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1934年12月—1935年1月寶界嶺山中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2頁,共2頁

所有人都凝然不動。

「吃了毒蕈,沒法救了。」

林間的一切都被王振華說的這幾個字鎮住了。

山林肅穆無聲。生的清芬和死的腐爛相混合的氣息,在迷霧的湧動中彌散開來。

三何去何從

五人組成的臨時支部會上,產生了嚴重分歧。

在寶界嶺建立根據地已屬無望。三十九人的隊伍,失蹤三人,逃亡二人,中毒死去六人,在行進中倒地而死一人。

也許這個倒地而死的人,比那六個中毒者更令人震撼。那時他們草草掩埋了六個戰友之後,準備改變一下環境,天氣冷了,他們翻越一個並不太高的山埡口,在向陽的山坡上重建營地。

一個游擊隊員在揪住一棵蒿草向上邁步時,好像突然滑了一跤,一頭拱進草叢就不動了,這種行軍睡覺的事是常有的。可他們並不缺少睡眠,他的右臂前伸,左腿前跨伏在那裡,保持著攀登的姿勢,當後面的隊員來扶他的時候,軟塌塌的身體雖有餘溫,卻已經毫無反應,開始僵直。

「啊,死了!」扶他的人一觸到發冷的皮膚就低聲慘叫了一聲,急忙把手縮回。

所有人都驚呆了,「怎麼會死了?不可能!」

萬世松急忙趕過來,從那個用黑布補了洞的挎包上認出是二營的戰士。他蹲下去:「小王!」他輕聲叫著,不相信他會這樣毫無聲息地死去。

他翻轉過小王的身體,小王的臉已經沒有一絲生氣了,兩隻凝定的眼睛望著白雲飛馳的天空。

「這麼容易,像顆落地的種子……可是,他還不到二十歲啊……」

萬世松無淚而泣。

「堅持,等於慢性自殺!」萬世松巡視著四個黨員的臉,激憤地說,「堅持不是堅定性,堅持也不是目的。我們這支隊伍應該先求生存,後求發展,現在天氣越來越冷,衣食無著,我們必須離開寶界嶺。」

一場難堪的冷場,顯然,隊長的意見是針對政委的意見來的。

「我不是不同意離開,」王振華透露著不滿,帶著幾分勉強說,「可是,我們向哪裡去呢?哪裡會比寶界嶺更適合建立根據地呢?」

「我想,紅軍主力既然已經遠去,我們應該回中央蘇區去,那裡有堅持鬥爭的部隊,那裡有群眾基礎!」

「不!我想過了,」王振華說得很堅決,甚至有點居高臨下,「上級給我們兩個原則:一是在寶界嶺一帶建立根據地,一是追趕中央紅軍。」

「我們能追得上嗎?」萬世松說得有些衝動,他被王振華不通融的態度激怒了。

「怎麼不能?去跟二、六軍團會合的方向是明確的,我們部隊很少,行動迅速,怎麼能追不上?只要我們突襲一個村莊,打一個富豪,我們的衣服糧食也全都有了。」

可是,支部委員們認為這種分歧應該交給隊員大會來表決,聽聽大家的意見,集思廣益。

隊員大會是很容易召集的,二十幾個人,坐在向陽的林間空隙的草地上。萬世松首先報告了目前的處境和回蘇區去的意圖,而後介紹政委的想法,請大家討論、表決。

王振華在大家討論前,進行了長篇講話,他在部隊時就是一個立場堅決、善於總結、長於概括的政治工作者,如果不是這次被打散,渡過湘江之後,他很可能提升成營政委。

他向隊員們描繪了一幅追趕主力紅軍的生動的圖景。他用慷慨激昂的語言和熱烈的情緒鼓勵大家,他又述說了自己的血海深仇,他要求每一個革命者不要有任何畏懼,任何時候都要有一往無前的精神。他講,紅軍主力是大遠征,他們游擊隊要來個小遠征,他們將會在追趕主力紅軍中創造奇蹟。

可是,隊員們對王振華的立場堅定性和豪言壯語不感興趣,所有游擊隊員除了個別是湖南人以外都是江西蘇區人,無論感情上還是理智上,都傾向隊長的意見。他們認為回蘇區比去追趕紅軍主力更具希望,即使回蘇區比追紅軍冒一倍的風險,他們也還是願意回家鄉。正像在座談會上隊員所說:

「就是死,也比死在外鄉好。」他們有感於犧牲在戰地上和山野裡的戰友,思鄉之情在每個隊員心中猶如春風野火漫卷起來,已成燎原之勢。他們竟然喊出「殺回老家去」的口號。

作為游擊隊的政治委員,王振華比任何人都感到問題的嚴重性,如果付諸表決,他的提議被否定是必然的,但他用什麼辦法來改變這次表決呢?

