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1934年11月29日 湘江東岸黃土崖高地

湘江之戰 黎汝清 第1頁,共2頁

一擔架上的毛澤東

渡過瀟水,臨近湘江,毛澤東躺在擔架上,蓋著灰色軍毯,懷著一種惆悵的心情體驗著孤身一人的滋味。

他望著昏暗的天空,四周,像夏天雷陣雨時的黃昏,炮火的閃光猶如遠方的沉雷閃電。一直久治不愈的惡性瘧疾,耗去了他的精力。他懶得站直來活動活動腿腳,只是向身上扯一扯軍毯,擋住夜風襲來的寒意。湘江,對毛澤東來說,具有特殊的感情,僅僅提到湘江的名字,就會蕩起他不盡的情思。湘江,寄寓了他多少夢想與希冀。

十九年前,也是這樣一個寒冷的深秋,他站在長沙城西湘江中一個狹長的小島——水陸洲上,遠望層山、近看水流,雄心勃發,遊目騁懷,長歌高吟:

獨立寒秋,湘江北去,橘子洲頭。看萬山紅遍,層林盡染;漫江碧透,百舸爭流。鷹擊長空,魚翔淺底,萬類霜天競自由。悵寥廓,問蒼茫大地,誰主沉浮?

那時他風華正茂,心比天高,指點江山,激揚文字,不把任何帝王將相看在眼裡,視諸侯若糞土,立志主宰大地之浮沉。器大者聲必宏,志高者意必遠。那是何等氣魄!壯懷激烈慷慨縱橫。嶽武穆、辛稼軒「氣吞萬里如虎」之勢,只能是將帥之威嚴,卻絕非帝王之氣概。

毛澤東的性格和浩然之氣,並不來源於他的家教。在他父親眼裡,他是個懶惰無用的、不能繼承家業並使之發揚光大的不肖子孫。他曾以跳塘相威脅來抗拒父親的打罵和羞辱。

他的性格來源於湖南的韶山湘水,高嶺給他以崇高與堅強,湘水給他以豪爽與奔放。除湖南人粗獷剽悍和我行我素、永不服輸的民性之外,《水滸》給他以反叛精神;《三國演義》給他以智慧謀略;中國的秦皇、漢武、唐宗、宋祖、成吉思汗,外國的拿破崙、華盛頓、彼得大帝、林肯……一代代英雄豪傑,都喚起他改造中國的勃勃雄心。馬克思主義和中國的古典哲學,像一桌雞魚肉蛋皆備的盛宴,一齊消化後變成他的血液。

他是獨一無二的,既是偉大的政治家,也是偉大的軍事家,既是偉大的哲學家,也是獨樹一幟的詩人。當他袒胸露肚,躺在藤椅上擺動著大腳丫,或當著客人面解開褲腰捉蝨子,間或說幾句「天要下雨,娘要嫁人」一類的鄉間俚語和「屁話,屁事,放屁」等不雅的短詞,也就露出了他怎麼也抹不去的農民底色。

美國的韋恩·戴埃說過:「偉人之所以偉大,關鍵在於:當他與別人共處逆境時,別人失去理智,他則下決心實現自己的目標。」成大業者兩個條件是必須具備的:一是經天緯地之才;二是堅韌不拔之志。

兩年前的寧都會議,使毛澤東失去了實際權力,這在他來說,是非常痛苦的。本來是以請病假回後方休養的名義,將被解除軍職的決定公之於眾,結果,他真病了,而且在兩年中,幾乎都在病中度過。

1972年,理查德·尼克松在驅車前往北京機場時,曾向周恩來談到過這種心情,他說:「在選舉中遭到一次失敗,的確比戰爭中受一次傷還痛苦,後者只傷了軀體,而前者卻傷了精神。但是,選舉的失敗卻有助於培養力量與品格,而對於未來的戰鬥是很必要的!」很難說這位美國總統說的自身感受,就能完全反映此時毛澤東的心情。

當時,周恩來是贊同尼克松的觀點的,並且加以補充,他說:「那些一生都走著平坦大道的人是培養不出力量的。一個偉大的領袖只有逆著潮流而不是順著潮流游泳才能培養出力量。」

這話引起尼克松的進一步感慨:「某些政治領袖從未處於逆境,其他一些領袖則從未戰勝過逆境,只有少數領袖能在逆境中樹立自己。」當然,這些三十八年後才說的話,不會是預言三十八年前處在逆境中的毛澤東。

