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1934年10月28日 于都河畔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人們發出歡樂的笑聲。「傷員們擔心你們不會治傷,可是我不擔心……」

「我們用草藥土方也能治!」一個老頭充滿信心地大聲說。

「對,土辦法不比洋辦法差!」有人補充。

「我們還有醫生留在游擊隊,」陳毅說,「實在需要還可以找他們!」

「好啦,讓我們去挑吧!」人們等不及了!

「還有幾句話,抬走輕傷的,每個發五塊大洋;抬走重傷的,發十塊大洋。這是咱們的林醫生,由她帶你們去!」

「可是,還有無人抬的呢?」提問的是羅自勉。

「老先生問得好!」陳毅特意向老人表示致意,「可見鄉親們想得很周到,沒人領的,我們就留在醫院裡……」

羅自勉舒了一口氣。大家歡呼地擁向傷病員。他們將有一個陌生的兒子或女婿!傷員將有一個陌生的家!

羅自勉屋後邊山溝裡的一間造紙棚裡住著三個婦女,國民黨佔了于都之後,她們就躲到這裡來了。

「麗珠,麗珠!」羅老人在屋外叫著。

方麗珠走出來。

「快,跟我到竹林坑去抬傷員去!」

「可是游擊小組沒有給我任務!」

「這是我自己的任務,我要你幫我去抬一個人。他是我的朋友!」

方麗珠跟著老人向竹林坑奔跑,她沒有想到七十歲的老人還有這樣大的腳力!

老人的判斷是對的,除了十幾個傷殘很厲害的傷員外,他的朋友也沒人領走,他病得太厲害了。

但老人堅持把他抬到自己家裡。

三陳毅與項英

陳毅坐在溝口上一塊墊了軍毯的石頭上,他的大腿坐骨負重傷,只能歪坐著。看著傷員被群眾抬走,他的心情是沉鬱的,他不知道今後的工作能不能順利開展。原因是他和項英的觀點很不一致。

紅軍西征之後,項英接他回機關,傳達中央臨行前的部署,商討紅軍走後的行動方針。這場爭論是激烈的,也是極不愉快的。項英有選擇地向陳毅唸了他的長條筆記本,陳毅半天沒講話。

「要我們承擔保衛蘇區的指導思想是不對的,」陳毅聽了項英有關情況及任務的介紹後思索了很久,「這會影響我們的作戰方針!」

「紅軍主力西征,必然把敵人主力也拉走,這會減輕中央蘇區的軍事壓力。在湘西與二、六軍團會合後,打幾個勝仗,然後再殺回來,我們來個內外夾擊,可以徹底粉碎敵人的圍攻,恢復和擴大我們的蘇區!」項英說得很有信心。

「我們應該承認第五次反圍剿的失敗。紅軍主力在時,尚且無法打退敵人進攻,而紅軍主力撤走,我們反而能夠保衛,這是夢想!」

「你這種悲觀情緒我是早就知道了。打了幾個敗仗就氣餒。我希望你徹底轉變。」不愉快的談話被秘書打斷了。

圖書館館長請示如何疏散圖書,哪些書應該包裝收藏。

「你告訴張館長,凡是馬列主義經典著作和革命報刊一律妥善收藏……好了,你對他說,兩個小時之後我到圖書館親自檢查……」

陳毅不耐煩扭動著身子,他感到項英目前在幹著不應該乾的事:「我既不悲觀也不氣餒。我是清醒地估計當前的形勢。我們在佔絕對優勢的敵人面前應該組織退卻,有計劃的退卻。」

「這不但是失敗情緒,簡直可以說是絕望情緒了!」項英打斷陳毅的話,居高臨下地教訓說:「我們應該根據中央的精神堅持鬥爭。進行決戰。」

陳毅據理力爭:「應該說這是博古、李德的精神!是使第五次反圍剿遭受嚴重損失的精神。……我們不能機械地執行指示。應根據實際情況處理問題。」

項英心想,我同李德、博古談話時,對陳毅的評價是何等正確啊。

談話又被電話鈴聲打斷了:是醫院院長請示醫療器械是否也要包裝埋藏的問題。

「包裝?埋藏?你們再有了新的傷員怎麼辦?」項英有些惱火,「我看你們都被失敗情緒傳染了。什麼都想藏。……什麼?傷病員疏散問題?不是給你指示了嗎?……大家有意見?什麼,有的傷員竟然鬧事?……真是豈有此理……哪一件事照顧不到都要出紕漏,好了,下午四點鐘,我去你們那裡……召開全體大會,我講話……」

