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裡苟斯將腦袋貼上石堆。他聽到了一些動靜,還有微弱的呼吸聲。

「這裡!」他站穩身子,然後開始用後腿掘開碎石。其餘同伴也立即來到旁邊,阿萊克絲塔薩幫著將瑪裡苟斯挖出的石塊推向別處。諾茲多姆想要去和瑪裡苟斯一起挖掘,卻被伊瑟拉搶在了前面。淡黃色雌龍挖得格外投入,諾茲多姆只好加入阿萊克絲塔薩,去清理那些被挖掘出來的碎石。

現場一片沉默。瑪裡苟斯咬緊牙關再加把勁,卻驚訝地發現伊瑟拉比他還要賣力。她的動作幾近狂熱。瑪裡苟斯有些不明就裡,卡雷卻很清楚淺黃雌龍是聯想到了那些被塔隆妮克西婭活埋的病龍。伊瑟拉不想看到同樣的結局在耐薩里奧身上重演,然而在某些層面上來說,卡雷卻有些希望始祖龍們停下救援工作。在未來的很長一段時間裡,艾澤拉斯大陸上的萬千生靈都更希望生活在一個沒有死亡之翼的世界。

但是對瑪裡苟斯和他的三位同伴來說,埋在這底下的是他們的朋友。伊瑟拉嘶吼一聲,然後用她那纖細的前爪撥開一塊岩石。石塊下面露出半截龍翼。在場的始祖龍們立即就明白到耐薩里奧是被壓住了翅膀,這也解釋了他為何無法自行脫身。炭灰色雄龍仍還活著,頭部上方的堅固的石簷救了他一命。若是連這裡也垮塌下來的話,耐薩里奧的頭顱恐怕就會像龍卵一樣清脆地碎掉。

未來的死亡之翼掙扎著試圖吸入新鮮空氣,看著這幅生死一線的景象,卡雷不由得為耐薩里奧將會成為大地守護者這個事實感到莫大的諷刺。這頭始祖龍仍然無法動彈,他不得不等待瑪裡苟斯和伊瑟拉解放開他的整隻翅膀。一旦雙翼能夠自如行動,他便立即將其展開,為兩條前爪騰出空間。這對前爪雖不如後腿那般強健有力,卻也足夠讓他撥開周圍那些困住他的碎石。

在重獲自由之後,耐薩里奧身上的傷口便清晰地呈現在了同伴們的眼中。和諾茲多姆一樣,他的肢體全部完整,只不過周身上下到處都是擦傷和血痕。他的翅膀也被撕開了許多裂口,不過瑪裡苟斯掃了一眼,便看出這些傷口不會影響炭灰色雄龍的飛行。

耐薩里奧舒活了一下後腿,又將脖子扭了一圈,然後望向天空。「迦拉克隆呢?」

「飛走了。」瑪裡苟斯答道,「目前是這樣……」

「太強大了!」伊瑟拉一面喃喃低語一面靠到近前,「太強大了!我們還能做什麼?」

她的姐姐斬釘截鐵地回答道:「戰鬥……或者死。」

耐薩里奧的呼吸終於恢復正常,他哼了一聲。「唔……多半是死。」不過,他又立刻補充道,「那也寧願戰死。」

「是的,寧願戰死。」瑪裡苟斯點頭贊同,雙眼卻一直盯著阿萊克絲塔薩,「不過要是能活下來,自然更好。」

「是的,活著更好。」她重複道。

但具體該做些什麼卻是個誰也答不上來的難題。不管怎樣,他們首先還是得找個安全的藏身之地,然後再去思考怎麼對付那個看起來近乎無敵的對手。

「順著山脊往前。」

這個念頭突然浮現腦海,它是如此的自然,以至瑪裡苟斯竟沒有意識到這並非自己的想法。卡雷知道它來自別處。他沒法辨認資訊的來源。發信的應該不是提爾,他沒有理由故作神秘。而如果這是源自另一名守護者,他為什麼不表明自己的身份呢?奇怪的是,卡雷總覺得這資訊涉及一些自己知道的事情,但具體是什麼卻又怎麼也想不起來。

而事實上,他必須承認這其實無關緊要。他只是一名被囚禁在無盡幻象中的觀察者,無法干涉,甚至於無法觸碰任何事物。不管怎麼抱怨,這都是此刻他唯一知道……或者說唯一記得的事情。

「但我還有另一個身份!」卡雷突然堅定地提醒自己。「魔樞,以及……」

以及另一個他想要——不對!是需要記起的名字。那並非他自己的名字。而是一個不久之前他都還記得的女性的名字。一位他本該非常熟悉,而且在幻象之前的時光裡一直都縈繞於他腦海的女性。

這份執念最終喚醒了一些塵封的記憶。吉——吉蕾雅?吉——吉安娜?吉安娜!

