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十五年後,他離開人世時,這場屠殺的景象仍然歷歷在目,閉起眼來,也能看到血光四射的幻影。
此時,羅自勉腦子裡一片死寂、昏暗,他的博大精深的易理,還不能跟目前的現實融合成一體,心如死灰般地沮喪。他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夜的來臨,他遙望著深不可測的夜空,似乎永遠無法擺脫悲慘黯然孤獨的心境。他閃過了一個模糊的念頭:山河沉血海,幾人能無仇?從遠古到現在,到未來,人類在毀滅自己,從民族的仇殺到階級的仇殺到國家的仇殺。
這時,他黑暗的腦海裡出現了一個亮點:何文乾和方麗珠還在密林裡,也許這時,他們正秘密地走進他的茅屋。
茅草架火燒,石頭砍千刀;掘地深三尺,挖根不留苗。場坪的泥土被鮮血染紅,竹溝鄉的人民經受了血的洗禮。一百二十人的死亡,在竹溝群眾的心頭留下了一片慘痛的恐怖的黑雲。
據後來統計:全蘇區有三十四處慘絕人寰的屠殺在同一個日子裡進行。在另外的幾個鄉里,比竹溝鄉更為殘忍。他們把婦女的衣衫全部脫光,在光天化日下輪姦,把兒子的生殖器割下,塞在母親嘴裡。這是敵人給蘇區人民的下馬威。
史料載,當時蘇區被屠殺的人數達七十萬!豺狼雖狠,不傷同類,可人呢?
有三分之一的人不是被機槍射倒,而是被血腥味窒息,暈倒在屠場上。
多少人踏著血跡回到家中,不吃飯也不能睡。一閉眼,就彷彿躺在堆滿屍體的血坑裡,發出恐怖的叫喊。
現實如噩夢,噩夢如現實,蘇區人民不管醒著睡著都在血海屍山中沉浮。仇恨與反抗的火焰也在這血海中凝聚。人們紛紛進入山林,參加了游擊隊。
兩年之後,劉洪恩落在竹溝游擊隊手裡。在一報還一報中,他被帶刺的荊條抽爛了。
二中央給項英的最後一次指示
項英送走陳毅之後,說服了賀昌,獨斷專行地執行「保衛紅區,等待主力回頭」的方針。錯誤並不意味著恥辱,而在於對形勢判斷的謬誤,因而所採取的措施也必然引出不良後果。
為了採用大兵團作戰與敵人死打硬拼,他把主要精力放在組建新的獨立團的工作上,游擊隊升級為獨立團,大大削弱了地方力量。
項英為了「興奮蘇區群眾,提高鬥爭信心」,準備打一個大仗。他把二十四師以及瑞金、會昌地方部隊,集中在瑞金謝坊附近的灣塘岡,伏擊敵人東路軍的一個師。這次戰鬥擊潰了敵人一個旅,這種殲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消耗戰,仍然算個勝仗。
這一仗在戰術上取得了小勝,在戰略上卻完全暴露了自己。敵人立即集中了四個師對紅二十四師圍堵追剿。贛縣牛嶺一仗,紅二十四師和獨立三團、十一團被敵擊潰,損失慘重,失掉了項英所說的「最後堅守的陣地」。
