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雷不再關心它是因何而造的。他只想把這東西扔得老遠，或者乾脆毀掉。

但他畢竟深知對魔法物品處理不當會有多大的潛在風險，所以還是選擇了保守一些的那個方案。他選了一個鮮有人知的地點，然後施了個法術便將這件不詳的法器扔了過去。

從未有過像此刻這般如釋重負。卡雷跌坐在地，感恩地享受眼下的安寧。

他不願再想，可思緒還是回到了方才的幻象。瑪裡苟斯、阿萊克絲塔薩、伊瑟拉，以及耐薩里奧。他們四位將會在擔任守護巨龍的過程中永久地改變艾澤拉斯。卡雷猜測在幻象中的時代，幼年的諾茲多姆也一定存在於某處。幻象的每一個場景都深深烙進了藍龍的腦海。卡雷理性的一面想要弄清其中的含義；感性的一面卻再也不願多想。他擔心若是幻象再度湧現，自己的心智恐怕會被全部攝走。

他回到魔法噴泉旁邊，這件由他製作的裝置如今被證明大有益處。他喝了個飽，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幻象。還有一些更重要，更緊急的事情需要他去關心——

一具渾身萎縮，眼球蒼白的巨龍屍骸突然出現在卡雷面前。它腐爛的舌頭掉在一旁，徑直朝卡雷衝來——

轉瞬卻又消失不見。

卡雷戰慄了。他的心狂跳不止。鼻子裡的腐臭也揮之不去。即便在他緩過神來意識到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象之後，也仍然如此。想要讓任何一頭巨龍陷入恐懼，哪怕一會兒都絕非易事。但剛才的景象顯然做到了。卡雷仍無法趕走他從那頭幽靈身上嗅到的氣味，儘管那絕不可能是真實的。

當卡雷平靜下來之後，他懷疑一切仍然與那件法器有關。但那東西已經被甩在了數千裡之外。卡雷無法相信它竟然能在如此遙遠的距離外影響他。可他越回想，就越是從蛛絲馬跡間覺得一切都與那件法器有關。那不是真龍，而是一頭始祖龍……然而在他從迦拉克隆的凍骨之下找到那件不祥之物前，他都從未見過——甚至於從未想到過始祖龍。

迦拉克隆……

雜亂的對話聲包圍了他。但他立即意識到這聲音源自心底，而不是外部。

那傢伙已經死了！那傢伙已經沒法再戰鬥了！

卡雷憤怒地咆哮，吼聲迴盪於穹頂屋壁之間。可最終什麼也沒能幫上，反而讓更多的話音開始湧現。巨龍絕望地轉身，龍尾瘋狂地甩向牆壁，打落一地碎石。

「我不會聽的！我絕不屈服！」

已經死了這麼多……

我們打不過的……

他必須死，無論付出多大的犧牲……

最後這一句讓所有話音戛然而止。與此同時一個影像出現在卡雷面前，一個如此真實，幾乎讓他信以為真的影像。

一個身著兜帽長袍的人影。

人影最終重歸於黑暗。而卡雷保持著絕對靜止，生怕自己稍一動作，瘋狂的景象就會再度發生。如此過了許久，他才終於深吸了一口氣。他只能想到一個能夠幫助他的存在。

他得要再去見一次阿萊克絲塔薩。

***

尋找阿萊克絲塔薩——曾經的生命的縛誓者，對於大多數生靈來說都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阿萊克絲塔薩從不在一個地方逗留太久，或許是因為若是如此，她就會沉浸在逝去的過往中不能自拔。最後一批龍蛋孵化之後，這個世界已再不會有新的龍族誕生。從今往後，龍族的數量只會隨著周遭的環境一隻只減少。卡雷能夠理解這給阿萊克絲塔薩帶來的痛苦，能夠理解她想要改變現狀的心情。

然而，或許是因為曾經同為守護巨龍而建立起了某種連結，又或者只是單純的因為他比自己認為的還要更瞭解阿萊克絲塔薩，卡雷在幾次嘗試之後就成功定位到了她。他降到身下的林中，在離目標很遠的地方便轉變成了類人的形態。這並不是因為他想要給她驚喜，而是因為他不想驚擾到一座在老遠之外就發現了的人類村莊。

在卡雷找到紅龍女王之前，一陣孩童的笑聲就傳到了他耳邊。四名小孩正在村莊邊界處的大樹下玩耍。他們進行的遊戲似乎叫作捉迷藏，每過一會兒，負責捉人的角色就會輪換成另一名小孩。

後來，孩子們便被一名男性喚回了村莊。這裡時不時總會有狼群或是一些其他什麼危險出現，但是相較於大災變之後的許多地方，這個村莊已經算得上是一片安寧之地。而且，考慮到此刻就在附近的兩位人物，這座村莊，至少就目前來說，遠比其他任何地方都要安全。

「他們看起來真是幸福。」卡雷評論道。

他左側大樹的一部分突然從本體上分離了出來。接著褪去表皮，顯出一名身著金紅相間合身護甲，留著一頭火紅長髮的美麗女性。同為精靈的形態，但她所屬的分支看起來似乎要遠比卡雷更加高貴，更加神秘。她披著一件深紅色的薄紗斗篷，來到卡雷身邊。

