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安娜不顧滿頭汗珠,將全部精力都集中於維持施法。魔樞震顫不已,即便是完全不通法術的人,此刻也能用肉眼看到那些外圍的守護符咒。大法師感受到了抗拒的阻力,但突入的決心半分也沒有退卻。
然而,接下來……所有的反抗都轉瞬消失。守護符咒全都恢復到了最初的狀態。籠罩魔樞的光芒也全部熄滅。
吉安娜不去管其中緣由,毫不猶豫地傳送了進去。
出乎意料的是,她所現身的房間看起來絲毫都沒有被外部的衝擊所影響。大法師壓下雜念,催動法力進行了一次徹底的搜尋。在確認此處並沒有任何潛在的威脅之後,她便立即動身朝著記憶中卡雷最後所在的位置走去。
他不在那裡。吉安娜心頭一緊,但是當她扭頭張望的時候,很快便發現卡雷正躺在密室的另一個側牆角。從身體的姿勢來看,吉安娜推測卡雷很可能是倒地之後爬著去到了的那裡。
但就在她得出這個結論的時候,卡雷的左臂突然動了。他的手指抽搐著在地板上抓撓,而吉安娜則滿懷沮喪地注意到這其實是一隻從龍爪上伸展出來的手指。事實上,當她靠近卡雷的時候,這位施法者發現對方身上還存在著更多扭曲變形的部分。
在距離卡雷最後幾步的時候,吉安娜一個踉蹌險些摔倒。附近的地板全都已經被他的汗水浸溼。除了身體形態的反常之外,他的氣息看起來也非常微弱。
吉安娜怒意漸起,將目光轉向那件法器。那東西就如同正在呼吸一般,任明暗緩緩交錯,即便是在吉安娜銳利眼神的打量之下,也完全看不出任何惡意。
吉安娜加強了自己的防禦法術,然後靠近法器開始進一步調查。這位大法師一面為其巧奪天工的構造讚歎不已,一面又為它對卡雷所做的事情懷恨在心。最終,後一種情感佔據了主導,吉安娜再次勾繪出一個顛倒的標記,然後將其緩緩送向法器。
然而,就在兩者剛一接觸的時候,法器泛起了光芒。法器的能量藉著吉安娜與標記的連線逆流而上,在這位施法者散去法術之前便纏上了她。
吉安娜的世界上下倒懸。緊接著出現在她周圍的便是絕對的黑暗,以及似是爬獸一類生物發出的含糊話語。再然後,便是瘋狂湧出的畫面,畫面之中全都是那種就她所知被稱作始祖龍的生物。在此過程中,吉安娜意識到自己也正在化身始祖龍——而且,是化身為一位她非常熟悉,只不過形態與現世大為不同的存在。
阿萊克絲塔薩?我成了阿萊克絲塔薩的一部分?