牛嶺戰鬥之後,形勢日益惡化。國民黨把主力集中在於都與會昌之間,對中央蘇區革命鬥爭的中心地帶——瑞金的銅缽山進行重點圍剿。在於都河南岸和會昌河北岸大築堡壘,設立封鎖線,並令南方粵敵陳濟棠部向會昌河南岸進逼。
直到這時,項英才明確無誤地意識到:中央蘇區可怕的災難已經不可避免地降臨了!後來,1935年2月初,中央分局、中央辦事處和贛南省機關、部隊,全被擠壓在狹小的仁鳳地區,陷入絕境。
西征途中,遵義會議的訊息,對項英也是一個打擊,他這才朦朧地發現他一向堅持的是一條錯誤的軍事路線,加上目前的困境,使他有所覺醒。
1934年11月底,陳毅傷口仍未癒合,卻可以起床工作了。在中央分局會議上,提出全面轉入游擊戰爭的意見,雖然絕大多數同志贊成,項英卻固執己見。他不願正視現實,不願承認自己的錯誤,仍要再看兩個月,而後決定。
這種碰到南牆不回頭,見到棺材不落淚的執拗性格,真叫陳毅無可奈何。
項英不斷向西征途中的中央請示方針,這在陳毅看來無非是一種形式主義,一種挽回面子的心理表現。項英不能容忍陳毅的意見比他高明。陳毅一向寬宏大度,光明磊落,直爽坦誠,從不動這種小心眼。所以,當牛嶺戰鬥失敗後,陳毅一句也不提過去他們的爭執。
1935年2月13日,項英終於得到了中央指示,也是最後的指示:
立即改變你們的組織方式和鬥爭方式,使與游擊戰爭的環境相適應。……一連人左右的游擊隊,應是基幹隊的普通形式。這種基幹隊在中央區及其附近,應有數百支。
項英讀到這裡心理上很不舒暢。這跟上次陳毅向他建議把主力部隊二十四師也分散的意見是多麼相似,那時,他拒絕了,並視之為悲觀情緒。陳毅見此電文會怎麼想呢?其他委員會怎麼想呢?會不會動搖他的威望呢?應該怎樣向大家解釋自己過去的主張呢?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在他腦子裡轉了很久。
較大的地區設定精幹的獨立營,僅在幾個更好的地區設定精幹的獨立團。
可見中央還不是完全同意陳毅的意見。項英舒了口氣,但再向下讀,他的心又緊縮起來:
依此部署之後,把那些多餘的團營,應都以游擊隊的形式有計劃地分散行動,環境有利則集中起來,不利則分散下去,短小精幹是目前的原則。同時普遍發展群眾游擊組,把多餘的彈藥分配給群眾,最好的幹部到游擊隊去。……游擊隊應緊密地聯絡群眾,為群眾切身利益而鬥爭。
至此,項英才完全平靜下來,排除了電文引起的私心雜念,一心一意思考如何執行。
徹底改變鬥爭方式,一般都應由紅區方式轉變為游擊區的方式。……佔領山頭,機動靈活,伏擊襲擊,出奇制勝是游擊戰爭的基本原則。蠻打硬幹過分損傷自己是錯誤的。分兵防禦是沒結果的。
項英的心頭又是格登一震,這個指示好像是專門指著自己的錯誤來的,久久相盼的指示竟與願違。
龐大的機關立即縮小或取消,負責人隨游擊隊行動。得力幹部分配到地方去,分局手裡應有一獨立團,利用蔣粵接鄰,在贛南、閩西一帶轉動,最忌睃看一地,地方領導機關亦然!
