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種輕鬆美妙的時刻不知延續了多久,他覺到了強烈的觸動。
「沒有死!」這是他聽到的第一個聲音。
「沒死就好!團長就是要活的。」
「聽說這是個師長,我看不像。」
陳樹湘已經完全清醒了,他落在敵人手中了。他緊閉著雙眼。他不記得是怎樣落進敵手的,但他還清晰地記得跟萬世鬆發脾氣的那個瞬間,那時,萬世松決定帶著他突圍。
「老萬!我命令你把我放下,把我的槍給我!」
「絕不!」萬世松向戰士們低聲吩咐,「抬上師長!」
「老萬,這樣對誰也沒有好處,全都完蛋!」
「走!」萬世松讓戰士把師長抬起來。
「老萬,你是在犯罪!對革命犯罪!」
萬世松根本不聽師長在說什麼,他把槍一舉,帶頭衝了出去。他帶領著三十多人衝出去了,師長的擔架卻沒有跟上來。理智告訴他:如果再殺回重圍去救師長,那的確等於犯罪了。
陳樹湘希望的正是這樣。
早已被戰鬥榨乾了精力的兩個戰士抬不動他,一屈腿就跌下去了。他從擔架上翻落到冷硬的沙礫地上,早已經失去了疼痛感,只覺到一種苦澀欲死的窒悶:「生為百夫雄,死為壯士觀。早結束這一切吧!」
陳樹湘又聽到七嘴八舌的聲音:「抬到團部準死,那不白抬了?」
「你他媽的囉嗦什麼?叫你抬,你就抬……」
陳樹湘覺得自己被粗魯地拋到擔架上。
「聽說到團部去照相,一個師長,可是大頭子。」
「不是照相是照電影……把俘虜的人全照上,送到蔣委員長那裡去請功!」擔架沿著凸凹不平的道路,顛簸著,搖晃著。
「誓死不做俘虜!這是我提出的口號。可是,做了俘虜的倒是自己。」陳樹湘微睜開眼睛,他想,「我必須死!可是,怎麼死呢?」他盤算著,「若是過河我能不能還有力氣翻到河裡?噢,最好是在翻山的時候,滾進山溝裡。」可是,在傍晚的霞光下,他眼前是一片坡度極緩的丘陵。
逃生不容易,尋死也不容易。遠望西天,一片灼熱的耀眼的灰藍色,那是大軍行進的地方。他對這支大軍是忠誠的。作為一個起義的將領,義無反顧地投入革命營壘,並不是事先有了馬列主義的武裝,而是看到了國民黨的腐敗,看到了蔣介石「攘外必先安內」的政策不得人心。他感到中國不革命無望,他的同情在工農群眾一邊。
他一時很難判斷自己是否完成了任務。全師覆沒,這對一個師長來說,其碎心之愧、切膚之痛,難以言表。他覺得他的精血已經乾涸,晚風又熱得燙人,像一股股流火。這火,隨著他的呼吸在體內燃燒。他直想撕裂開自己的胸膛。他抬起手,摸到了自己的胸口,卻無力把纏繞在腹部的繃帶撕開。
頭上有一群烏鴉聒噪著飛掠過去,也許它們並不理解人類——這些兩腳動物為何製造出如此慘烈的景象。
擔架走進了一個小村,在一棵槐樹下小憩。陳樹湘向押解他的一名排長要水喝。負了重傷之後,喝冷水是可以致死的。
「到團部要喝什麼都行,反正快到了。」那個排長拒絕了,但並不兇惡,「你吸菸嗎?」陳樹湘搖搖頭。
那個排長自己吸起煙來,他看著陳樹湘毫無生氣的臉,似乎要發點善心:「我們也是優待俘虜的。你是師長,自然更是優待。我們團長說過,你們共軍中有個叫孔荷寵的軍長,向中央軍投降後,依然是個大官,你若是高升之後,不要忘了小弟,我叫金東水……」
「什麼時候能到團部?」陳樹湘問得很急切,以便留給金排長一個他要急於趕到團部的印象。
「大約還有一個鐘頭吧……」
「金排長,你能幫我鬆一鬆繃帶嗎?」陳樹湘乞求似地說,「勒得太緊了,難受。」
「那可不是我乾的事!忍一忍吧!」金東水又滑頭地拒絕了,歪起腳在鞋底上摁滅了菸蒂,對他的嘍囉們喊道:「抬起來,快走吧!到團部喂腦袋去!」
陳樹湘大大失望了,他無法置自己於死地。不,我絕不能活到團部,絕不能讓那些狗崽子們給我拍下照來,絕不!絕不!