而且是非常年幼時期的阿萊克絲塔薩,顯露的也是一副吉安娜根本不知道她曾有過的形態。透過阿萊克絲塔薩的視線,她還看到了另外幾頭同樣是與現在大相徑庭的強大存在:伊瑟拉——小得驚人的伊瑟拉;諾茲多姆;耐薩里奧——耐薩里奧!以及瑪裡苟斯。
每一副畫面都轉瞬即逝,出現的順序也毫無條理可言。大部分畫面都看不出什麼用意,但也有一些讓這位大法師感到了幾分驚恐。她看到了許多潰爛、駭人,很明顯是類似於亡靈的始祖龍。還有許多未得收殮的屍骸。但最讓她感到畏懼的還是那個被稱作迦拉克隆的存在。她能夠感受到阿萊克絲塔薩面對這頭巨獸時心中的徹骨寒意,甚至自己也有些被其感染。
所有的一切壓得她喘不過氣來,吉安娜感覺每一根神經都像是繃到了極限。在最後的時刻,吉安娜幻想出那個反轉的標記,並且試圖將其與每一幅畫面融合。
這位大法師終於恢復了神志,然後便發現自己正在喘著粗氣仰面跌倒。若不是提前施放了防護法術,這一下恐怕便會著實摔得不輕。她爬起身來,在最近的牆邊倚著身子抵抗殘餘的眩暈,足足有好幾分鐘都沒有動彈。
那些話語仍舊還在她腦海中迴響,吉安娜將視線從法器移向卡雷。她有幾分明白到卡雷正在經歷什麼了,但她的遭遇與纏住這頭藍龍的噩夢相比,恐怕只不過是滄海一粟。
在氣息平復之後,吉安娜走到了卡雷身邊。她溫柔地伸出手去,將卡雷的臉龐轉向自己。在這個距離上,卡雷的神色看起來比想象中還要更糟。吉安娜不由得想起了那些遭受翡翠噩夢折磨的無辜受害者,他們的樣子就和此時的卡雷別無二致。被夢境的力量主宰,無助地躺著,一點一點任大腦荒廢殆盡。
吉安娜不寒而慄。事實上,她就曾是其中一名受害者,而且是最早的那批。而直至今日,她都無法確定自己究竟被影響了多深。由此,她對卡雷的擔憂又更深了一些。
卡雷含糊地說了些什麼。吉安娜湊到近前。
他的眼睛突然睜大,露出一對巨龍的瞳孔。而不是人形生物該有的模樣。大法師被驚得向後退開。
冰冷的龍息迎面噴來。
如果不是防禦法術生效的話,吉安娜此刻恐怕已經是死屍一具。而且即便是法術的保護之下,她也仍能感受到刺骨的嚴寒。然而,這卻與她記憶中卡雷所使用的吐息大不相同。相比之下,這反而更像是來自於卡雷所附身的幼年瑪裡苟斯。
卡雷恢復了平靜。吉安娜謹慎地伸手觸碰他的面頰,接著又移向喉嚨。他究竟在幻象中經歷著什麼,吉安娜說不上來,她只能確定卡雷的血液流動得非常迅速。
大法師念出一個咒語,想要找出存在於卡雷和那件法器之間的連結,卻沒能奏效。她原本還以為能夠從這裡入手然後順藤摸瓜。
這使得她只能重新專注於法器。吉安娜更加謹慎地移動過去,同時仔細打量著肉眼可見的每一個細節。無論視覺還是感觀,她都沒能找出新的線索。然而,當她將視線停留在環繞在法器周圍的光暈上時,這位大法師從光暈閃爍的節奏中注意到了一些事情。
吉安娜趕忙回到卡雷身邊搭上他的喉頭。同時扭頭過去聚精會神地盯著法器。
卡雷的呼吸和光暈的節奏完全一致。這件法器正在讓自己的節奏迎合卡雷的生命體徵……又或者是在操控卡雷以配合自己的法術運作。
不論如何,吉安娜都已經心裡有數。她已經想到了一個計劃。她相信自己一定能夠將卡雷從那件法器的魔爪中解救出來。
但她的計劃裡還存在著一個不安定因素。這個不安定因素讓吉安娜有些猶豫,即便是卡雷又開始喃喃低語。是的,她可以徹底解放他,但這個過程同樣也可能讓他面臨極其痛苦的死亡。
卡雷又開始抓撓地板,鋒利的指甲留下一道道交錯的抓痕。
大法師咬緊牙關。她別無選擇,立即開始了施法。
施法,並且祈禱……
