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保持著他的凡人形態。這樣做的理由有許多，其中之一便是可以更加方便地操控那件法器。

此時，法器就躺在內殿圓臺的正中心，卡雷面前幾步之外的地方。光芒閃爍的節奏安然有序，法器的運作機理已經被卡雷和吉安娜聯手校正。迦拉克隆的腐蝕已經被完全清除——至少目前看起來是如此。

如果他們不來，我就帶著法器去挨個拜訪他們。然而即便如此也很可能解決不了問題，那三位龍王完全可以選擇避而不見。

「好吧，卡雷。可以告訴大家你堅持要求我們到此的原因了嗎？」

他歡欣得幾乎想要蹦起來。只見阿萊克絲塔薩正以凡人形態大步走進內殿，看上去就和與卡雷在森林中相遇時一樣容光煥發。伊瑟拉和諾茲多姆仍不見蹤影，但卡雷已經感覺到他們的氣息就在附近。

「你們已經來了一會了？」他訥訥地問。

「我們需要……先討論一些事情。現在我們已經準備好聽你陳述了，如果你仍打算繼續這場會談的話。」

作為回應，卡雷後退幾步轉變為自己的龍族形態。他埋首望向阿萊克絲塔薩。「是的，我仍然堅持。」

「很好。」她一面走向平常習慣的位置，一面轉換形態。當阿萊克絲塔薩停住的時候，她也和卡雷一樣轉變為了龍形。

幾乎就是在她完成變形的同時，諾茲多姆和伊瑟拉步入了內殿。和阿萊克絲塔薩不同，他們本身就是以巨龍形態現身的。在走向慣用位置的時候，兩位龍王俱是一言不發。

「感謝你們願意來此。」藍龍平靜地說道。

「你叫我們來到底是有何用意？」伊瑟拉打斷了他，「最好快些告訴我們。你說這和中間的那件東西有關，這東西看上去好像在哪裡見過……」

卡雷立即開始集中精神操控法器。

諾茲多姆嘶聲道：「你這是在……」

提爾的造物驟然放出了光亮。

三位龍王的目光都被鎖定在法器身上。卡雷長舒了一口氣。法器正在讓三位龍王經歷卡雷所遭遇過的事情，只不過這一次，幻境的運作已經沒有了混沌和痛苦。往事一幕幕浮現，從彼此的偶然初遇，一直到最終的曠世決戰。

不過，卡雷被困在幻境中整整數天，三位龍王卻僅僅只出神了片刻。一兩分鐘後，他們清醒了過來，每一位的臉上都顯露詭異的神情。不幸的是，卡雷什麼有用的資訊也沒有從中讀到。

法器已然徹底黯淡。和卡雷預料的一樣，阿萊克絲塔薩和其餘龍王都顯得有些激動。

「我這是……」伊瑟拉欲言又止。

諾茲多姆注視著那件法器。「那東西……」

阿萊克絲塔薩看上去頗有些不悅。「卡雷苟斯，你不該未經我們允許就做這種事情！」

「如果我明言了，你們會接受嗎？」

「當然不會！」伊瑟拉空咬一口。但接下來，語調卻是出人意料地溫柔。「但那樣的話，我們就真的錯了。」

諾茲多姆將兇惡的眼神從提爾的造物身上移向卡雷。「解釋這東西……以及你自己。」

卡雷照青銅龍王的要求，如實相告了他找到這件法器的過程以及之後在幻境中經歷的一切。除了應吉安娜要求隱去的與她相關的內容之外，卡雷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在他結束的時候，即便是諾茲多姆看上去也有些驚愕。

「我已經知道他把那件東西帶來此處的用意了。」曾經的時間守護巨龍沉聲說道，「多麼愚蠢的想法，竟然覺得我們會因為這樣的小插曲改變之前的決定。」

「這可不是什麼小插曲。」紅龍女王向他指出，「而且你的語調已經出賣了你，諾茲多姆。和我，和我的妹妹一樣，你也再次經歷了那段時光。你已經記起了那時的種種感受。我們所有人都是一樣。」

