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留守蘇區
于都河畔,站著一個婦女,亭亭玉立,在寒風冷月中神秘飄逸,悽然西望,宛如一個精靈。
方麗珠不知道把滿心的恐懼去告訴誰。自從萬世松西征之後,她經歷了多少個不眠之夜啊!
據說,紅軍已經遠去,白匪即將殺來,紅軍永遠回不來的謠言已經悄悄傳播了。
不,這不可能,她不能相信,她怎麼可能想象萬世松不回來了呢?如果沒有了他,沒有了對愛人的等待,沒有了對他的牽掛,她怎麼能活得下去呢?她不怕死,她已經在於都河裡淹死過了。只是為了他,才活著。她後悔沒有堅決地跟他去。後來她才想到,應該女扮男裝,不經批准,替別人去當挑夫,跟隊同行。只要能跟他在一起,任何痛苦不僅可以忍受,而且是一種甜蜜的享受了。
現在村民們都沉浸在苦難中,只有羅自勉——那個七十歲的老人最關心她,把她視為自己的女兒。這個羅自勉,是壯年喪妻而不再娶的古怪老人。
方麗珠記起在和紅軍告別時,她等在於都河邊,聽到毛委員的一段話:
「鄉親們,父老兄弟姐妹們,」他語調平和,有著一種壓抑的激動,「敵人這次圍剿,兵力比以往多,紅軍不能不暫時轉移。」他濃重的湖南口音聽起來有些異樣,但他從容不迫,使人感到一股鎮定人心的力量,「我們還留下很多部隊,堅持游擊戰爭。……局勢當然很嚴重,不能麻痺大意。要堅壁清野,準備上山打游擊。……等待著紅軍主力再回來……」
毛澤東講完這段話時,似乎發出一聲嘆息。這種強忍的嘆息,刺痛了送行人的心。男人神情嚴肅,而婦女們,則抑制不住淚水奪眶而出,沿著秋夜寒風吹冷的面頰潸潸流淌。
方麗珠看著他舉起那隻特大的手,在向大家告別。
方麗珠看著一張張木然的面孔,始終沒有找到萬世松。她不敢打聽他在哪個部隊,是早已過去了?還是從另外一個渡口……
所有的人都散了,只有她站在河邊。好冷。
她忽然聽到一個聲音說:「你……你應該回家了。……我那裡有剩下的冷飯……」
她回頭望見了羅自勉,他們對視了很久。
天地間一片空曠,于都河在夜風中嗚咽。
悲痛緩緩地化成了力量。人們從生離死別、骨肉分離的悲傷中醒轉過來,一切感情的激流湧入了一條共同決心自救的河床。在當地黨組織的領導下,進行著一切應變措施,準備為保衛蘇維埃的土地流盡最後一滴血。
蘇區,暫時是平靜的。
過分豐富的想象,為她描繪出了寬慰的圖景。彷彿萬世松在不久的時候,就會來到她身邊。
羅自勉作為人人尊敬的老中醫,在竹溝鄉站住了腳。他認方麗珠為乾女兒,把她掩護在家中。
命運總是按照自身的隨想去安排人們的生活:不管你是偉大的還是渺小的,高尚的還是卑劣的。都要按著自己的那一條人生小道走下去,這條小道千迴百折,絕不相同。
方麗珠原是福建潮州市一個布商的女兒。十二歲時為見世面,她隨運貨的父親前往汀州。船在中途遇盜,父親被殺,她被人販子賣給汀州一家殷實富戶當童養媳。她長得漂亮而又文靜,還能看書識字,這戶人家對她倍加愛護。可是,在十六歲那年的一個風雨之夜,幾個流氓把她拖進一座荒涼的古廟裡,輪姦了她。
婆婆視之為災星,公公視之為恥辱,又把她轉賣到于都,落在比她大二十歲的無業流氓馬天標手裡。那時,馬天標在大土豪劉洪恩的父親劉兆慶的大刀會里混飯吃。
劉兆慶在打土豪分田地中死去,劉洪恩逃亡,留下馬天標做他的內線。
在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時期,馬天標以他的貧苦出身,混進了竹溝村農民協會。在大刀會里養成的吃喝嫖賭的惡習,卻絲毫未改。方麗珠受盡了他的凌辱,看到苦難無有盡頭,只能投河自盡。
那時萬世松在於都附近的醫務所裡養傷,正好在於都河畔拄杖而行,目睹了這幕慘景,他不顧自己傷口未愈,跳進激流救起了方麗珠。
方麗珠又活了下來。
在婦女會的支援下,方麗珠與丈夫決裂了,她要做一個堂堂正正的女人。
馬天標由於過去劣跡敗露,逃出蘇區,又去投靠了劉洪恩。萬世松因傷口浸水發著高燒,方麗珠來看護萬世松。兩人產生了不可遏止的愛情。這種突如其來的愛情,以狂烈的熾熱超越一切道德紀律束縛的人性力量,使他們輕率地鄭重地服從命運的安排。萬世松在傷愈即將歸隊時,決心破釜沉舟,在方麗珠的家裡,與她共同度過了純潔忘我熱切如焚如醉如痴如狂如夢身心全部融為一體的三天。
這是人間幸福歡愉和一切瑰奇萬源齊匯,使心靈終生為之激盪的三天!