***
瑪裡苟斯從仍在膨脹的迦拉克隆身上收回視線,專心望向提爾。提爾就那麼躺在地上,這位始祖龍們的盟友不知何時已經縮小到最初與瑪裡苟斯相遇時候的體型。一個絕望的念頭浮現於瑪裡苟斯的腦海,而卡雷的想法也差不了多少。他和宿主都清楚,不會再有其他援兵了。
和先前處理自己負傷的後腿一樣,瑪裡苟斯朝著提爾斷臂的地方噴出吐息。
傷口被寒霜封住。流血也停下來。提爾呻吟了一下,但神志看起來已經恢復了平靜。
「必須帶他走。」伊瑟拉靠到瑪裡苟斯的身旁說道。
「去哪?」那些倖存始祖龍躲藏的陰暗地區似乎是最為合適的選擇,但若是迦拉克隆尾隨著提爾的血跡追來,這就等於出賣了所有難民。瑪裡苟斯不能容許自己這麼做,而且就他對提爾的瞭解來說,他相信這位兩腿的生物也不會希望瑪裡苟斯的同類為此犧牲性命。
「必須帶他走。」淡黃色雌龍重複道。她聳聳肩膀然後補充道:「隨便去哪裡,只要遠離迦拉克隆!」
卡雷的宿主抬頭望向那頭扭曲的敵人。迦拉克隆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蛻變之中,誰也說不準這個狀態究竟會很快結束還是會繼續持續一段時間。但整個過程中迦拉克隆都是居高臨下停在半空,一旦他恢復過來,瑪裡苟斯一行就再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瑪裡苟斯沒有等待伊瑟拉的幫助,就直接抓住提爾的肩膀升上天空。他在本能的驅使下朝著記憶中最為荒涼的地區飛去,期盼著那個鳥不生蛋的地方不會引起迦拉克隆的興趣。
瑪裡苟斯扭頭越過肩膀,看到另一頭始祖龍正在接近自己。不過來的卻並非伊瑟拉,而是阿萊克絲塔薩。火紅色雌龍抓起傷者的兩條後腿,替瑪裡苟斯分擔了提爾的體重。兩頭始祖龍一同奮力振翅,隨著速度的加快,他們拍打翅膀的節奏也越來越趨於統一。
瑪裡苟斯壯著膽子再次回望一眼,既鬆了口氣,也生出更多驚恐。鬆了口氣是因為不僅伊瑟拉跟在身後,耐薩里奧和諾茲多姆也同樣跟在稍遠的距離之外。驚恐則是因為迦拉克隆仍還在繼續長大和扭曲變形。他的體型成長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同時上半身的各個地方都凸起了許多交錯縱橫的尖刺。他仍舊懸停於半空,但看起來馬上就要甦醒。
這幅景象同時也被阿萊克絲塔薩收入眼中。「飛快些。」她突然對瑪裡苟斯提議道,「飛低一點。迦拉克隆會更難找到我們。」
冰藍色雄龍點了點頭……
幻境突然切換。
冰冷荒涼的地貌讓卡雷吃了一驚,一時間他還以為自己回到了原本的時代。望著高聳的山峰和平坦孤寂的大地,他最終認出了這個地方。
在未來的日子裡,這裡將會被稱作龍骨荒野。
瑪裡苟斯和阿萊克絲塔薩一起,攜著提爾緩緩降落。他們做出了選擇,但瑪裡苟斯的思緒並沒有表明選擇這裡的理由。於是,卡雷只能假定他們是隨意選擇了一個不會輕易被迦拉克隆發現的地方。
這對始祖龍格外小心地將提爾放到凍土之上,然後自己也著陸下來。就像是在期待著什麼東西出現一般,瑪裡苟斯環顧了一圈,但具體是在期待什麼他自己都說不上來。在其餘同伴降落的時候,阿萊克絲塔薩望向了瑪裡苟斯。
「這裡?」耐薩里奧最終吼了起來,「沒法打獵,獵物都離得太遠。而且太開闊了,躲去山裡還好一些。」
「就這裡。」冰藍色雄龍語氣堅定,但卡雷很清楚宿主的腦海中並不存在相關資訊。看起來瑪裡苟斯只是單純的憑直覺選擇了這裡。
諾茲多姆對此倒是沒有意見,不過他還是問了一下。「現在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