「可這又有什麼意義呢？」伊瑟拉脫口而出。

卡雷再度開口道：「意義就在於提爾想要讓你們看到這些東西，這些應該被重溫的東西。當艾澤拉斯面臨生死抉擇的時候，你們三位欣然放棄了長久以來擁有的偉大力量。千萬年來，作為守護巨龍，你們不止一次證明了自己願意為這個世界付出生命。」忐忑的目光掃過三位龍王，但誰也沒有表示反對，於是他繼續說道：「但提爾知道，如今我也知道，你們獲得偉大的神力並不是單純的因為你們經歷了那場儀式，而是在那之前你們就好幾次證明了自己的價值。以始祖龍的身份證明了你們堪當此重任。」

諾茲多姆咕噥道：「那時候我們好幾次都差點死掉。」

「但你們沒有。」

「不……我們已經死了。」阿萊克絲塔薩舒了口氣，「不是真正意義上的終結，但我們確實死過了。我們忘記了曾經的模樣。忘記了自己最初的形態。可我們的確在成為守護巨龍之前就已經存在。」她來到伊瑟拉和諾茲多姆的前方。

「我們存在過，並且戰鬥過，不是為我們自己，而是為世間萬物。」

卡雷向後退開。阿萊克絲塔薩明白了，那其餘龍王呢？

「作為一個小傢伙，那時的你就非常厲害。」諾茲多姆對著伊瑟拉評價道，「好幾次你都讓我以為你瘋了……但同時，也的確令人欽佩。」

「我得追上她的腳步。」阿萊克絲塔薩的妹妹將頭指向紅龍女王。「而你，總是能在最需要的時候將力量借給我們。諾茲多姆，這一點你是知道的。」

「那一天我們都戰鬥得非常出色。」阿萊克絲塔薩點頭同意，「就連……就連瑪裡苟斯和耐薩里奧也是一樣。」

三位龍王都沉默了片刻。然後，不約而同地轉向年輕的同伴。卡雷屏息靜氣，深知任何舉動都很可能會改變事情的走向。

阿萊克絲塔薩搖了搖頭。「你真不該這樣做，卡雷。」

「真是個冒失的舉動。」諾茲多姆也是同樣看法。

「龍來瘋。」伊瑟拉做出了結論。

「不過這讓我們想起了許多事情。」她的姐姐繼續說道，「最重要的是，讓我們想起了曾經的模樣，讓我們記起了我們從未改變。」阿萊克絲塔薩再一次瞥向兩位龍王。「有些事情我們必須得更加慎重地考慮一下。你們同意嗎？」

「非常同意。」青銅龍回答道。

伊瑟拉也點了點頭。

然後，卡雷終於問出了那個一直以來困擾他的問題：「有件事情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們都知道迦拉克隆被稱做‘諸龍之父’，但是……」

「那只是一個誤會。」阿萊克絲塔薩輕聲說道，「我們之後的第一批真龍只知道在他們誕生之時，那具巨大的骸骨就已經躺在龍骨荒野。為了避免龍族之中還有誰會重蹈迦拉克隆的覆轍，我們五位龍王一同塵封了那段往事。不過，基於那頭巨獸的體型，許多龍族都只能把他認為是一頭真龍。」

「我們放任了這種誤解。」諾茲多姆接上話題，「不過，巨龍一族的誕生也的確是源自於迦拉克隆的墮落。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稱他為‘龍父’也不為過。」

「而我們還得繼續保守這個秘密。」紅龍女王平靜地宣佈。然後，在卡雷做出任何反應之前，阿萊克絲塔薩就已經走過去拾起了法器。「我將會妥善保管這件東西。它的工作——提爾交付它的工作——已經完成。我們也許已不再是守護巨龍，但我們仍還是我們自己。至少，在我自己看來，這個世界仍還是有我力所能及的事情。時間將會驗證這一切。」

「我，能理解。」卡雷最終壯膽答道。

「要是沒有特別緊急的事情，就不要輕易召集下一次會談。」諾茲多姆一面說著一面舒展雙翼離開平臺。「答應我。」

「我……向你保證。」

「你真是個固執的傢伙。」在跟著諾茲多姆離開的時候，伊瑟拉喃喃地說道，「不過，我倒是挺欣賞這一點。」

內殿中只剩下了卡雷和阿萊克絲塔薩。紅龍女王握緊法器，說道：「若是能再見到活著的提爾，我一定會當面感謝他。不過我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這個機會，那麼我就只能感謝替他完成了這些事情的你，卡雷。」