最近一段時間的記憶如潮水般湧現而出。吉安娜很可能正在試圖侵入魔樞,而如果她真的這麼做了,那她就等於一隻腳已經踩進了墳墓。

我必須救她!我必須……

幻境猝然終止。卡雷由衷地歡迎著那片多次讓自己陷入歇斯底里的黑暗——只要它能夠讓自己回到魔樞。

有什麼堅硬的東西正壓在他身上,或者是他正壓著什麼堅硬的東西。卡雷目不能視,只能假定這是自己私室的地板,於是又更加欣喜了一些。他默默聚力,想要試試看能否移動身體的某些部位。

「卡……」

他知道這個聲音,只是一時間想不起來是誰。吉安娜。這是吉安娜!他竟然連這也忘了。「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會一直忘記事情?」

那件法器。卡雷這才發現自己連那件可憎的法器都給忘了。

「卡雷?」

吉安娜的聲音變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微弱。她正在重複藍龍的名字,只不過這一次,她的音量已經幾不可聞。

卡雷絕望地想要探出手去。出乎意料的是,他竟感覺到了自己的指甲——或者說爪子?——正在抓撓地板。這個動作引發了一陣酥麻刺痛的感覺,但這種象徵著真實的「難受」反倒讓他感覺莫名親切。他把注意力同時放在了吉安娜與這種感覺之上,他希望在現實事物中建起連線,以便讓自己更快甦醒過來。

「卡雷!聽我說!」

她的聲音再次變大。與此同時,藍龍的手掌也再次抓撓了一下地板。他的身體漸漸恢復知覺。他感覺到血液正在貫通四肢與軀體。耳邊迴盪著呼吸的聲音,但這究竟是自己的呼吸還是身側之人的呼吸,他無法分辨。

吉安娜!吉安娜!他必須讓她知道自己已經恢復了聽覺,但這該死的雙唇卻一個字也無法吐出。

一個冷漠的吼聲突然傳出,蓋過了吉安娜呼喚卡雷的聲音。

吼聲驚住了卡雷,不僅因為事出突然,更重要的是因為卡雷辨認出了這並非真龍,而是始祖龍的聲音。

吉安娜!吉……卡雷猶豫了。是這三個字嗎?這又是誰的名字?一個女性的名字,當然,但自己熟悉的女性應該只有阿萊克絲塔薩和伊瑟拉這對姐妹才對。我是在呼喚她們之中的一個?

黑暗消散……而他,正一如既往地,和瑪裡苟斯一同翱翔於天空。

只不過這一次,雖然不甚明瞭,但卡雷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改變了。他仍舊寄宿於瑪裡苟斯體內,觀察著這個世界。卡雷不知道這種狀態是從何時開始,他只知道他將會和自己的始祖龍宿主永遠一同生活下去。

他已經完全遺忘了屬於自己的未來,完全遺忘了那位正在持續呼喊他名字的女性。或許是暫時,或許是永遠。

***

吉安娜癱倒在地。她的計劃失敗了。她孤注一擲地想要讓自己融合進法器與卡雷之間的連結。她調整了自己的節奏,以便更好的契合那頭無意識的藍龍,從而將他拉向自己,拽回現實。

但事實證明法器與卡雷之間的連線要牢固得多。有那麼一會,吉安娜幾乎就要取得成功。然而,她辛辛苦苦偽造的連結卻在轉瞬間就被毫無預警地切斷。那件法器針對她的侵蝕做出了調整,就和她最初侵入魔樞時所遇到的情況一樣。

然而……

吉安娜費力地從地板上撐起身子,也趁著這個時間觀察了卡雷一番。他的呼吸一起一伏,和法器光芒的節奏完全一致。他的身體扭曲得更加厲害了,凡人的體徵正在消退,卻並沒有顯露出巨龍的樣貌。他正在經歷某種變化,他的軀體正在轉變成某種吉安娜非常熟悉,但卻絕不是巨龍的生物——一種她曾經見過的生物。

另一種生物,那究竟是什麼?在受訓的日子裡,吉安娜·普羅德摩爾曾經學習瞭解過艾澤拉斯大陸上所有主要的獸類。這是肯瑞託成員的一門必修課,因為在置身野外的時候,許多動植物都很可能會關乎生死。她很確定自己曾經見過類似的野獸——始祖龍?

這沒有道理。吉安娜很清楚卡雷可以幻化多種外形,但他沒有任何理由將自己轉變成這種龍族弱小的始祖形態。可是當她靠近的時候,她的雙眼發現了越來越多的始祖龍特徵。更糟的是,卡雷的其中一條手臂已經縮短到了極其反常的程度,這使得他看起來和那種野獸更相似了幾分。

卡雷忽然大吼了一聲,聲音和真龍截然不同。他的雙腿也開始變得更加粗壯、笨重。手腳的比例已經變得和始祖龍非常接近。

同一時間,法器也開始閃爍得更加頻繁,更加耀眼。光暈包裹了卡雷。

吉安娜向他伸出手去,卻險些被烤焦手指。法器的光暈原本沒有溫度,此時卻如同烈焰一般炙熱。卡雷隱沒於光芒之中,他的變化程式也已經無法確認。

大法師張開法力護盾試圖接近卡雷,卻再次被加溫的法器逼得退了回來。吉安娜喘著粗氣,在剛才的片刻中,她看到卡雷的呼吸加快了許多,正和法器閃爍的頻率完全契合。

不能讓這種情況持續太久!不能!吉安娜很清楚這樣的瘋狂扭曲會存在一個臨界點,一旦走到那一步,卡雷的身軀就會再也無法承受。即便是魔法創造的生物,他也終究不過是肉體凡胎。

儘管身為巨龍,卡雷也遲早會燃燒起來。到那時,吉安娜便再也無力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