他把一切怨懟都歸結在萬世松的提議上,「是他利用了群眾的思鄉之情達到個人的目的,這場反對我的決定的情緒是他煽動起來的!這是一個原則性的鬥爭,何去何從,跟著誰走,是關係到革命利益的大問題,這種情緒不正是畏避艱險的右傾情緒嗎?這不是失敗情緒的反映嗎?這不是在蘇區時被批判的右傾保命鬥爭的延續嗎?」王振華被自己的想象激怒了,「還有,這還關係到領導權的問題,他仗著自己是營長,就不把我這個比他低一級的指導員放在眼裡了!這是知識分子的劣根性,輕視工農群眾,這是知識分子的動搖性和軟弱性,遇到困難繞道走……」

王振華自豎靶子自己打,覺得自己的政治委員的尊嚴受了傷害。他說討論醞釀還不夠成熟,提議把表決推遲到第二天早晨。他想在一夜間與各小組長個別談話,挽回這種局勢,防患於未然。

萬世松同意推遲表決,雖然認為實無必要,僅僅是為了對政治委員的尊重。他沒有黨內鬥爭經驗,或者是對王振華估計不足,他無法預見到未來的一場襲擊。

王振華的一夜動員說服,效果並不理想,隊員們不願明確地抵制他的意向,只推說明天看大家的意見,順大流。

王振華不由怒火中燒:「難道我政治委員的意見都不被重視嗎?」

險阻,對兩種性格所起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

知難而退。

知難而進。

王振華深深地體會到,對錯誤的東西進行殘酷鬥爭無情打擊是十分必須的!問題是如何找到有力的武器,他在輾轉反側的不眠中,找到了「一杆投槍」。

第二天早晨,峽谷裡湧聚著牛奶似的濃霧,又黏又溼,晦重迷濛,好像永遠不會消散似的。隊員大會需要等著大霧消散。

萬世松一夜睡得並不很熟,他完全沉浸在殺回蘇區的遐想裡,想象著與方麗珠見面的情景,而且千百遍地重溫他們相親相愛的那些珍貴的時刻,體驗著他曾享受過、佔有過的人生幸福。在幸福中回想苦難,會使幸福加倍的甜美,在苦難中回想逝去的幸福,也是一種略帶酸澀味的福惠。往昔的真愛是一束永不褪色的花朵,它會長久愉悅你的記憶。

晨霧終於在順山勢下沉的氣流中稀釋開來,變薄了,破碎了。周圍的山峰又時隱時現地露出影影綽綽的面容。這是游擊隊即將離去的群山。

表決結果是不言而喻的:二十四票對三票,這裡所說的「票」當然是高舉的拳頭。

政委是孤立的,除他之外,同意他方案的只有兩人:一個是他的通訊員,一個是九軍團的跟他一起突圍出來的本連戰士。

這種慘敗,在王振華來說是不能容忍的。

誰的意見對了,誰的意見錯了,同意誰的意見,反對誰的意見,本來是不足掛齒的小事一樁,甚至連小事都算不上,不妨面紅耳赤地爭論一通,對事不對人,轉眼就過去了。

王振華卻不這樣看,意見對錯代表了立場問題,反對誰擁護誰就是階級鬥爭了。在蘇區打ab團的時候,你可以把不是ab團的同志說成是ab團,這是革命積極性所在,即使打錯了,積極性仍是可貴的。誰敢說一聲「不是」?你替ab團開脫,你就是ab團。人人自危,噤若寒蟬是必然的,只有那些表現「革命性」的人,或是謀取地位的陰謀家,或是藉機報復的卑鄙小人,或是排除異己者,推波助瀾,以便渾水裡面好摸魚。

王振華在數次政治鬥爭中,形成了一個觀念:投誰的贊成票投誰的反對票,並不是每個黨員的權力,而是體現了路線鬥爭。你投對了票,就立一大功,投錯了票就是罪人。後來的以人劃線,緊跟誰,在王振華的思想裡已經有了初型。現在,那些擁護隊長意見的隊員們,顯然是站錯了隊。

「同志們!我有話說,」王振華先是站著的,當他帶頭表決高舉拳頭無人響應時,他蹲下了,現在又猛然站起來,聲音裡飽含著頑強的自信和劇烈的衝動,「我們都是紅軍,都是革命戰士,上級指示誰也不能違抗!」