電話剛掛,司令部又來電話,告訴他敵人進佔了寧都:「你們告訴前方,必須積極戰鬥!」項英森冷地說,好像怒視著前線指揮員,「失敗情緒絕對不能在戰鬥部隊裡出現!下一步的部署正在研究,一個小時之後再告訴他們!」他把電話掛掉,面對陳毅急急地說:「恐慌,恐慌……我們這時最最需要的是鎮靜。……現在敵人正猖狂進攻,我們應該給他點顏色看看,來個迎頭痛擊!」

「痛擊?力量呢?」

「我想的正是這件事,我們唯一的主力是二十四師,這是不夠的,可是我們還有獨立三團、七團、十團,再加江西軍區的一、二、三、四團;贛南軍分割槽兩個團,楊贛軍分割槽十三團,登賢獨立團……三加四等於七,再加四等於十一,好,共十一個獨立團……可惜集中不起來,不能形成拳頭。我們可以組建三至四個新的師,再把各縣獨立營、游擊隊擴大升級成獨立團,這樣,我們一次可以消滅一個師的敵人,是沒有問題的!……只是組建需要時間來集中,重新調整幹部……要有個過程!」

「我反對這種做法。」陳毅激動起來,帶著痛苦的聲調說,「這樣會受極大損失的,甚至是毀滅性的。我主張立即做分散的準備,就是主力二十四師也要分散,作為游擊隊的骨幹……從紅軍主力西征後,大兵團作戰的局面已經結束了,我們在思想上應該做長期艱苦鬥爭的準備,在組織上要把機關幹部壓縮到最低限度,把多餘人員充實到游擊隊去,造成遍地烽火。目前,我們不應該陷在事務堆裡,什麼醫院啦,圖書館啦……全都不是當務之急。」

「在你看來什麼最緊要呢?」項英滿臉烏雲,似乎難以忍受,這種坦直的鋒芒畢露的指責,是下級對上級的態度嗎?

陳毅覺得傷口疼得難忍,臉上直滾汗珠子,但也不能不充分地表述自己的意見。他有游擊戰爭的豐富的實際經驗,在有關留守部隊生死存亡的關頭,他再一次據理力爭,他說:「我的想法很簡單,就是安排游擊區域,指定負責人,佈置秘密聯絡點,堅壁清野,運糧鹽進山……做最艱苦的長期的打算。」

項英把他的長條筆記本啪嗒一合:「好吧,看來我們是談不到一起了,你的意見,當然,我會考慮的。我們的大致方針,需要在中央局會議上討論決定……我看,你的傷痛,已經使你吃不消了,你回醫院去安心治傷吧,不過,如果你精力體力還能支援的話,蘇區的傷病員疏散工作,就由你來負責吧,我的事情實在太多……」

「你應該抓主要的。醫院,圖書館,還有那些雜七雜八的東西,應該交給機關部門去管,各司其職嘛。」

「可是,都是些木頭人,撥一撥,轉一轉。真是沒有辦法……」

「你不讓他們自己轉,老想撥他們。……我總以為,婆婆不站在一邊指手畫腳,媳婦會幹得更好……」陳毅只能慨嘆一聲,有些話他不好說出來,只覺得傷口加倍地疼起來。他拄杖而起,又想起一件事情。

「在這種形勢下,何老(指何叔衡)秋白應該早些安排向上海轉移……」

「你總是把事情看得過分嚴重!我想還不到四散奔逃的時候。好,好,你放心養傷吧,我會考慮的!我會安排的!」

項英竟然親自把陳毅推送到門口,扶他上擔架。他回到屋中,立即拿起電話:「給我要賀昌同志……」

項英在有條不紊從容不迫地處理著一切事務,他不知道爭取戰略轉變的大好時機,在這些繁亂的事務中,慢慢消失了。

那時,國民黨各路縱隊因為在歷次圍剿中吃夠了苦頭,即使得知紅軍主力西征之後,仍然不敢貿然長驅直入。他們擔心這是紅軍的圈套,以此來破壞他們的堡壘戰術。

他們猶如在西城門外的司馬懿,生怕中了諸葛亮的埋伏,仍然用步步為營,漸漸推進的辦法試探虛實,堅持原有的堡壘戰術,而且南路敵人撤回了廣東,這就給中央蘇區紅軍進行戰略轉變以比較充裕的時間。

項英對主力紅軍遠征的情況是清楚的,但他為了鼓舞留在蘇區指戰員的勝利信心,給他們造成主力很快就可以回頭的印象,使大家處在盲目樂觀狀態。而他的決戰方針,便在這種心態中得以順利推行。

項英幾乎沒有察覺,在他的目光達不到的天際,一場巨大的災難的魔影,正烏雲般向蘇區中心緩緩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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