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和瑪裡苟斯一樣驚惶失措。他和宿主一樣立即做出了先發制人的決定。瑪裡苟斯毫不猶疑地張口吐息……
「不!」伊瑟拉從側面撞了過來。瑪裡苟斯的寒霜偏離目標,射進了洞穴深處。
亡靈龍向他撲來……或者說,是想要撲來。它也在試圖噴出吐息,但這個時候瑪裡苟斯已經看到了綁在它嘴上的粗壯藤條。這藤條攀附在附近的巖壁之上,同時還綁住的亡靈的前爪。通常來說,始祖龍是不會使用任何工具的。一方面是因為他們剛剛獲得智慧,還沒能來得及開發工具,另一方面則是因為他們其實也不需要什麼工具。然而,這個在瑪裡苟斯看來只能作為食草動物口糧的東西,確實是被伊瑟拉找到了一個非常合適的用法。
在雙眼逐漸適應暗處的光線之後,瑪裡苟斯開始打量起這頭活動的屍體。可以看出,它曾經有著和阿萊克絲塔薩同樣顏色的閃亮鱗片。
同巢兄弟?
在他說出自己的猜測之前,阿萊克絲塔薩就在近處伏下了身子。「這不是他。活著的時候,我們認識他,但他不是我們的同巢兄弟。」
而伊瑟拉則不打算再去管瑪裡苟斯,她把注意力轉回到那頭亡靈身上。她引導著死獸回到原本的位置,一路上喃喃低語。
「上次找到她的時候,她也帶著這樣一頭東西。」阿萊克絲塔薩坦言道,「也是來自我們的族群。她找不到同巢兄弟,就開始幫助其他同族的死龍。」
瑪裡苟斯一直都沒太在意伊瑟拉的種種執著行為,但現在看來,既然這麼久的搜尋都仍舊無果,那她們的同巢兄弟很可能早就已經被食腐動物吞掉,或是因風雨地動而被掩埋。又或者他已經成為了亡靈中的一員,但卡雷的宿主覺得這種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
但所有這些都無法解釋瑪裡苟斯剛才目睹的景象,更何況這裡離塔隆妮克西婭殞命的地點是如此之近。
迦拉克隆的咆哮聲再度響起,但這一次聽起來像是在越離越遠。
「氣味。」阿萊克絲塔薩解釋道,「死龍會掩蓋掉我們的氣味。迦拉克隆在這裡只能聞到死亡。」
至少這解釋了瑪裡苟斯和卡雷心中最首要的疑問。「但這裡為什麼會有死龍?」
「呃……其實這跟我有一點關係。」另一個聲音說道。
說話的正是提爾。而阿萊克絲塔薩卻沒有因為神秘人物的出現而表現出任何驚訝,這使得整件事情看起來更顯詭異。
提爾仍舊藏身在斗篷與兜帽之下,只是看上去要比先前高出幾碼,也寬了許多。對此瑪裡苟斯毫不意外。這位守護者的氣場遠比他展現出的形象更加高大。卡雷和他的宿主都禁不住覺得,提爾只是為了方便行動而選擇了現在的體型。
卡雷依稀記得守護者可以以投影的方式現身。他想要回想更多資訊,但現實世界的記憶就彷彿是碎裂了一般彼此剝離,越來越難以建起聯絡。吉安娜的面容或許便是把所有碎片串聯起來的最後希望,但有時候,就連她也會短暫地在腦海中消失。
整理記憶的嘗試被一聲低吼打斷。那具屍體再一次試圖發起衝鋒,但伊瑟拉擋在了它的面前。她不斷地對著這頭生物輕聲低語,就好像這真的就是她失蹤的同巢兄弟。
「她不能再這樣下去了。」瑪裡苟斯最終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看法。
「但正是因為這東西,才能讓她,以及她姐姐留在這裡。」提爾陳述道,「如此說來,她想要挽救失蹤兄弟的執念反倒是帶來了好處。我把那造物帶到此處原本是出於其他目的,但命運似乎對它做出了另一種安排。」
「逃離迦拉克隆之後,我們發現了它。」阿萊克絲塔薩補充道。「伊瑟拉還想返回去找迦拉克隆。還想跟那個怪物談和平。」她瞥了自己的妹妹和那頭亡靈一眼,「我告訴她,我看到了同巢兄弟。她信了。我們就跟來了這裡。」