「你不必——」

「不，我必須如此。是你讓我們記起了成為守護巨龍之前的時光，是你用提爾的寄望激勵了我們。所以我必須為此事，以及為其他許多事情感謝你。」她離開圓臺，不過在抵達出口之前，她又回頭望了一眼，「噢……也替我們感謝她。」

阿萊克絲塔薩步入出口，留下卡雷呆在原地。在恢復過來之後，他立即轉向遠處一根半隱入陰影的石柱。「你聽到了嗎？」

石柱上的一部分忽然從本體上剝離開來，並且緩緩化作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我真不該跟你來，實在是抱歉！她不會對我下毒手吧？」

他聳聳肩。「沒事的。她說不定還會再找個機會對你表達謝意。我早該想到，她，或者說三位龍王，都很可能會感應到你。」

他縮小身軀轉變為凡人形態。吉安娜看在眼裡，卻毫不吃驚，並且在下一刻就欣然投入了他的懷抱。好一會時間裡，他們誰都沒有言語。

然後吉安娜開口了。「你說服他們了嗎，卡雷？他們會繼續關心這個世界嗎？艾澤拉斯需要他們！」

艾澤拉斯需要他們。簡簡單單的詞句，卻是如此意味深長。這三位年長的巨龍擁有淵博的知識、豐富的經驗，以及過人的智慧和勇氣。失去他們將會是這個世界莫大的損失。卡雷很清楚箇中含義，也絕不能容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我想他們會的。」他最終答道，「他們總是能正視自己。此刻的他們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清楚世界的現狀。他們只是……迷失了一會兒。」

忽然間，她毫無預兆地吻上了他。而他，也溫柔地做出回應。

當他們分開的時候，吉安娜柔聲輕語道：「我是如此為你驕傲，卡雷。」

「這是為什……」

「有很多理由。最重要的就是，你沒有忘記自己。這個世界也同樣有需要你來扮演的角色。事實上，在我看來，是好幾個角色。」

在籌備會談的時候，他與吉安娜就談及了一些事情。在經歷了漫長的幻境之後，卡雷重新考慮了他任由藍龍軍團各奔一方的決定。他仍舊覺得最好暫時保持現狀，但某些因素確實讓他燃起了重建藍龍軍團的打算。這不僅是為了艾澤拉斯，也是為了他的族群自身。他也曾逃避自己的責任，就和其餘三位龍王一樣，但從此刻開始，他將會一點一點地彌補自己的過錯。

至於其他的角色。他還沒有徹底弄清自己將會扮演什麼樣的角色，他只知道無論如何吉安娜都始終會與他共同進退。單是他們的力量聯合在一起，對這個世界的作用就已經不可估量。而他們深信若是連心也彼此相通，就必定可以更好的引領艾澤拉斯。

卡雷忽然覺得弄清這個問題的過程將會非常有趣。

「我們該走了。」他對吉安娜說道。

她點了點頭。在她退開的同時，卡雷變回了龍形。他壓低一隻翅膀以便讓她攀上。

「準備好了嗎？」卡雷問道。

「嗯。」

藍色的巨龍緩緩走出內殿。黑夜將臨，遠方的景緻在漸垂的天幕之下開始變得若隱若現。

卡雷展開雙翼凌空躍起。他扭頭望了一眼以確保吉安娜無恙，然後便引頸攀升。

一時興起的卡雷繞著龍眠神殿盤旋一圈。在此過程中，藍龍透過眼角餘光又打量了迦拉克隆的骸骨一番。

一個短促的閃光引得他飛近過去。

「那是什麼？」吉安娜問道。

「沒什麼……沒什麼。」

卡雷轉身斜掠，在返回魔樞檢查法器的殘留影響之前，他得先把吉安娜安全送回達拉然。他原本不必向吉安娜隱瞞方才見的東西，但那其實很可能只是自己的臆想。她也許能夠理解，但卡雷還是決定把這當作是自己的小小秘密。

在那些巨大肋骨漸漸生長的陰影間，卡雷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個人影。一個穿著斗篷，似是矮小，卻又彷彿和巨龍一樣強大的人影。

不管那一閃而過的影像真的就是提爾，還是自己心中的臆想，卡雷都默默向他道了聲感謝，為阿萊克絲塔薩，為伊瑟拉，為諾茲多姆……也為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