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裡苟斯和卡雷依照腦海中那個聲音的指示沿著山脊向前飛行,他們倆都在期盼著能發現一些特別的東西,最終卻一無所獲。群山圍出了一個碗口狀的峽谷,不知為何,卡雷始終覺得這有些蹊蹺。但瑪裡苟斯已經把此處看作了這段旅途的終點,一個迦拉克隆應該不會搜尋,或者已經進行過無果搜尋的區域。
一條小溪從峽谷中流過。五頭始祖龍都降落下來開始痛飲。他們同時也在思考著。窮此一生,他們都從未面臨過如此多需要思考的問題。瑪裡苟斯望著其他同伴,很好奇他們是否和同自己一樣疲憊不堪。
有什麼東西突然閃了一下。在遠處溪流變得更加開闊的地方,飄浮著一圈石塊。即便是始祖龍也非常清楚石塊沒法浮在水中,於是,瑪裡苟斯立即升空飛了過去。
卡雷的宿主很快便發現那其實是一塊臥在水中半露出水面的東西。正如他所猜測的那樣,這又是一頭始祖龍的屍體。然而,當瑪裡苟斯在溪邊降落下來的時候,他發現了一些蹊蹺的地方。
在他身後,耐薩里奧也急切地降落了下來,激起一片水花。炭灰色雄龍靠到瑪裡苟斯身旁,和同伴一起仔細觀察起來。
「死了。迦拉克隆乾的。我們應該在它復活前毀掉它。」
瑪裡苟斯搖了搖頭。「已經有人做了。這是一頭復活後又被殺死的龍。」
耐薩里奧不怎麼相信地哼了一聲。他伸出前肢戳了一下,然後發現這具屍體在第二次「死亡」之前就已經開始腐爛,如今更是在水裡被泡得四分五裂。「如果不徹底摧毀的話,怎麼能保證死龍不會再復活呢?」
卡雷聚精會神地觀看了全程,同樣也很好奇這個問題。在他看來,或者是別的始祖龍做了耐薩里奧提議的事情,或者就是這頭亡靈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自己潰爛散架了。然而一直以來都從未有過後者發生的先例,於是,卡雷和他的宿主都只能假定這是第一種情況。
如此一來,剩下的問題就是:究竟是誰毀掉了這頭邪物。另一名守護者?
瑪裡苟斯湊到近前。他敏銳的嗅覺捕捉到了另一股氣息,一股他毫不意外會在此地聞到的氣息。接著,當他再次觀察那具腐爛的殘骸時,他又發現了一些新的情況。片刻之前,這些殘骸都還是固體,但現在卻彷彿馬上就要分解了一般。瑪裡苟斯伸出前肢輕輕地碰了一下,結果就連那些尚未接觸水面的部分都立即散成一攤。
與此同時,卡雷宿主所聞到的那股氣味——或者說惡臭,突然濃烈了十倍有餘。
而氣味的來源卻被耐薩里奧下意識地搶先說了出來。「迦拉克隆。」
「迦拉克隆……」瑪裡苟斯打斷了他,然後用更加和緩的語調補充說道,「已經不再是從前的迦拉克隆了。」
「什麼意思?」
就連卡雷也弄不清楚瑪裡苟斯此刻的想法,他從宿主腦海中讀到的那些思緒看上去都沒有道理可言。不過緊接著,瑪裡苟斯就把自己的離奇猜想說了出來。「迦拉克隆來過這裡。迦拉克隆……吞了這頭死龍。」
耐薩里奧瞪大眼睛,就彷彿覺得冰藍色雄龍已經瘋了一樣。其餘三頭始祖龍因為好奇這對雄龍到底在研究什麼,便全都跟了過來,於是,他們也聽到了瑪裡苟斯的這番說辭。
「迦拉克隆吞了這頭……這頭死龍?」諾茲多姆滿臉疑惑,「已經吃活龍了!為什麼還要吃死龍?」
「現在,還有活龍可吃嗎?」阿萊克絲塔薩嗅了嗅屍體,然後皺起了眉頭。「是他,迦拉克隆。就在不久之前。」這頭雌龍又眯起眼睛思索了一番。「瑪裡苟斯是對的。」