陳毅看了電文,嘆道:
「除了毛澤東之外,這份電文誰也寫不出來。」
但是,這個指示來得畢竟晚了。損失已經造成,局勢已經確定。中央分局和中央辦事處,終於被擠出仁鳳地區上了贛粵交界的油山!迎面而至的是極為艱難的歲月。
陳毅登上大庾嶺,望風雲變幻,感慨萬千,賦詩以抒懷:
大庾嶺上暮天低,
歐亞風雲望欲迷。
國賊賣盡一抔土,
彌天烽火舉紅旗。
三危險與希望
萬世松甘冒危險轉回蘇區,他不用裝扮,便是真正的乞丐,這既是自己身份的掩護,也是謀生的手段。
萬世松在回蘇區的途中,不止一次地回想起一生中美好的時光。他像每一個愛國志士那樣,熱烈地追求真理:他想起青年時代的無畏和勇敢的表現,想到他最初的愛情,想到他「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的決心與行為。
他想到那些流落異鄉的人,想到葬身於荒山野嶺中的人,想到這些人的才華、抱負、家庭,想到他營裡的幾個有才華的小戰士的死。他堅決地向未可知的前程走下去。
萬世松與王振華分道揚鑣時,是十六個人,拉出寶界嶺就剩下六個人了。厄運的魔爪卻越來越殘酷地緊緊抓住他們不放,在渡瀟水時,還剩了四個,到達大藍山時,就剩了兩個人了。在最大的不幸中,也偶有幸運的星辰照耀。在萬世松和另一個夥伴在沙水灣乞討時,碰上了文慶桐。
文慶桐並沒有回到蘇區。他在臨近蘇區,聽到難民訴說蘇區的大屠殺時,不敢回去了。他聽說紅軍家屬都被殺光了。年輕的婦女賣到外地,除了躲進山林的游擊隊外,他的家鄉已經絕了人煙。他絕望了,回去等於找死,游擊隊不會饒他,白狗子也不會饒他。他只好挑著鹽擔子往回返,重新回到離隊的地方——沙水灣。這裡遠離蘇區,西征的紅軍也早已過去,不再是國民黨清鄉的重點。他在一個比他大二十歲的寡婦家裡住了下來,打算在這個小山村裡安家落戶。
萬世松和他的夥伴已是兩個將死之人,在文慶桐的照料下,他們恢復了精力和健康。文慶桐勸他們留在外地謀生,並把萬世松的夥伴說動了心。萬世松只好孤身一人回蘇區,不無留戀地離開了文慶桐和夥伴。他很難說出這兩個脫離革命的人是好還是壞,他想:如果沒有方麗珠在蘇區等他,他是不是還有勇氣回那個危機四伏的陷阱呢?他又想到:王振華也許是對的,如果按照他原來的方案,全隊人能有幾個回到蘇區呢?
他對原來的人生思考發生了懷疑:並不是好人都好,壞人都壞,而且好壞的標準在各人看來是不同的。他感到人在危難中各種素質都得到真實暴露,高尚與卑劣,無私與自私,堅強與怯懦,相助與相棄,這些截然相反的品質有時同在一個心靈裡儲存。萬世松進入蘇區的前幾天,簡直可怕極了,一切都使他感到熟悉而又陌生,恍如隔世。
一種大禍隨時降臨的預感折磨著他的心,這種危險暫時還不可名狀,因而也就更加可怕。夜間,他獨自躲在寒風呼叫的荒野裡,一種無法剋制的恐懼像一捆亂柴似地塞在他的想象中。他四處設法打聽方麗珠的下落,首先聽到的卻是方麗珠原來的丈夫當了鏟共團的小隊長。
變化有多大!他計算著,離開蘇區只有五個月零二十天。在他的想象裡,方麗珠仍像半年前那樣,以一種鬱郁的淡雅端莊和清虛疏朗的神韻,煥發著女性的全部魅力。他懷著不可言喻的欣喜想象著他們突然見面的時刻,那烈火似的情感便又升騰起來。理智卻提醒他:希望越大。失望越重。
什麼樣的命運在於都等候著他?!
四相見
萬世松經過千難萬險回到了蘇區,此時正手提一根討飯的打狗棒,幽靈般地走進焚燬過的竹溝村,這是他養傷的地方。他認識這裡的鄉親,他答應方麗珠要回到這裡來。
竹溝人在屠殺中死去一半,還有一半仍然頑強地活著。他們在斷壁頹垣中,用竹木杉樹皮搭起了遮風避雨的房屋。寒風,不時撩撥著萬世松的衣襟和茅草般的亂髮,他裝作瘋傻乞丐在白匪哨卡林立中找到這裡。
方麗珠是否還在人世都很難說,但他決心找到底。他沒有地下聯絡點,隨處亂撞是十分危險的。他做過地下工作,深知這種狀況極易出錯。也許他把叛徒當成了自己人,也許革命者把他當成敵人的奸細。在這生死搏鬥的時刻,死個人就像死個螞蟻。他只能找那些與他不致造成互相傷害的老人和小孩。在這裡,他只打聽到大屠殺那一天,方麗珠不在場。僅這一點,希望的火光就在他眼前閃亮,一種繼續尋找下去的力量在血管裡奔湧。
他看見一個瘋女人,拿著一把鐵鏟,到處挖掘,嘟念著找她的孩子。
他認不出她是誰,在十五的明亮月光下出現這種景象,真使他毛骨悚然。這種執著的永不疲憊的嘟念,比厲聲慘叫更能撕人肺腑。萬世松幾乎喪失了理智,生氣勃勃的蘇區哪裡去了?