隊員們驚愕地互相望望,不知政委所指何事。

「隊長的提議是不符合上級指示精神的,上級絕沒有讓我們回蘇區的命令!」王振華挑戰式地怒視著萬世松,臉色灰白,一雙黑眼睛冒著紅火,等待他的回答。

「的確沒有這樣的指示,但是,我們不能機械地執行指示,兩弊權衡從其輕,只要對革命有利,不妨回到蘇區。命令,也要靈活地執行。」萬世松也站了起來,面對著王振華,「我不明白,大會討論表決是支委會研究的,何去何從的理由也翻來覆去研究過許多遍了,我不理解,你為什麼在表決之後,忽然提出了‘命令’問題。即使有必要重新討論,也不要衝動嘛……」

王振華粗暴地打斷了他:「我不能不衝動!這是一個嚴肅的問題。現在,讓我談談問題的實質吧。隊長同志,你煽動大家回蘇區,有沒有個人目的?!」

「煽動?」萬世松重複著這個令人震駭的詞,既迷惑又驚訝。他審視著政委那冷酷的目光,「這是什麼意思?」他弄不明白,面前這個同志怎麼忽然翻臉不認人了?

是的,萬世松是有個人的目的。在漫長的山林之夜,他坦誠地向他的政治委員交談過,他們兩人要在一起領導一支部隊,互不瞭解是不行的。他詳細地談了他的經歷和犯過的錯誤、受過的處分,以及他對方麗珠深沉的思念。

「我想,你還是先向大家說說回蘇區的動機吧,」王振華毫不容情,咄咄逼人,他認為這才是真正的黨性所在,「怎麼?你怎麼啞巴了?」

萬世松的確啞巴了,他一時茫然不知所措。這種突然襲擊是帶有殺傷性的。他此時的表情,與其說憤怒,不如說痛苦,或者更不如說驚詫:驀然間政委和隊長一下子變成了原告和被告,而隊員大會變成了審判他感情的法庭。他的錯誤,組織上早已處分過也結論過了。今天,他向大會坦白什麼呢?

萬世松認為,對方麗珠的思念與急切地想見到她,並不是見不得人的事,它跟戰士們思念親人有什麼區別呢?即使回蘇區的動機摻有與方麗珠相會的成分,就是個人目的嗎?那麼為了打土豪分田地而參軍是不是個人目的?那麼,他王振華找王九堂報仇是不是私人目的?如果寶界嶺能夠建立根據地並且站穩了腳,他萬世松還會為了自己的愛情返回中央蘇區嗎?

王振華把他推到一個多麼尷尬的境地。萬世松感到一種悲哀,並不完全為自己,也許更多的是為對方,或許是為了造就這種品格的環境。想到歷次路線鬥爭中的各種人的表演,他想通了。

「王振華同志,」他變得出奇的平靜,「我認為去追紅軍主力還是回蘇區,都是為了拯救這支革命力量。至於我是否懷有什麼個人目的,我沒有什麼好說的,還是由你當眾說出來吧。你我都是共產黨員,我無意同你爭奪領導權。你如果真正能率領這支部隊追上主力,我是萬分高興的。但我認為回蘇區更為現實,還是服從大家的表決吧!」

「那麼,我們重新表決,」王振華以毫不掩飾的敵意打量著萬世松,隊長的平靜反而把他激怒了,「在表決前,我要向大家說明你是什麼人。同志們,」他轉身面向隊員,「萬世松同志讓我講他的個人目的,先說說他是為什麼受處分的吧。在中央蘇區他與一個女人發生了不正常的男女關係,現在這個女人在等他。我沒有當眾揭人瘡疤的習慣,只要大家心裡有數就是了……」

這一手是最厲害的,點到為止。他給隊員們留下了最大的空白,提供了想象的無限餘地,一切盡在不言中。你可以把一想象成萬,你可把青蛙想象得比牛還大,為什麼受處分?腐化,腐化到什麼程度?……隨你去想。效果是無限的!然而,二營的戰士們卻信任他們的營長。