「但這是頭死龍!」耐薩里奧堅持道,「死了很久!沒有肉!沒有生氣!」
確實,周圍唯一能嗅到的便是擴散的腐臭氣息。然而,瑪裡苟斯在其中還聞到了一些更糟糕的東西,就好像某種東西正在屍體腐爛的同時逃逸飄走。
「這原本是一頭活龍,然後死了。」他開始組織語句,想要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能完全理解其中的意思。「變成了活動的死龍。能動,但其實是死的;死了,但卻還能動。」
卡雷很自然的第一個領會了瑪裡苟斯的意思。即便是曾經身為魔法守護巨龍,卡雷也很懷疑自己能否在同樣的情況下比宿主先得出這個唯一可能的答案。
在其餘的四頭始祖龍之中,伊瑟拉最先理解了這個問題。「死龍能動,那一定是什麼東西在讓它們動。不是血,不是生命力。但肯定有什麼東西。」
「‘死靈’?」耐薩里奧咕噥道,「它們有‘死靈’?」
始祖龍們和亡靈接觸的時間並不算長,但現在他們已經抓到了要點。卡雷突然記起,他本人其實是和亡靈打過非常多交道的,只不過這些迦拉克隆造出的行動死屍和藍龍在他自己時代中面對過的那些亡靈並不全然相同。瑪裡苟斯的猜測看起來已經非常接近正確答案。有一股力量——或許是迦拉克隆吸走獵物生命精華之後衍生的產物——在驅動這些死屍。這與生命精華的性質非常相似,那麼將其稱之為「死靈精華」便算得上是非常貼切。
但是在這個步驟完成之後,迦拉克隆現在又開始吸食起這種死靈精華。為什麼?卡雷默默向自己發問,他知道瑪裡苟斯也在想著同樣的問題。為什麼?
再一次,卡雷的宿主第一個發現了可能的原因。瑪裡苟斯抬起腦袋望向遠方。只有卡雷知道他是想分辨某種特別的聲音。
「沒有哭喊,」瑪裡苟斯有些惱怒,「也沒有呼救。」
「都在害怕迦拉克隆。」阿萊克絲塔薩指出,「有的逃走,有的躲起來……還有的,已經死掉了。」
「迦拉克隆還在長大,還在變化。始祖龍只有在食物足夠的時候才會長大。」冰藍色雄龍揚起翅膀指向遠方的山脈,「迦拉克隆已經找不到吃的了。沒有足夠大的,沒有好抓的……除了死龍。」
現在五頭始祖龍都懂了,但卡雷透過瑪裡苟斯的目光發現,他們似乎都恨不得自己沒有發現這個事實。比起吞食同類的怪獸,他們更加不能接受的,是一頭吞食死靈的妖魔。
然而讓卡雷最為擔憂的,還是這種可怕的進食會如何影響迦拉克隆的扭曲變形。如果說吞食受害者的生命精華讓他變成了這樣的怪獸,那吞食死靈又會給他帶來什麼樣的變化。
所有的亡靈很可能到最後都會被飢餓的迦拉克隆吞噬殆盡,但五頭始祖龍都沒法為此感到鼓舞。他們很清楚迦拉克隆最為偏愛的還是那些活著的獵物,尤其是他們。
在瑪裡苟斯看來,自己已經別無選擇。於是,他再一次試圖將其餘同伴排除出這個悲壯的任務。瑪裡苟斯望著四位好友,說道:「必須面對迦拉克隆。現在。就我自己。」
「不。」阿萊克絲塔薩擠到了五頭始祖龍中央,「我們是親人。我們一起戰鬥。直到永遠。」
她所說的「親人」並非象徵他們的深厚友情,而是發自內心地覺得他們五頭始祖龍就像是擁有同樣的膚色,來自同一個族群,由同一種龍卵孵化而出。對於始祖龍而言,這世上再也不會有更深的羈絆。
「是的。」耐薩里奧同意了火紅雌龍的說法,同時對瑪裡苟斯的提議表示憤慨,「我們像親人一樣並肩戰鬥!我們生死與共!」