此時,在湘江邊的毛澤東,並沒有想到他的那首《沁園春》,也不曾產生出「中流擊水,浪遏飛舟」的任何聯想。

戰士鮮血染紅的江水,使他想起的是魯迅先生那首著名的《湘靈歌》:

昔聞湘水碧如染,

今聞湘水胭脂痕。

湘靈妝成照湘水,

皎如皓月窺彤雲。

魯迅先生這首詩,是根據1930年11月24日革命烈士慘遭殺害的所謂「長沙事件」的報道而寫的。那時,李立三的左傾盲動主義正在盛行。1930年7月和9月兩次攻打長沙,革命戰士英勇奮戰,湘水染赤,楊開慧亦於此時被捕,於1930年11月24日被殺害。

「長沙事件」及楊開慧等共產黨人的犧牲震動了全國。上海等地報刊在報道時,曾提到毛澤東和楊開慧的關係,魯迅在這裡借「湘靈鼓瑟」的故事,寄託對革命烈士的哀思,表示對反動派血腥屠殺的憤怒。毛澤東從魯迅的《湘靈歌》想到了楊開慧,心中充滿著一種常人皆有的緬懷與愧疚:當楊開慧帶著兩個孩子在風險浪惡、危機四伏的湘江兩岸為革命奔波時,他在井岡山和賀子珍同居了。無論他如何排遣,某種負疚感總是無形地伴隨在他和賀子珍的生活中。

毛澤東和楊開慧曾經有過志同道合、情深意長的幸福。儘管歲月流逝,楊開慧的一顰一笑仍使他不能心安神寧,時時激起青年時期對她的火熱的情愛。他對楊開慧和賀子珍的愛,哪個更真摯更深沉,他似乎難以找到測量的尺度,她們兩人是不同的。

但是,毛澤東既具有農民式的被人諷之為「鄉巴佬」的生活習性,又具有哲學家的深邃、詩人的浪漫、大戰略家的遠見和領袖氣概。這些反差極大的素質,註定使他很難找到滿意的伴侶。從楊開慧、賀子珍到後來的江青,她們都只能適應他的一部分需求!

毛澤東久經滄桑,他善於透視別人心靈。他經常感受到楊開慧那溫存的目光,宛如撒向他心中的火苗。但他時常對這種熱戀採取抗拒的態度。兒女情長,英雄氣短,它必然削弱把主要精力用於偉大革命事業的意志!「吳起殺妻求將」的故事,曾引起他久久的感嘆。

對偉業的追求,超過生活中的一切。他跟楊開慧的結合,並不總是幸福的:也許應了「若要甜加點鹽」那句俗話,他們之間充滿著誤會、使氣、彆扭、衝突與和解。

楊開慧對他過分的依戀,曾使他產生過厭煩,寫了元稹的《菟絲》贈她:

人生莫依倚,依倚事不成。

君看菟絲蔓,依倚榛與荊。

下有狐兔穴,奔走亦縱橫。

樵童砍將去,柔蔓與之並。

這首詩使楊開慧產生了誤解,自尊心受到了嚴重的傷害,以致毛澤東數次寫信解釋也難以消除,楊開慧為此耿耿於懷,久久不與其和解。

1923年的冬天,他們幾乎吵翻。那一年毛岸英剛剛週歲,毛澤東要離湘遠行。可是,楊開慧不願意放他走,要麼,就把她和孩子一起帶上。這兩種辦法毛澤東絕對不能接受,這就出現了常人(那時他們也都是普通人)家中經常出現的爭吵的局面……

以至他離家出發之時,楊開慧竟然不去送行。他是那樣苦惱而怨恨地獨自踏著長沙東門外的鋪地寒霜,披著半邊殘月,站在清水塘邊等待楊開慧心回意轉,從後面跑來。

結果,他沒有等到。當火車汽笛長鳴,站臺上仍不見楊開慧送行的身影,他是多麼怨憤,多麼傷心,又是多麼孤單啊!他當時面對火車窗外疾速向後飛去的山野和天空時聚時散的流雲,寫下了一首《賀新郎》:

揮手從茲去!