重新表決,十六對十一,王振華的努力是有效果的,增加了八個隊員的支援,但仍然是少數。

王振華面對表決結果,勃然大怒:斥責萬世松的支援者為宗派主義,因為他們都是二營的突圍者。

怎麼辦呢?少數服從多數是合理的。王振華為了堅持自己主張,硬要大家再分組討論,題目是很現實的:「紅軍要不要服從上級指示?要不要服從黨的領導?要不要跟黨走?」

會議又要推磨。這種推磨對王振華是有利的:「誰是黨的領導?在游擊隊裡誰是黨的代表?」

有人不同意這種無休止的討論、引導、打通思想,提議各走各的,誰也不要勉強誰:追紅軍主力的跟政委走,回蘇區的跟隊長走。

游擊隊分裂了。

王振華、萬世松各自帶著自己的擁護者,走向各自未可知的命運。

在分手的那天,王振華以最純正的動機做了件不太純正的事,他向自己的擁護者說,回蘇區的人,都是革命不堅定的人,是喪失了信心想回家過安穩日子的人。不能讓他們把武器帶走,尤其是好武器。

前者有意,後者無防。在去蘇區的隊員正做回鄉夢的時候,王振華的隊員們便把早已看準的好武器全部帶走了。

四向回走

文慶桐一齣江西地界,就產生了逃亡的念頭。他跟文慶安不同,他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他十四歲就結了婚,二十二歲這一年,孩子剛巧三週歲。如果用原諒他的話來說,逃亡念頭是思家念頭的延伸,許多新戰士都有過。但是念頭沒有變為行動之前,不算罪惡。就像傾慕一個女人構不成強姦,想要得到一件珠寶構不成盜竊一樣。

有的戰士想家想得哭,想老婆比想母親要強烈十倍,因為在親人之上還加了個生理需求。

連裡流傳著指導員跟想家想得哭的戰士開玩笑的故事:「你想爸爸媽媽了?」戰士搖搖頭,不是。「你想你家的房屋了?」戰士搖搖頭,也不是。「你想床上的褥子了?」戰士抹把淚說,差不多。「那麼你是想床上的被子了?」戰士急起來,你說過了。「那麼,你是想褥子上頭被子下頭的那個人了?」戰士抱頭嗚嗚大哭,「我剛剛忘了,你又提起來啦!」……

文慶桐自知想老婆是丟人的事,開小差就是犯軍條了,他的思想鬥爭十分激烈,心像嘀嗒嘀嗒的鐘擺,無時無刻不在走與不走間來回擺動:走?不走。走?不走……

他不迷信,不然,他就像文慶安一樣用占卜來決定他的命運了。

但是,一個特殊的因素,推動他在人生道路上來了個急轉彎——是非禍福無法找到尺度來衡量。

在剛進湖南省界的一個叫沙水灣的地方,他到山窪裡去解手,猛然看到了一具屍體,仰著臉,兩眼死死地望著天空,牙齜裂著,七竅流血,爬滿了黑壓壓的螞蟻。只有一隻腳穿著透了底的草鞋,赤裸著上身,破碎的灰色軍褲證實他是自己人。

文慶桐不禁慘叫了一聲,怔怔地盯著那屍身,心驚膽戰地向背後伸出一隻手,抓住了一棵樹,倚在樹幹定了下神,眼睛還是盯著那具死屍向後倒退著,渾身上下起了層雞皮疙瘩。

後來,那一幕慘景一直在他眼前閃動。

亞里士多德說:「人生的價值在於覺醒,而不在於生存。」此時,文慶桐的思想與此恰恰相反:「人生的價值在於生存,而不在於覺醒。」

在一個漆黑的深夜,在山路上休息時,他把鹽挑子推到路邊的草叢裡,自己也像見到屍首時那樣,裝作到樹叢裡大便,等到部隊開走……

文慶桐一離開部隊就後悔了。他怎麼能獨自一人回蘇區呢?回去怎麼對鄉親們說呢?怎麼對妻子說呢?再想追部隊就晚了。

但他又為自己辯解:他的確同情革命,也願意革命,他在革命中得到了土地,他眷戀著自己的家庭,他從來沒有想到要成為替全國勞苦人打天下的革命者,他只希望過富裕而安定的日子,在兵荒馬亂與逃亡中,他寧願選擇後者。

他是地道的農民,他不願意流落在外地,即使死,他也要回到家人身邊。他追求的是溫飽。他的希冀是有一個好皇帝,使他做一個朝廷的順民,過上吃飽穿暖的日子。國家前程,民族進步,什麼階級當權,什麼人當權,和他是無關的,他的眼光只看到前山、後山和飯碗。

他以農民特有的精細,把鹽藏在一個石洞裡,自己帶了一小袋鹽,到沙溪鎮上賣了兩塊銀元,買了一身舊衣,扮作私鹽販子,懷著不可名狀的惶惑和模糊的希望向回走,那裡有他的父母、妻子和他熱愛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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