他猛然從擔架上坐起,雙手撕開纏繞在腹部的繃帶。他哪裡來的這股力量?甚至連他自己都很難相信這瞬間的真實。這個狂烈的動作,使抬擔架的人差一點跌倒,誤認為是他疼痛難忍的反應。陳樹湘又像中了槍彈似地仰倒下去,頭顱如亂炮轟擊,神志卻分外清醒。他在一小時之內,必須離開人世!這是多麼嚴酷的一種追求。他的求死之切也許不被別人所理解,但此時,他不難過,也不悲哀,「無愧於口,不若無愧於身;無愧於身,不若無愧於心。」他想,我這短短的一生,也許做過許多錯事,但我的心是純淨的,正直的,堅貞的,不容玷汙的!
陳樹湘冰冷的手感到了自己肚腸的溫熱……他不覺得疼,只感到頭暈心顫,四肢酥軟,但他仍然能覺得他的肚腸已經拖到地上,在沙礫路上磨擦著。
他必死無疑了,難道陳樹湘就沒有一點遺憾嗎?當然是有的。在國民黨二十六路軍時,他也是抱著報國的赤誠之心,作戰以勇敢聞名全軍,那時他的信條是「平生鐵石心,忘家思報國」。可是,後來他發現,他不過是軍閥手中的一把刀,這把刀砍出去,是利國利民還是禍國殃民?
在新軍閥混戰的年代,他曾縱馬中原,衝鋒陷陣。他在為誰而戰?他的刀砍殺的是誰?他在為誰爭權奪勢搶佔地盤?在中原大地上,他路過一個被戰火燒燬的村莊,火光裡,他看到的是滿面涕淚向蒼天呼號的饑民。他跳下馬,把自己薪餉積蓄全部散發給他們,三百二十元白花花的大洋,足以使這些飽受戰爭慘禍的饑民得到暫時的溫飽,但他聽到他的參謀長不以為然的聲音:「別做傻事吧!你能給千村萬戶都散發一份?」
混戰,像一架絞肉機,不分男女老幼,不分青紅皂白,一齊在這架絞肉機裡變成齏粉。到底他是在拯救人民於水火之中呢,還是把人民推進水火之中呢?
參謀長的話是對的,到處是焚燬的村莊,到處是啼飢號寒的災民。即使他有千萬財物可以散發,第二次戰禍不又洗劫一空?他再無勇氣下馬,也沒有必要下馬,他只能打馬飛奔,逃避罪責似地避開那些焚燒的村莊和災民。但那慘烈的景象和怨憤之聲卻在他心上留下了深深的烙印。「赤心報國無片賞」,陳樹湘一腔如火的雄心壯志驟然變冷了。我應該怎麼辦?每當想到把人民推向戰爭災難的刀鋒中,也有自己的一隻手時,他就感到刻骨的痛楚。
就在蔣、馮、閻中原大戰之後,他就起了解甲歸田的念頭。被調到寧都來打共產黨,他更是流露出消沉絕望和頹然自棄的情緒。他那年輕的眼睛裡竟瀰漫著將死老人的灰冷無力。是隱藏在部隊中的共產黨員萬世松突然給他揭開了生活的新篇章。
起義之後,他又恢復了勃勃精力,變得煥然一新。
「大丈夫行事,論是非,不論利害;論逆順,不論成敗;論萬世,不論一生。」陳樹湘相信自己是為正義而死,只是「出師未捷身先死」,而不能報國於萬一。
後邊那個抬擔架的匪兵踏著了一團黏滑的東西,大叫了一聲,滑跌下去……
三萬世松突圍
萬世松帶著十幾個人從重圍中衝出來,向二百米開外的黑壓壓的森林跑去。追過來的子彈噓噓地在他身邊飛過。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跑進樹林就好了!森林背後是萬仞高山,靜謐沉鬱,神秘莫測,既讓人望而生畏又給人以莫大的誘惑:或使你得救,或使你死亡,兩者均等。
森林裡可能更是危機四伏,但也可能收容這些從死神手指縫中逃脫的人們,然後給他們一個喘息的時機,進行冷靜的思考,重新安排他們的命運。
他們十幾個人,有四個倒在中途,不知是被槍彈打中還是用盡了力氣,其餘的人只顧自己向前奔跑,拼盡最後的力氣發瘋般地向前猛衝!