更那堪悽然相向,

苦情重訴。

眼角眉梢都似恨,

熱淚欲零還住。

知誤會前番書語。

過眼滔滔雲共霧,

算人間知己吾與汝。

毛澤東回想他們之間發生的種種誤會,來往書信竟解釋不清,既懊惱又遺憾。世上多少家庭,不管平民百姓,還是皇帝總統,夫妻間就是在這種互不溝通的誤會中度過的啊!真正是互相愛著,卻又互相折磨著。毛澤東希望那些誤會,像過眼的滔滔雲霧一樣消散無蹤。

可是,往往事與願違,舊的誤會消除,新的誤會隨又發生,真的是沒有不吵架的夫妻,沒有無衝突的家庭嗎?真像有人說的:「對外是模範夫妻,對內是互打耳光,只是家醜不外揚」嗎?

人有病,天知否?

毛澤東感到人生之複雜,寫下一句只能意會不可言傳的感觸。他本來期望楊開慧會借他離家遠行的契機,解開疙瘩前來送行,但他判斷錯了。

內心之深奧、性格之缺陷,這樣的人生之病,誰能參透?也許只有上帝知道吧?他踏著深秋寒霜,提著小小的行李箱,步出東門。

今朝霜重東門路,

照橫塘半天殘月,

悽清如許。

汽笛一聲腸已斷,

從此天涯孤旅!

他是那樣孤獨,幾步一回頭,依然不見楊開慧修長的身影,怨恨之刀無法割如縷的情絲。

憑割斷愁絲恨縷。

他的心情由傷感而憤慨,突然湧起的豪情沖決了憂煩沉鬱的堤壩,怒濤狂瀉:

要似崑崙崩絕壁,

又恰像颱風掃寰宇。

重比翼,和雲翥。

……

他懷著陡起的稀世豪勇、人傑氣概,昂首闊步地走了,不再回頭。

從秋收起義失敗到寧都會議,每逢坎坷痛苦時,他總是想到楊開慧。在他最苦悶時,賀子珍只能在生活上照顧他,而不能從心靈上寬慰他!因而他也就對楊開慧倍加思念。當他重抄這首《賀新郎》時,才可能面對自己,面對內心,像無數常人一樣,在純屬個人的內疚、恩怨、悲苦、憂煩和懷戀中徘徊。

誰的心靈奧秘會公之於眾?

二建議不被接受

寧都會議,使毛澤東離開了軍隊。從客觀上看,對他來說,未必就是壞事。實際上,他的威信並沒有降低,甚至還提升了。

他離開前線,專心致力於政府工作,這使他這個蘇維埃共和國主席的聲望遍佈蘇區,而且影響到莫斯科和共產國際,引起斯大林的重視。一時的喪失,使他避開危局,併為後來的成功鋪平了道路。這永遠是一個哲學的思考題。

在當時的局外人看來,一個方面軍的總政治委員是沒法與一個共和國主席的地位相比的,儘管這個國家只有幾個縣的屬地(相當於現在的地區專員吧)。但它畢竟是一個「國家」!

在紅軍部隊裡,士兵們只管打仗,他們知道連長、營長、團長、師長、軍團長,卻很少過問再往上是誰在指揮:是毛澤東?是朱德?是李德?還是周恩來?他們才不管哪!就是蔣介石也搞不清誰在指揮這支西征大軍。他不瞭解共產黨內的鬥爭和權力的更替,所以在此時來往的電文中,還是用他的習慣稱謂「朱毛赤匪」。

當紅軍指戰員們知道打了許多敗仗,而毛主席不在前線時,對毛澤東的期望和信賴便急劇地增長起來。毛澤東幸運地並非自願地躲過了第五次反圍剿這一關,這是人生道路上的「塞翁失馬」。如果由他指揮,也存在著兩種可能性:勝利與失敗。那麼,這段歷史就得重寫。誰臨危受命,歷史責任就落在誰身上。

毛澤東像一切偉人一樣,有著極端的自信,又懷有一種與生俱來的歷史使命感。他生來是推動歷史、改變時勢的人!失敗了,不妨重來!三灣改編前的秋收起義是個大失敗,寧都會議也是個失敗,他雖痛苦卻不絕望。直到幾十年後的文化大革命中,他還準備在他親手點燃的動亂之火不可收拾時,以七十歲高齡,重上井岡山,從頭做起。時時表現出勝不驕、敗不餒,正是歷來偉人、強者的必備素質。毛澤東的目光總是盯著前面,既不為一時的私情所迷亂,也不因突現的艱難險阻所動搖,他懂得要善於等待,也懂得必要的退卻,更懂得不失時機。他自信面前沒有不可逾越的鴻溝!