「但我們不是真的親人。」伊瑟拉反駁道,「我們的戰鬥方式,我們的吐息,都不一樣。」她並非故意抬槓,只是想指出這些不同點仍然非常重要。
瑪裡苟斯點點頭,他早就考慮過這點,並且一直把這當作是他們最大的王牌。或許,也是他們唯一的希望。
「我們的戰鬥方式不同。」他說,「我們並肩戰鬥,但也要利用這些差異。提爾向我們展示過一些技巧,但提爾不是始祖龍,沒法像始祖龍一樣想事情。我們可以比提爾做得更好,我們站在始祖龍的角度做計劃。」
這是瑪裡苟斯唯一想到的方法,儘管卡雷似乎對此沒有那麼確信。提爾,強大而睿智的提爾,曾經安排過始祖龍們和他一起戰鬥。是的,他充分利用了五頭始祖龍各自的能力,但最終的目的卻只是配合他。他直面了一頭始祖龍——一頭巨大的始祖龍——卻似乎是把對方想象成了和他一樣的生物。
但提爾引出的這個觀念卻被證明是相當正確的,五頭具有不同能力的始祖龍配合起來,要遠比來自同一族群的五頭始祖龍更加厲害。無論是五頭瑪裡苟斯,還是五頭耐薩里奧,都比不過他們自己所在的這個小隊。
不過瑪裡苟斯也承認,不是任意五頭不同種類的始祖龍都能在戰鬥中配合得如此親密無間。要說除了他們自己之外,還有誰能在提爾面對迦拉克隆的時候幫上忙的話,他唯一能想象得出的便是由五頭寇洛斯那樣的強者組成的小隊。
我們還沒有贏,瑪裡苟斯簡短地提醒自己。更大的可能是,我們將會失去一切。
即使不為自己考慮,瑪裡苟斯也必須保證其餘四位同伴的安全。他必須確保自己能想出一個最佳方案,讓五種截然不同的能力都發揮出最大功效。
可我只是一頭始祖龍!這個念頭突然在瑪裡苟斯的腦海中蹦了出來,讓卡雷也跟著閃過一絲擔憂。然而當耐薩里奧和其餘同伴期待的眼神出現在視線中時,瑪裡苟斯立即就清楚了自己已經沒有退路。
不過,還有一頭始祖龍一定會願意與他分擔這份重任。他望向阿萊克絲塔薩。
後者立即就明白了他的想法。在簡短地瞥了一眼瑪裡苟斯之後,阿萊克絲塔薩將注意力集中在了耐薩里奧身上。「你的族群是怎麼戰鬥的?告訴……展示給我看看。」
耐薩里奧狡黠地笑了。然後展開雙翼開始展示他的族群的戰鬥技巧。
幻境突然切換,卡雷並未感到吃驚,儘管他其實對另外四頭始祖龍的能力非常感興趣。事實上,藍龍似乎已經適應了這個過程。他還沒有意識到跳過這些內容很可能不是一件好事。
眼前的景象看上去距離先前並沒有間隔太長時間。五頭始祖龍仍還在這片山地之中,只不過現在他們攀上了其中一處陡峭的頂峰,正在耐心地守望。
但天空一望無際,完全沒有那頭巨獸的藏身之處,同時也完全看不到亡靈出沒的跡象。這使得小隊的領袖漸漸開始不安起來。
「迦拉克隆在哪兒?」瑪裡苟斯咆哮著,「在哪兒?」他焦躁地伸展了一下翅膀,然後終於明白了他們應該怎麼做。「得把他引向我們!得讓他知道我們在哪兒!」
他引頸長嘯,吼聲響徹群山。然而在他聽來,這聲音還是不夠響亮。
瑪裡苟斯還沒把自己的安排說出口,阿萊克絲塔薩就跟著仰起頭吼了一聲,其餘三頭始祖龍也緊跟著效仿。於是,在短短幾聲的調整之後,五頭始祖龍就開始以同一節奏高呼起來。
整齊的呼喊聲幾乎撼動天宇。然而即便如此,這聲音也僅僅只能被兩小時飛行路程之內的始祖龍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