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聲

他希望,他的父親能夠以某種方式看見他,並感到驕傲。

「這不太尋常。」那個女人說,而埃米爾漂浮著,困在自己的現在和約瑟夫的過去中,「十三歲、沒有經過訓練就能把一把刺客武器用得如此純熟。非同一般。」

「這把武器和他所在的這個小幫派——我們所收集的所有證據都顯示,這對於他將來所成為的那個人有著極端重要的影響。」

「而他所成為的那個人,將會影響到我們迄今以來所知最重要的那名刺客,」那個女人沉思著,「埃齊奧·奧迪託雷。在我們進入他們第一次會面之前,還有什麼東西是我們需要看的嗎?」

「確實還有一些似乎有些重要的事,時間約為兩年之後。稍等……讓我調出確切日期。」

回溯:君士坦丁堡,1482年

約瑟夫既極度興奮、又緊張得不得了。自他第一次在小巷裡遇見達伍德、並瞭解了這個年長男孩的奇怪集市兒童組織已過去了七年,他們已經過了各種冒險與險境。

自那值得紀念的初次會面之後,達伍德的鼻子就再沒有癒合成原樣。他一直保守著他的諾言。他教會了約瑟夫如何戰鬥,既有公平的方式,也有狡詐的。他將約瑟夫介紹給了組裡的其他成員——在那時還全是小孩子,儘管其中的一些人,比如達伍德和約瑟夫自己已經長大了。約瑟夫現在的位置已經僅次於達伍德了。他們中有些人離開了城市,或是搬到了城裡的其他地區。但他和達伍德留了下來,以一種商販們自己做不到的方式照看著這個集市社群的利益。

今晚,他們將要以一種從未經歷過的方式履行這個職責。他們不會再丟小煙霧彈來轉移注意力、在人群中偷錢幣甚或去毀壞貨品。今晚,他們要闖入一間民宅,並偷走他們能拿得了的任何東西。

他們是迫不得已。諸如和善的貝基爾這類商販們的攤位是從擁有這塊區域的其他人手中租來的。租金高昂,但這也可以理解——在這個世界上最偉大的城市裡,這裡是買賣的最佳位置。但上週,一個陌生人乘著大轎、穿著上好絲綢一路走進了集市,將冰冷、揣摩的雙眼投向了某些商鋪。

隨後下一刻,震驚的小商販們就發現他們的租金翻了四倍。

他們毫無任何辦法。心碎的納蘭對自己心急如焚、狂怒不已的兒子這樣說:「可憐的貝基爾一直在哭。他在那間商鋪做他的生意已經做了十幾年了。而現在,他不得不離開了。」

「如果我們出得起那個價呢?」約瑟夫這樣問道。

她苦澀地笑了:「即使你能扒來那麼多錢包,我手指利索的小男孩,你也沒有那麼多時間。我們在五天之內就會被趕出去。」看見他的臉色,她又加了句:「我們已經比大多數人要幸運了。城裡還有其他露天市場,而大家都喜歡卡莫爾帕薩。我們會沒事的。」

他們也許能渡過這一關,但並不是每個人都行的。友善的貝基爾會變得怎樣?其他那些沒法那麼簡單地將生意轉到其他地方去的人們呢?

幸好,達伍德同意約瑟夫的意見,於是他們共同規劃了這個現在準備實施的計劃。

他們先前已派出一些更小的孩子,去那個新業主的住所附近假扮成乞丐,在他出門辦事時小心地跟蹤他。那天晚上,他們中的一個報告說,這個業主——顯然不是土耳其人——將會外出用餐、一直到午夜都不會回來。

不出所料,他住在城市最好的區域,鄰近託普卡匹皇宮,但謝天謝地,好在不是在皇宮之內。那是個私人住所,前門有兩名衛兵把守,裡面還有幾名僕人。照計劃,一組孩子會開始吸引守衛的注意力,讓這對年輕的劫匪能夠來到後方,藏身於私人庭院那開著花的樹叢之中。

當警衛們開始試圖趕走這些孩子們時,就輪到約瑟夫動手了:他要啟用他的鉤刃,攀上上層窗戶,開啟它,並給他的朋友放下一條繩子。一旦達伍德爬上來,他們就收回繩子、關上護窗板,這樣下方經過的守衛就不會發現任何可疑之處。

聲音從下面的屋子傳了上來;僕人無所事事地閒談著,趁著主人不在家的空檔來八卦、休憩。所有的偷竊都需要在樓上進行,而約瑟夫很擅長一心多用——當他和達伍德在樓上的房間內翻找時,他同時也有一句沒一句地聽著下方的閒聊。