村蘇主席王虎林以當權者的身份,想去強姦這個「反革命」分子家屬,諒她不敢反抗,強姦她便是抬舉她。誰知他闖進去時。正好遇上了萬世松。他認為萬世松的行為是不能容忍的,便向部隊告發了。萬世松受了處分,但他們的愛情卻獲得了人們的同情。
愛情點燃了方麗珠的人生希望之光。她跟隨婦女會的人上了山,成為游擊隊的聯絡員。
她頑強地鬥爭,頑強地活著,頑強地等待,頑強地相信在她走過的路的終端,會和萬世松相聚,沿途有多少泥濘荊棘也願意去踐踏。
二安置傷員
竹林溝是個平靜的毫無特色的山溝,兩邊的樹叢裡有幾排極為簡陋的茅草棚。
從這天早晨起,山溝口的一塊籃球場大小的空地上,擠滿了從四方聚來的當地群眾,他們有的提著扛捧,有的揹著竹椅,有的抬著竹床,有的架著門板。如果他們不是老人和婦女們組成,如果不是他們鬧鬧嚷嚷毫無秩序,倒很像是一支支援前線的擔架隊。
有人嚷叫著要搶先到茅草棚去,但都被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和各村蘇維埃的幹部決絕地攔在溝口:「大家等一等,老劉同志有話向大家說,不要亂,不要搶,要守紀律!」
但紀律是很難維持的!在茅草棚裡的傷病員,凡能離開擔架和草鋪的,都擁到棚子外面的山坡上。他們帶著染血的繃帶,拄著柺杖或被病友攙扶著,向溝口張望著。他們不吵不嚷,內心卻比這溝口吵嚷的一群騷動得厲害十倍百倍。
他們都面臨著無可抉擇的命運!
使村蘇主席王虎林感到奇怪的是羅自勉老人也在裡面,雖然毛澤東在於都調查時,曾囑咐他,說羅自勉是個有學問的好老頭,可他仍然信不過他,為宋雨來的事,恨透了他。他威嚴而輕蔑地向他招招手,這是當了父母官後的那種身架。老人很不情願地走到他面前。
王虎林審查犯人似地問他:
「鄉親們是到這裡來領兒子選女婿的,你來做什麼?」
「我來選朋友!」
「這是什麼意思?」王虎林覺得自己的權威受到了挑戰,「我有個朋友病得很厲害。他年紀大,也許沒人領,那我就領他回去!」
「你自己都顧不了自己,還能照看病人?」
「我會找幫手!再說,我是個醫生。」
「你的朋友叫什麼名字?是幹什麼的?」
「難道我非要告訴你嗎?你為什麼不問別人單問我?」老人很倔。
村蘇主席的眼睛突然一亮:「你不會用傷員去試驗你的妖術吧?」
老人扭頭走了,他覺得跟這種人無話可說。村蘇主席仍然不想放過他,準備給他點顏色看看。他要維護權力的尊嚴。但這時老劉來了。
老劉拄著拐,在警衛員和一位女醫生的攙扶下來到了溝口。只有區委書記知道他是陳毅,他的四川口音不重,鄉親們能聽得懂:「鄉親們,第五次反圍剿咱們打了個大敗仗。」這種爽直坦率的說法,立即獲得了大家的信任。這人正直,不用假話騙人。「勝敗是兵家常事嘛!等咱們的紅軍主力殺回來,天下還是咱們的!在紅軍沒有回來之前,咱們啷格辦?要堅持住!咬咬牙堅持住。蘇區人民骨頭硬嘛!蘇區的紅軍部隊和地方游擊隊就在你們身邊。敵人來了咱有辦法對付,鑽進山林打游擊,他在明處,咱在暗處,別說人地兩生的白狗子,就是神仙也治不得!」他凝視著沸騰的人群,把話一轉:
「打游擊,不能帶傷員,這就是紅軍的難處,他們就在那裡……」陳毅指著草棚外的傷病員,「他們本來都是體強力壯精明能幹的好後生,能勞動,會打仗,有的還能解文識字看書報……你們少兒子的可以領他們回去當兒子,你們少女婿的可以領他們回去當女婿。」陳毅看見幾個姑娘羞紅了臉,低下頭去暗自笑,「這要看你們有沒有好眼力,我讓你們隨意挑,挑了再換可就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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