提爾嘀咕道:「嗯……計劃趕不上變化。」兩頭始祖龍呆呆地豎起腦袋,但他還是沒說出到底發生了什麼變化。「不管怎麼說,它救了你們的命。接下來我們該關心就是如何拯救這個世界。」
「耐薩里奧和諾茲多姆……」瑪裡苟斯有些黯然神傷,「他們沒被救下。」
阿萊克絲塔薩大驚失色。她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自己的妹妹身上,全然忘記了另外兩頭雄龍。「迦拉克隆!難道他們……」
「我不知道。我們飛進雲裡,然後各奔一方。我沒看到,也沒聽到任何東西。」
瑪裡苟斯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飛出去搜尋失蹤的好友。他最終朝著洞口邁開步伐。
「等等。」提爾越過兩頭始祖龍。他走到光暗交界之處然後停了下來。好一會,這個兩足的生物都只是在觀察著洞外的景象。
阿萊克絲塔薩趁著這檔口向瑪裡苟斯道出詳情:「這傢伙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他說自己叫做提爾,是你的朋友。想要幫忙。」她搖了搖頭,「我全信了,什麼都沒問。」
瑪裡苟斯很慶幸自己不用再向她解釋提爾的身份,這並不是他此刻真正關心的問題。事實上,他仍舊非常擔心伊瑟拉和她那可怕的俘虜。阿萊克絲塔薩的妹妹仍對那著屍體輕聲言語著什麼。
「提爾說隨她喜歡。」火紅色的雌龍喃喃說道,「但沒說多長時間。」
「這不好。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提爾的歸來打斷了他們的對話。「迦拉克隆還沒走遠,但他正在往西南方飛去。如果不改變方向的話,他很快就會離開這片區域,那時你們就可以去搜尋失蹤的同伴了。」
瑪裡苟斯哼了一聲。「會找到他們的。但她怎麼辦?」
提爾順著他的目光望向伊瑟拉。「她的心中有些東西,是我們必須得去鼓勵,去探索的。我能感受到她將會深遠地影響這個世界,即便不是在此刻,也必定會在未來。」
「呵!」就在不久之前,瑪裡苟斯和其他始祖龍都還是一群只能理解當下的生物。他們好不容易有了「未來」的概念,卻發現所謂的未來很可能只是一場絕望的終結。「被迦拉克隆吞掉,這就是未來。」
他的話語並沒有如料想中的那樣打擊到提爾。相反,這位守護者只是莊重地點了點頭,然後露出微笑。「看來,我總算是做了次正確的抉擇。」
卡雷的宿主不僅困惑,而且有些惱怒。「你到底在說什麼!始祖龍們都快死光了!沒翅膀的提爾還不好好說話!」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現在的情況。」這位兩腿的生靈在面對瑪裡苟斯的質問時依舊語調冷靜,「亦沒有人比我更感自責。我本該注意到這一切的。我知道我的同類們都已經對這個世界漠不關心。我本該注意到的……但就連我也分心了。」
就在此刻,那具行屍走肉突然發起了新一輪的進攻。其中的緣由一目瞭然——伊瑟拉竟然取下了罩在它嘴上的藤條。不管瑪裡苟斯還是卡雷,都猜不透她的行為到底是出於什麼目的。伊瑟拉差一點就害得自己被一口咬穿喉嚨。幸好她反應敏捷,才得以險險躲過。
瑪裡苟斯怒從心起。他繞開伊瑟拉對那頭亡靈發起攻擊。那東西的手爪仍還被綁著,它只能用滴淌著腐液的尖牙和可怕的吐息來進行防禦。瑪裡苟斯閃到一側,而這個地方正是那頭怪物的攻擊死角,它的頭沒辦法轉到這個角度。
瑪裡苟斯刺進它乾枯的脖子,輕而易舉地將腐肉連同骨頭一起扯斷。這具屍體的脖子一分兩段,整個頭顱都掉了下來。
黑色的血液從駭人的傷口中流出,但失去意識的殘軀仍還在抽搐扭動。瑪裡苟斯怒火難熄,繼續撕開亡靈的胸腔。終於,這具屍體不再動彈,然後跌倒在地。