約瑟夫假裝毫不關心自己看到的一切,儘管他這短短的一生中都沒見過如此多的奢侈物品。房間裡裝飾著絲綢和毛皮;四處擺放著精雕細琢的、沉重的椅子——而不是長凳;抽屜裡裝滿了珠寶和華美的衣物,衣物上縫製著寶石。他馬上開始動手,用刀刃將寶石從衣料上撬出來,同時達伍德在屋裡翻找著錢幣,以及其他更小、更便於攜帶的財富。他們有幾個「認識某些人」的商販,能夠很快地變賣掉這些寶石和其他的細小貴重品。

「這簡直難以置信。」約瑟夫嘟囔著,拿起一個小石膏雕像塞進口袋裡。他的視線落到了一柄細小、極度鋒利的匕首上。刀把上覆蓋著金子,以紅寶石點綴,刀鞘是由黃油般滑順的柔軟皮革製成。他將它丟給達伍德,對方輕巧地接住了。「拿著,暫時歸你了,」他說,「你一直那麼嫉妒我的鉤刃。」

達伍德咧嘴笑了。在接下來的幾分鐘裡,他們搜刮了整個大房間,衝著這巨大的財富直搖頭。「我們該考慮一下多幹些這種活,」約瑟夫說,「我包裡裝的錢都夠付今年一年多漲的房租了。也許兩到三年。」

「不,」達伍德說,「這會引來太多注意。我們這次是不得不這麼做。但我們最好別太招搖。別太貪婪,約瑟夫。它每每會讓你——」

這些話在他的嘴邊消失。他們聽見樓下的房門開啟,話音傳了上來。他們的視線僵直,雙眼猛地睜大。約瑟夫第一時間轉向窗戶,稍推開護窗板,窺視下方的花園。

那下面站著一個警衛,衣著打扮他從來沒有見過。在這個警衛離開之前,他們沒有任何用繩索逃跑的可能。

「我們被困在這兒了,」他低語道,「至少現在是這樣。」

達伍德點點頭:「繼續觀察。也許他們不會馬上就上樓來。」

「我很高興一切都進展順利。」一個聲音傳來。這個聲音帶著濃重的口音,儘管約瑟夫辨認不出這個口音來自哪裡,他馬上就討厭起它來。「聖殿騎士一直都對集市抱有興趣,當然了。能夠在需要時藏身於市井之中的不只有刺客組織。現在,我們有了永久攤位了。」

刺耳的笑聲傳了上來。達伍德與約瑟夫彼此對視著,恐懼不已。這個眼神冰冷的新店鋪業主在佈置某種間諜網?刺客組織?聖殿騎士?他以前從來沒有聽到過這些說法。

但對達伍德來說,它們似乎確實具有某種意義。這個稍微年長一些的少年臉色變白了。他在發抖。

「達伍德?」約瑟夫說,但達伍德將一支手指放在嘴唇上。他碰了碰耳朵,表示讓約瑟夫繼續聽著,隨後移到床邊,自己去瞥向那名守衛。他所看見的景象似乎讓他顫抖得更厲害。

對話繼續著。「你準備要成為這城裡最有錢的人之一。」第一個說話者繼續道。

「之一?」新商鋪業主說。

「我想蘇丹大概會多那麼幾個錢幣,」第一個說話者說,「無所謂,這值得慶祝一番。」

「啊,既然我將要成為君士坦丁堡最有錢的人之一,讓我拿一瓶特別為這種場和珍藏的佳釀來分享。它在樓上,在我房間裡。我把它鎖在那兒,因為你絕不能信任那些僕人。等我去拿一下。」

「走。」達伍德陡然說道。

他的臉轉向門口,拿著那把約瑟夫開玩笑地拋給他的細匕首,將刀鞘滑下:「拿上那些口袋。你的速度比我快,而且你還有你的刀。你能逃走的。我不行。我會盡可能地拖延他們。」

「達伍德——」

他們兩人都聽到皮靴踏上樓梯的聲音。

「商販們都指望著你了,」達伍德嘶聲說,「有那麼多東西我希望自己能有時間能告訴你,但是——快走。活下去,藏在陰影裡,保護集市!」

約瑟夫站著,動也不動。

門開啟了,所有的事似乎都發生在同一瞬間。

達伍德發出一聲吼叫,衝向那個新業主,舉起匕首,將它紮下。儘管驚愕不已,這個眼神冷硬的男人仍及時轉身,刀刃沒有刺中他的胸口,只扎到了他的肩膀。他冷冷地用右手拔出匕首,儘管受了傷,卻難以置信地用左手抓住了達伍德的頭髮,重重地拽住,讓這個男孩轉過身面對約瑟夫。

約瑟夫恐懼萬分,直盯著他朋友的眼睛。達伍德大叫:「快跑!」

商鋪業主舉起匕首,將它直刺下來。

血紅。約瑟夫所見的只有一片血紅。

紅色從他朋友被刺穿的喉嚨中噴湧而出。

謀殺者的手上,戴著一隻裝飾有紅色十字架的戒指。

約瑟夫想要留下來一戰,想要死在他朋友的身邊,勝過了一切。但他已經沒有了這個選擇了。達伍德為了商販們和他們的家人,以自己的生命換取了他的。

約瑟夫哭泣著、照著達伍德所說的做了——他逃跑了,拿著兩個袋子躍入黑夜之中,用他父親傳給他的刀刃逃走了,逃入了安全的地方,而他的朋友則在那美麗的地毯上流血至死。

第二天,那個眼神冷硬的男人被人發現已經死去,要買下那些商鋪的交易也莫名其妙地落空了。

約瑟夫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他所知道的僅僅是,他會把生命全部獻給這份他的朋友為之而死的事業。