警衛員吳吉清告訴他,休養連就在附近,是不是去看一看懷孕已經八個月的賀子珍?「不去了,過了湘江總會見到的!」他的聲調裡透出極不協調的沉鬱和憂傷,馬燈照耀下的眸子裡湧聚著難以描繪的苦情。一個懷孕八個月的婦女,能走完未來的、不可知的行程嗎?他像往常那樣,刻意掩飾著內心,用悽楚的目光凝然西望,久久不動。思維的奔馬正向四面八方任意飛馳。

在第五次反圍剿期間,在西征之前,毛澤東向「最高三人團」提出了向湖南中部進軍,以調動江西敵人到湖南而消滅之的建議。具體計劃是將紅軍主力全部集中於興國方向突圍,攻萬安、渡贛江,經遂川以北的黃坳,走井岡山南麓,越過羅霄山中段——萬洋山,迅速進入湖南境內。再攻靈縣、茶陵、攸縣,在衡山附近跨過粵漢路,到有農民運動基礎的白果一帶休整和補充兵源。爾後,再取永豐,攻藍田或寶慶。在這一地區消滅圍剿之敵後,返回江西南部、福建西部。這個建議,有人認為是打破第五次圍剿的唯一正確的建議,只是被左傾領導者無理拒絕了。

因為歷史已經做了出來,證明西進湘江去與二、六軍團會合使紅軍損失慘重,但在那時來看,這兩種方案哪一種更好呢?如果進軍湘中失敗,甚至失敗得比渡湘江更慘,會不會再反轉來說:「與二、六軍團會合才是唯一正確的方案」呢?可惜,歷史不能對兩種方案都作出證明,只能事後作冷靜的、科學的分析。

紅軍開始集結,到達會昌地區,考慮到蔣介石已在湘粵邊境組織了封鎖線,毛澤東又一次提出:「紅軍主力應取高排,渡濂江,直下南康、崇義、麟潭,越過湘贛邊界諸廣山,進入湖南,再攻資興、耒陽,跨過粵漢路到有工人運動基礎的水口山休整和補充兵員。」

這個建議又被拒絕了!

如果按照毛澤東同志的兩次建議去做,出現的結果又將如何?是比西進湘西好些呢,還是更糟些?在當時的條件下應該怎麼看?後來應該怎麼看?不管進軍湘西與二、六軍團會合也好,還是進軍湘中也好,在蔣介石南昌行營的軍事地圖上都預先標示過,也都預先做了準備。這算不了什麼高明,即使是一個平庸的參謀部,也都會把幾種可能、幾個方向都網在思考範圍之內,問題是看他的最終判斷是否準確、事先預防是否有效。

當時的最高決策機關——「最高三人團」還有中革委主席朱德,這些人,並不都是不分是非、專門拒絕正確建議的愚蠢人!他們也有利弊權衡,他們的思考,應該說也是周密的!如果不以後來的對錯、尊卑、沉浮定褒貶,站在歷史的角度來分析每個人的作用,那就會更公正些。比那些簡單化、簡約化地一概斥之為左傾分子,提供給人們的教訓和哲理就會深刻得多!

當時,由於共產國際和中共中央對整個形勢的估計出了偏差,提出了佔領中心城市和爭取一省或數省首先勝利的任務。並且這種極左思潮從共產國際、中共中央翻卷下來,猶如洪水之奔流。誰也頂不住那種殘酷鬥爭、無情打擊!而這種打擊正好來自你的同志,來自你自身。就像文革中誰沒有高舉紅寶書推波助瀾呢?也像南昌起義、秋收起義、廣州起義、兩次打長沙都告失敗一樣,這是一個歷史程式,誰能抗拒歷史的必然潮流?

那麼,這些左傾所產生的惡果,應該全部歸罪於第三國際的左傾?似乎又不全對,因為第三國際所作的左傾決斷,除了主觀原因外,有沒有各國支部提供的不切實際的情況,而由此作出錯誤判斷的客觀原因呢?還是歌德說得辯證些:「真理與謬誤是同一個來源,這是奇怪的但又是確實的。所以我們任何時候都不應該粗暴地對待謬誤,因為在這樣的同時,我們也就在粗暴地對待真理……」

為了利用陳濟棠與蔣介石的矛盾,周恩來與朱德於1934年10月5日派潘漢年、何長工去尋烏同陳濟棠的代表楊幼敏、黃質文進行停戰談判,達成了五項協議,可以互借道路,為紅軍順利通過第一道封鎖線做了準備!