卡雷的心智也有些被這股怒意吞噬,儘管並沒有他的宿主那麼嚴重。他抗拒著內心中對血肉的渴求,但瑪裡苟斯卻已經被一個朦朦朧朧的聲音引起了注意。
冰藍色的雄龍轉向伊瑟拉。雌龍對上了他的目光,然後開始用剛才安撫亡靈的語調對他輕聲細語。瑪裡苟斯冷笑一聲,他此刻唯一有興趣的便是生吞對方。鮮活的生命氣息讓他更感飢渴。瑪裡苟斯的意識已經被長久以來壓抑心底的慾望所支配,而這一次他究竟能否醒來,就連卡雷也說不出清楚。更糟糕的是,當瑪裡苟斯衝向伊瑟拉的時候,那頭雌龍完全沒有躲避的意思。
千鈞一髮之際,一個柔和的聲音飄進了瑪裡苟斯的心頭。這聲音如夢如幻,溫柔地觸及這頭雄龍心底僅存的理性,併為其鼓勵加油。卡雷能夠感覺到宿主的飢渴正在消退。理智再一次掌控了身體。
我們是你的朋友,瑪裡苟斯……
起初,卡雷覺得這聲音應該是來自提爾,不僅是其中的那份超凡脫俗,更重要的是,除此之外他再想不出還有誰能讓陷入瘋狂的瑪裡苟斯恢復理智。然而,當聲音再度傳來的時候,他才意識到這是由一名女性所發出。
這是伊瑟拉的聲音。當嗜血的狂怒漸漸退去時,瑪裡苟斯的視線也恢復了清晰。現在他和卡雷都已經看清了說話的是誰。然而在片刻之前,就連卡雷的聽力也是一片模糊,什麼都無法準確分辨。
「這不是你的本意。你一直都在保護我們,你不會傷害我們的。」
透過瑪裡苟斯的雙耳,卡雷注意到伊瑟拉已經可以非常清晰簡潔地表達自己的想法。比起其他始祖龍,她要聰明得多,但同樣也衝動得多。卡雷甚至好奇是否正是智力上的進化才導致她的身軀遠比其他同族嬌小。
瑪裡苟斯最終點了點頭。「我沒事了。」
就在此時,提爾有些不悅地越過伊瑟拉,來到瑪裡苟斯面前。這還是他第一次打斷別人對話。「你被咬了。被感染了那種飢餓。」
阿萊克絲塔薩站到了妹妹的身旁。這頭年長的雌龍看起來和提爾一樣驚愕。伊瑟拉看上去似乎對此很感興趣,但同時也有些沮喪。
「本可以救下它們的。」淡黃色的雌龍喃喃說道,「它們本不用死在那個洞穴裡……」
瑪裡苟斯和卡雷都記起了那些被塔隆妮克西婭活埋的染病始祖龍。卡雷並不認為那些可憐的傢伙能和瑪裡苟斯一樣恢復神志,他們很明顯已經病入膏盲。但是,他能夠感受到瑪裡苟斯心中的自責,他的宿主似乎覺得自己本可以幫伊瑟拉一把。
提爾沒有去管伊瑟拉,他全神貫注地觀察著瑪裡苟斯。「我見過許多染病的龍。沒有一頭能夠戰勝這種飢餓。你被感染多久了?」
「好幾次日出。」
提爾的雙眼——和始祖龍大相徑庭的雙眼——眯了起來。「這麼久都還沒有墮落。說明你的意志相當堅強。」
瑪裡苟斯直起身子。「不會再發生了。」
雄龍的嗓音中帶著一種讓卡雷動容的堅定。他能夠感覺到宿主的心智已經起了某種變化,而這幕後的功臣恐怕非伊瑟拉摩屬。
但提爾似乎並沒有被說服。他朝著瑪裡苟斯伸出手去。掌中泛起白色的光芒。
瑪裡苟斯本能地後退。阿萊克絲塔薩也在一旁警戒地嘶吼起來。唯獨伊瑟拉仍舊神情自若。瑪裡苟斯親眼見過提爾在空間中穿行的樣子,他很清楚這傢伙具有不可思議的力量。而若是這力量施加到自己身上,他簡直不敢想象。冰藍色雄龍極力剋制著反抗的衝動。
「找不到染疫的痕跡。或許是你把它埋在了心中深不見底的地方,又或許你的身體和心智不知何故得到了徹底淨化。」提爾回頭望向伊瑟拉,「有些力量,似乎遠比它表面上的樣子更加強大。」
阿萊克絲塔薩的妹妹就像是沒有聽到他的讚美一般。這頭嬌小的雌龍動身走向亡靈殘骸所在的地方。她口裡唸唸有詞,然後便開始默哀。這不禁讓瑪裡苟斯回想起阿萊克絲塔薩哀悼同巢兄弟時的情景。
提爾給了她一些時間,然後才開口說道:「在外面,還有一些生命可以被挽救,你失蹤的朋友亦在其中。我覺得,我們應該想辦法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