳來了快樂的笑聲、歌唱的聲音(但有些人唱得嚴重走調),還有菸斗的明亮響聲。一棵大樹在藍天下呈現出碩大的陰影,在它的枝丫下有人在活動。西蒙不是植物學家,他甚至也不是特別喜歡大自然。但是這棵樹十分美麗。白色的花瓣點綴在綠色的樹枝之間。其他粉色、紅色和冷色調的花朵交織成一個個花環,在龐大的低矮樹枝上垂下來。

不同年齡的姑娘們成群坐著,她們在歡笑著擺弄著花朵的時候都低著頭。還有些姑娘圍成一個圓圈,在粗厚的樹幹下跳著近乎令人眩暈的舞蹈。小夥子們有的在爬樹,有的趴在草地上撕著大塊的粗糙黑麵包。稍年長的小夥子把一些麵包分給了姑娘們,而年輕一點的則把小塊的麵包扔向她們。

我不屬於這裡,這個念頭出現在他的腦海裡,西蒙不確定這是他的想法還是加布裡埃爾的。

有那麼一會兒,加布裡埃爾的長腿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其中一個年紀稍大的小夥子從樹枝上輕盈地跳下,大步流星地向他走過來。他有著深色的頭髮,黝黑的膚色,臉上還掛著坦率友好的微笑。

「你一定就是我們的加布裡埃爾表親了!」他高興地說道,「我是皮埃爾。那邊的笨蛋是我的哥哥讓。」被提及的那個笨拙的人正在忙著把衣服上殘留的麵包屑掃下去。他比皮埃爾年長,塊頭也比他大,而相比之下,皮埃爾更加機靈和輕盈。

「你好,皮埃爾。」加布裡埃爾說,「你——你們的媽媽讓我把這個帶給你們。」

「哈!」皮埃爾說,「嘿,讓!看來你能繼續吃東西了。」被叫到名字的讓抬起頭來看著皮埃爾,慢慢地朝他們走來。

即使現在加布裡埃爾正在和他的表親們說話,但西蒙還是很好奇貞德在哪裡。「我聽說你的父親在土匪來襲的時候保護了鎮子。」加布裡埃爾說道。雅克·達克是城鎮的老前輩,負責棟雷米鎮的稅收和組織城鎮的防禦。

「你說的是,勃艮第人。」皮埃爾黯淡地糾正他。

「這是一回事。」讓說道。他掰下一塊麵包,把它遞給了加布裡埃爾。這塊麵包雖然質感粗糙但十分美味,乳酪口感細膩,味道濃郁。「生活在佈雷昂沃,你距離瓦爾庫勒很近,所以你還是有國王的軍隊來保護。」

「他們也應該要來保護你們。」加布裡埃爾說,但皮埃爾只是聳了聳肩。很明顯,這在棟雷米鎮是一個不怎麼令人感到舒適的話題。「那麼,」他再次試著說,「你們有親自參與對那些土匪的作戰嗎?」加布裡埃爾從來沒有親自看到突襲,而這聽起來也特別令人興奮。

「噢,沒有。我們避開了他們。爸爸租下了一個坐落在島上的堡壘,我們都把我們養的動物和所有能帶上的東西都帶著離開了。如果有時襲擊阻擋了我們前往小島的路,我們就會動身去紐沙特爾。」皮埃爾愉悅的表情逐漸消退了下去。「我們的房子是用石頭做的,但大多數人可沒這麼幸運。」

加布裡埃爾聽到這些話之後神情變得嚴肅。「有……有人被殺害了嗎?」

「最近還沒有。我們大體上收到了警告,所有人和動物都能去避難的地方待著。」

皮埃爾踢了他哥哥一腳,他的回答因為嘴裡塞滿了乳酪而含糊不清。「加布裡埃爾,在這頭豬把這些東西全吃掉之前拿一些給讓娜。她跳舞已經跳一整天了,當她沒有跳的時候她就到處閒逛,看著河水發呆,就好像河流在跟她說話似的。我肯定她肚子餓了。」

「哪個是她?」西蒙的胸口因為興奮而緊張不安。

「很活潑的那個,穿紅色衣服的,」皮埃爾一邊說一邊指了過去。讓娜的確很活潑,她的動作充滿活力,身體在移動的時候顯得強壯而輕盈。她那稍微狂亂的黑色長髮裡有一些花朵在其中點綴著。

我是這個世界上最幸運的歷史學家,西蒙這樣想著,在加布裡埃爾蹦蹦跳跳地大步向讓娜·達克走去的時候幾乎都要頭昏眼花了。

「讓娜?」加布裡埃爾叫道。他的手在抓著要給她的麵包和乳酪的時候在不停發抖。

讓娜·達克、聖女貞德、奧爾良的少女、未來的法蘭西守護聖人,轉過頭來。

她的眼睛很大,藍色的雙眸顯露出犀利和堅定,她的眼神看上去像是要割穿加布裡埃爾,似乎可以刺穿他的軀骨,直到到他的靈魂深處。他不能呼吸,只能回看著她,血液突然從他的血管飛奔到他的臉上,然後——

整個世界像皺紙團一樣被包了起來,所有的影像、色彩和固性都在以危險無比的速度向後退去,把那張無比神聖的臉龐從他身邊奪走。

西蒙·海瑟威只能與黑暗和自己的慘叫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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