在這樣一種可以讓路通行的條件下,去與二、六軍團會合是更為有利的考慮,不是合情合理的嗎?

第一、第二、第三道封鎖線都比較順利地通過了。這是不是說明「三人團」決定的開進路線並沒有錯?直到湘江,才由於行動遲緩,受到了敵人的夾擊。那麼,如果早日丟棄輜重,提前兩日過江,是不是損失就會小得多呢?那麼,湘江一戰的慘重損失是在於行動遲緩,而不是戰略方向和行進路線的錯誤了?

按當時李德、博古的心理,進軍湘中是危險的,還是去跟二、六軍團會合,有先遣部隊接應,有根據地作為落腳點更可靠些。這不是可以理解的嗎?

如果當時各申理由,而後投票表決,人們贊成前者還是贊成後者?不能立足今天去要求當時,只能立足今天,剖析當時,不能脫離歷史條件而談歷史。

毛澤東的建議不被接受,他並不過分遺憾。他知道應該點到為止,他知道必須等待。「我早說過你的幹法不行,結果就是不行!」他認為歷史會站出來替他說話,這叫有言在先。

這些歷史性的問題,王稼祥負傷之後躺在病床上,也或多或少、或明或暗地思考過。這是他跟博古不同的地方,跟洛甫也不同。這些思考是他認識王明左傾路線的開端,也是他從左傾路線中分化出來的基礎。西征途中與毛澤東住在一起,則是他與左傾路線決裂的契機。

1934年11月25日夜,是個普通的夜晚,微雨瀟瀟,從某種角度來說,又是帶有歷史意義的夜晚。這天黃昏,紅軍在道縣至江華之間,全部渡過瀟水,分四路縱隊向湘江開進。中央縱隊在一個叫九溪橋的小小山村裡宿營。縱隊部通知,先頭部隊正在激戰,預計在這裡將停留八小時,要大家抓緊時間養精蓄銳,以便翻越前面的都龐嶺大山。

在瞬息萬變的戰爭年代,八小時,有時顯得十分漫長,譬如打阻擊;有時又顯得極短,譬如睡眠。

王稼祥和毛澤東都坐擔架,所以他們經常住在一起。毛澤東不愛騎馬,坐擔架不僅有充裕的時間休息,而且可以靜心思考和讀書。

這是一個石壁小屋,明亮的馬燈放在兩個摞在一起的鐵皮檔案箱上。王稼祥剛剛換了藥,躺在擔架上微睡。他的傷口時好時壞,在這種情況下翻山越嶺,忍受顛簸,無疑是一種漫長的酷刑。

毛澤東倚在馬袋上讀書。他白天在搖籃似的擔架上早已睡足,安靜下來反而不能入眠。毛澤東把燈捻小,還撐起一件雨衣擋起,不讓燈光照在王稼祥的臉上。王稼祥眯了一會兒。他看見燈光把毛澤東變形的巨大身影投射到牆壁上,燈光映出毛澤東的長髮和那雙特大的手。他不知道主席在讀什麼書,竟是那樣專心致志。

「主席,你在看什麼?」

「《淮南子》。」

王稼祥有些愕然,這書他沒有看過。

毛澤東把書放下,轉身面對王稼祥,點上了一支菸,吸了一口,頗帶感慨地說:

「對人對事,歷史從來評價不一。你看《淮南子》對共工的評價與《國語·周語》和《三皇本紀》的說法就大不相同。有的把他說成是搗亂分子。有的把他說成是爭強好勝、爭奪王位的魯莽漢。我認為《淮南子》說法最為可取,你聽,」毛澤東翻開書讀道:

「‘昔者,共工與顓頊爭為帝,怒而觸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維絕。天傾西北,故日月星辰移焉;地不滿東南,故水潦塵埃歸焉。’共工死了沒有?書中沒有說,但他改變了天地的格局,所以,共工應該是勝利的英雄……」