二百米開闊地,在他們的感覺中是那樣遙遠,好像永遠跑不到盡頭似的。這種田徑場上百米賽跑的速度,在這些飢渴疲倦到極點的逃亡者身上表現出來,也是人生奇蹟。他們鼓勵自己再堅持幾秒鐘,期望在最後二十米的距離上,在狂烈的喘息中,不致心臟破裂,更期望不被飛蝗般的子彈打中。
他們躍過一條水溝便精疲力竭了,一頭撲倒下去,再也無力站起,像蜥蜴似地向草叢中爬去!他們嗅到了發著黴味的樹根,終於進了樹林……還剩下六個人!
人地生疏,使他們無法立足。他們很快就明白,不回江西沒有出路。
萬世松是1931年12月24日,由國民黨二十六路軍在寧都起義時加入紅軍的,但他卻是1929年入黨的老黨員。
二十六路軍的前身是馮玉祥的西北第一集團軍。1926年夏天,馮玉祥與鄧小平、劉伯堅等同志從蘇聯回國後,帶領部下在五原(綏遠)誓師,參加了北伐戰爭。當時,不僅許多著名的共產黨員如劉志丹、劉伯堅等都在這支部隊裡擔任政治工作,而且它所屬的各部的政治工作也大都由共產黨員負責。部隊中可以公開閱讀馬克思列寧主義的小冊子,集會時還可以高唱《國際歌》。
1930年,蔣、馮、閻軍閥混戰。馮玉祥失敗後被迫下野。蔣介石便通過孫連仲把馮玉祥的第一集團軍收編為二十六路軍。隱蔽在部隊中的共產黨員萬世松也被編入二十六路軍二十五師七十三旅充當中尉參謀。
他們起義後,在石城秋溪進行了整編,發表了《原國民黨第二十六路軍於寧都起義後加入紅軍的宣言和中國工農紅軍第五軍團宣言》,一支新的紅軍部隊——紅五軍團誕生了。萬世松當了團參謀長。
萬世松終於帶著六名戰士脫出了險境,進入了茫茫山林。一個軍人,沒有地圖,找不到座標,就等於瞎子。他們只能暫且過著野人般的生活。在萬世松短短的人生經歷中,有多少次親眼目睹,人們在無可避免的死亡面前,把個人置之度外,面對死神無所畏懼。雖然每個人不無恐懼之心,但都能視死如歸,盡了一個革命者的義務。可是,當脫離險境之後,求生的慾望卻分外強烈起來。
萬世松他們在森林裡度過了兩個日夜,不得不向更深的大山中轉移。國民黨的地方部隊和地主武裝,不斷地進山清剿,不覺悟的山民,也把他們當成獵物,不僅抓捕他們可以領賞,而且在國民黨的宣傳中,他們認為這夥土匪身上既有槍支也有金銀財寶。他們就像在一群餓狼圍追下的野兔,剛脫出虎口,又落入狼穴。
他們衣衫(如果還能稱作衣衫的話)襤褸,面目醜陋,發須長而骯髒,比獄中逃犯還要難看。
有一次一個進山採蘑菇的孩子,見到他們,大叫一聲,丟掉提籃死命奔逃,以為遇上了長毛惡鬼!
劉伯堅,1901年生,四川平昌人,在法國勤工儉學時入黨,先後兩次赴蘇聯學習,曾任西北軍政治部主任。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執行委員會委員,紅五軍團政治部主任。紅軍長征後,留在江西任贛南軍區政治部主任。1935年3月上旬,在信豐作戰後被俘,3月21日英勇就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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