「他們是如此年輕，如此富有活力。」她喃喃地說道，鮮紅的雙眼顯得有些憂鬱，「我能理解為什麼考雷斯特拉茲那麼喜歡同他們生活在一起了。」

卡雷簡短地躬身行禮，關於考雷斯特拉茲的記憶在腦海中活躍了起來。考雷斯特拉茲，這位曾經以法師克拉蘇斯的身份生活於凡人種族之間的紅龍，可以說是阿萊克絲塔薩配偶中最為傳奇的一位，但卡雷卻一度與他處於嚴重對立的狀態。在這位紅龍離世之前，他和卡雷最終互相取得了諒解，但每當阿萊克絲塔薩提起她這位心愛的配偶，卡雷還是會心懷愧疚。

「人類可以帶來希望，但也會帶來威脅。」他忍不住這樣回答，「巫妖王就曾經是人類。」

「為反抗巫妖王付出最多努力的，也是人類。」她將目光轉回到那座村莊。「你找我是需要幫忙嗎？」

卡雷忽然間覺得自己是如此年幼，就好像他們方才注視的孩童一樣年幼。「我……當我們在龍眠神殿集會的時候，我就有些事情想問您，但集會結束得如此迅速，如此突然……」

阿萊克絲塔薩看著他。「我很抱歉。我們沒有給你應有的尊重。那個時刻讓我們都很難受，但這不是藉口。我們確實疏忽了你的感受。」

「我知道你們三位之間有著一些我難以領會的羈絆。但我仍然為自己被選作守護巨龍而感到榮幸，即便那時光如此短暫。」卡雷急切地說。「阿萊克絲塔薩，在你們三位離開龍眠神殿之後，我找到了一件攝人心魄的法器，我需要你的指引……」

「‘指引’？」自卡雷抵達以來她首次露出了不悅。「我的意見恐怕起不到什麼幫助，卡雷。作為藍龍，我想你應該比我更擅長解讀法器的構造和用途。事實上……」

孩童們再一次跑進視野。儘管這一次大家都老實地待在了村莊之內，他們的玩耍還是吸引了阿萊克絲塔薩的注意。當一位小女孩停下玩耍，抱住了另一位看起來稍大一點的男孩時，紅龍女王興奮地拍起手來。

卡雷想要開口，但就在這一刻，他注意到了她臉上的笑容實際上竟是如此苦澀。他想象著所有逝去的生命，尤其是那些如眼前孩童一般幼小的生命，以及他們對前任守護巨龍產生的影響。阿萊克絲塔薩承受了遠比大多數生靈更多的苦難。起初，她的龍卵遭受腐蝕，配偶考雷斯特拉茲犧牲了自己將所有龍卵毀去，以防它們被孵化成暮光幼龍。接著，她永久失去了生育的能力。然後，她又得知了其他所有龍族軍團俱是如此。她也許能接受失去守護巨龍神力，但她絕無法接受自己種族無望的未來。畢竟，她曾是生命縛誓者。

卡雷向後退開，將安寧留給了阿萊克絲塔薩。他沒法讓自己把麻煩引到她身上。寂靜中，他走進了森林深處，直到確定已遠得不會驚嚇到村民，他才變回原本的形態，振翅飛走。

這已經是第二次了，他所期望能從前輩巨龍身上獲得的理解和指引再次化作泡影。阿萊克絲塔薩甚至在他提到神秘發現的時候藉故推脫。作為藍龍，他的確更擅長解讀各種型別的魔法，但她寶貴的經驗毫無疑問也能提供莫大幫助。

卡雷意識到：她，或者說他們，正在抽身離開這個世界。他們坦然接受了神力的消失，就如同自己一樣，可他們如今竟已不再把自己當作艾澤拉斯未來的一部分……卡雷只能靠想象去理解阿萊克絲塔薩和另外兩位巨龍，在千萬年肩負的沉重記憶是如何——

死的！它是死的！它不該能動的！

又一頭！小心！又一頭……

強烈的暈眩再次擊倒了卡雷。藍龍翻滾著向前墜下。他沒能來得及調整平衡，一頭衝進了幾棵大樹的頂冠。

聲音漸漸消退。但卡雷已是精疲力竭，他重重地撞向地面，然後便失去了知覺。

他很快甦醒過來，看起來似乎才剛過去幾秒。聲音已經完全消散，也沒有任何幻象出現。卡雷慶幸地起身，一面站穩腳步一面四下張望。

但接著巨龍閃光的瞳孔便在驚駭中驟然放大。他已經不再位於阿萊克絲塔薩附近的區域。此處的樹木明顯要稀疏得多，一道蜿蜒幽深的峽谷朝著北方一直延展了數里。這片無名之地遠離一切文明，不論聯盟還是部落的勢力都觸不到此處。只有極少數人知道此處的存在，而在這少數人裡，卡雷，恐怕便是最為熟知的一位。

某種力量帶著卡雷穿越了整個艾澤拉斯……而那件再度泛起駭人紅光的不詳法器，突然間就出現在了他面前幾步之外，讓他再也沒辦法把視線挪開寸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