王稼祥不知如何理解毛澤東不同凡響的舉動。在炮火連天、大軍西行、危機四伏的路上,他竟然有閒情逸致去評價近似神話的傳說。這對當前的處境是一種淡漠還是一種邈遠的想象?是胸懷廣闊還是從這傳說裡尋求啟示、吸取力量?王稼祥是個精明而又誠摯的知識分子。他在與毛澤東較多的接觸中,默默地觀察著他。他雖然也是莫斯科中山大學的二十八個布林什維克之一,卻不像其他「吃洋麵包」長大的留蘇學生那樣,只是從別人的傳言中,從主觀臆測中想象毛澤東。

他比博古、洛甫先到中央蘇區,與毛澤東相處很久。他從毛澤東帶有悠閒色彩的繁忙中,看到他那樣應付裕如地去創造一個完整的「國家」,除戰爭準備與戰場指揮,他還同時關注施政、財經、外交、民事甚至開荒、植樹……並親自調查,起草文電、佈告、命令和撰寫文章,而且竟然能在工作之餘博覽群書。有時,他看到他長久地獨自沉吟,繞室徘徊,那些深思熟慮的腹稿,便流泉般奔湧而出。

他還清楚地記得1932年3月,在中華蘇維埃共和國中央人民委員會第十次常務會議上,一致通過的《對於植樹運動的決議案》,就是他親自起草的。決議案以簡明的語言闡述了植樹造林的重大意義,對開展植樹運動的辦法和措施也至為詳盡。這個《決議》在公佈實行之時,正值中央粉碎國民黨三次圍剿而蘇維埃共和國成立不久之際。在戰火紛飛、硝煙瀰漫的戰爭環境裡,建設伊始、百端待舉,毛澤東竟能抓緊戰爭間隙,發動群眾,改造山河,造福後代,沒有廣闊的胸懷,沒有充足的勝利信心,沒有遠見卓識,豈能如此?

王稼祥深感毛有武能安邦、文能治國的經天緯地之才,由此產生了一種心定神寧的依附感。不過,在崇敬之餘,他又有些困惑。他發現,在毛所有出人意外的言論行動中,並不都源於馬列主義的指導,而是集中了古今明哲、各種思想的精華的雜糅。這種不純粹的馬列主義,也許正是與教條主義相區別的鮮明的特徵。因為世上絕對純粹的東西是沒有的,列寧的論述也並不是馬克思的重複!當時的王稼祥,並不理解這種雜糅是解決中國問題的必須。所謂的「純粹的馬列主義者」,像王明、博古,他們只能背誦原文,卻往往遠離中國實際。以教條來指導革命必然把事情搞糟。

歷史證明,不論哲學、文化、科學,都體現著「雜交優勢」。馬列主義的來源本身,也是雜糅。王稼祥發現,毛澤東很少翻閱馬列主義的原著。王稼祥手邊有《反杜林論》,有《國家與革命》,有《兩個策略》、《「左派」幼稚病》等等,毛澤東卻很少借閱,有時瀏覽一下,似乎並不深研……有幾次談話甚至使王稼祥目瞪口呆,以致使他相信在上海聽到的那些傳言是真的:

「馬列主義是普遍真理……可是,它不可能在一百年前的歐洲開出醫治中國的藥方。只有中國的大夫號脈之後才能對症下藥!……」

他還聽說,毛澤東竟然和教育部副部長徐特立,在長汀養病時,一連幾天研討《貞觀政要》,還說過一句放蕩不羈讓人驚駭莫名的話:「治理中國,需要馬克思加秦始皇。」

這些,又使王稼祥對毛澤東產生了距離感。這幾年,依附感和距離感始終困擾著他,再加上傷口久不癒合,身體不好,王稼祥總顯得憂心忡忡。

在寧都會議之前,在前線與後方激烈爭吵時,他才真正看清了毛澤東是對的。他看清了那些只顧執行國際路線,爭取一省數省首先勝利的後方委員們,對戰爭實際是多麼無知。他們對前方的指責是多麼不公,而且按照不切實際的國際戰略,逼迫前線執行是多麼可恨可惡!這些人握有尚方寶劍,只顧對國際負責,不體諒前線的實際困難,發號施令,指手畫腳。王稼祥開始對這些人的馬列主義是真是假髮生了懷疑。

由於王稼祥最先與毛澤東接觸,由於他比王明、博古更多地瞭解中國革命實際,所以他最先覺醒。王稼祥在寧都會議上,對撤銷毛澤東的軍內職務沒有舉手。不要輕看這一點,在殘酷鬥爭、無情打擊的環境與氣氛中,不舉手需要巨大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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