猶如走入一場半清醒的夢中,滿目瘡痍,空曠悲慘,到處是一片死去了的土地,到處是吃屍吃紅了眼的狗群。在村莊的廢墟中散亂著被狗啃光的累累白骨。蘇區像一具慘遭殺劫後剝光了衣飾的屍體。這比湘江東岸的拼殺更可怕,處處陰森荒涼,空氣中彌散著死亡的氣息。
只有目睹了這場劫難之後的人,才會悚然感受到死亡與毀滅的恐怖與真諦。他在危機四伏的山林裡找了很久,終於走進了羅自勉的家。
羅自勉以四處行醫做掩護,完成其他人很難完成的竹溝游擊隊的秘密聯絡工作。方麗珠做夢也想不到在游擊隊營地見到萬世松。羅自勉為了不讓她被過多的歡樂擊倒,只對她說:「從西去的紅軍裡回來了個人,他認識你。」
「不會是萬世松吧?!」方麗珠不禁心跳血湧,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他在哪裡?」
「你不要急……我想也許是他。」羅自勉儘量不使她過分激動,故作平淡地說,「他在三號草棚裡。」
方麗珠已無法掩飾自己內心的狂喜,轉身向三號草棚狂奔。當方麗珠在蒼茫的暮色裡見到從棚子角落裡慢慢站起來的乞丐時,竟然畏縮地向後踉蹌了一下,難道這就是她日夜思念盼望的人嗎?不是,絕對不是,她的心忽然沉落下去。這時她聽到一個陌生的嘶啞的聲音:「麗珠!」
「這聲音不是他的!」方麗珠痛心地想道,「可是,除了他,誰還這樣叫我呢?」她雙手哆嗦著,嘴唇哆嗦著,渾身哆嗦著,猛然撲過去,把他緊緊抱住,伏在他的肩頭放聲大哭。
生活並不都是殘酷的,它把無盡的幸福送給了兩個擁抱在一起的人!此時,他們忘記了過去和未來,也忘記了周圍的一切,他們在片刻中喝了過多的人生美酒搖搖欲傾。
「總算見到你了,」方麗珠仰起淚臉喃喃著,「真不敢相信這是真的。」
「我是為了你……」萬世松也喃喃著,「不然,我早就垮在半路上了。來時,我們是十六個……」萬世松突然推開方麗珠蹲坐在地上,抱頭痛哭。
羅自勉一直站在棚子外面,無限幸福地諦聽著,這是一種老人看到子女得到幸福的那種開朗喜悅的心境。君子成人之美是一種欣慰,也是一種福惠。
羅自勉這個素來拘謹冷漠的人,他自己也不理解哪裡來的這種激情,年過古稀的人了,在國民黨大屠殺後,竟然跟游擊隊共同戰鬥在一起,而且那樣積極熱誠,那樣精力充盈,在別人被苦難壓倒時,他卻變年輕了。是什麼讓他變成另外一個人了呢?是生活和命運的巨手用苦難的巨巖把他碾碎、壓彎、重新造型,使他成了游擊隊不可缺少的人!
游擊隊在戰鬥中壯大,萬世松任游擊隊長,何文幹任政委。方麗珠任宣傳員,在三年游擊戰爭的最後一年,在執行任務時犧牲。
十四年後,羅自勉以八十五歲的高齡謝世,萬世松、何文幹遵囑將其葬於翠微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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