他將藏身在陰影中,保護那些無法保護自己的人們。

而他將會觀望著、等待著,等待另一個戴著紅色十字的人出現。

實驗體:

穆薩

「他一向很棘手。」一個男性的聲音說。

「穆薩還是巴蒂斯特?」一個平靜的、幾乎帶著關心的女性聲音問道。

「兩個都是。」

「我不同意你的說法。他們兩個都是相當複雜的個體。」

「如果巴蒂斯特的記憶被某些毒素所影響,他會讓回溯變得更加複雜。」

「記憶總是很難以處,哪怕沒有被化學影響所改變也是一樣,」那個女性聲音說,「我們都知道這一點。它們從來都不是完全準確的。我們看不到那裡所真正存在的東西。我們只能看到他所看到的。」

「就像我說的……他一向都很棘手。」

「開始回溯。」那個女人說。

回溯:聖多明各,1758年

鼓聲。

當他們還是他人的財產時,鼓聲是被禁止的,是聖多明各逃奴們的自由之聲。弗朗索瓦·麥坎達深知這一點,他將這個事實也教給了那些受他訓練和解放的人們。

麥坎達曾教給了這個男人這一點,以及如此多其他的東西。這個男人現在正眺望著數十個麥坎達的跟隨者,他們在他面前,在這叢林深處他們的基地中舞蹈著、痛飲著。

巴蒂斯特看著他們,又喝下了一大口朗姆酒。這裡有三處篝火,一處位於空地的中心,另兩個較小的在對面兩側。舞者們黝黑的皮膚上汗水淋漓,在光線中微微閃爍著光芒。舞者中的有些人巴蒂斯特自十三歲起就認識了。那時他和阿加特從他們的奴隸人生中逃跑,加入了麥坎達,一起追隨他那熱情、憤怒的追尋之旅——追尋自由以及仇恨。

那時他們成為了刺客兄弟會的正式一員。

阿加特。阿加特,與他一起在種植園長大,與他並肩作戰。巴蒂斯特總是認為他們會並肩而死。他從未想過,自己會看到阿加特在今天早先所做出的事。

回憶讓他的胃開始糾結,他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又喝了一口酒,這次是一大口,試圖減輕當他想起那個男人時,那混雜著震驚、白熱的怒火,以及在他心中翻攪的羞恥與痛苦的感情。但是毫無效果。

阿加特。這兩個男人曾親如兄弟。曾經。

但麥坎達挑選來接受訓練的第三名種植園奴隸……她毀掉了這份親密。

麥坎達一直趁著夜色秘密地前來種植園,沒有人出賣過他。那些能夠——或者說有膽量——的人們偷偷溜去參加集會,在集會上,他告訴他們,離開種植園、離開奴役,他們將能夠擁有怎樣的生活。

一開始,他只是說話。告訴他們他自己的人生,自由,能做想做的事。隨後,他教這些迫切渴望著的奴隸們讀和寫。「我會與那些值得的人分享許許多多,」他承諾說,「而這,也許是我能夠給予你最有力的武器。」

輕浮的小珍妮,她喜歡這些。她也喜歡阿加特。曾經有一次,巴蒂斯特撞見他們手拉著手。他嘲笑他們,警告說麥坎達會不高興的。

「你不夠堅強,」他鄙夷地告訴珍妮,「你所做的只是讓阿加特從他的訓練中分心。」

「訓練?」她看著他們兩個,這樣問,「用來做什麼?」

巴蒂斯特繃著臉,將他的「兄弟」拽走,去同麥坎達私下會面:「她永遠也成不了一名刺客,」他告訴阿加特,「她不是我們中的一員。不完全是。她的心底裡不是。」

麥坎達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在一些時日之後。她學會了讀寫,但再無其他。他從未邀請珍妮加入那些真正的訓練。當巴蒂斯特意識到麥坎達,這名還在孩提時就因甘蔗壓榨機上發生的一次事故失去了一條手臂的前任奴隸,不僅僅能夠逃離、還能夠領導人們的時候,他的心中溢滿著驕傲。

在這種特殊訓練中,巴蒂斯特和阿加特學習瞭如何使用武器——以及如何不用武器進行攻擊。如何調變毒藥——以及如何下毒,比如將粉末摻在飲料中,或在飛鏢上塗厚厚一層。

這兩個男孩學到了如何殺人——公開地,或是從陰影處下手。甚至,如麥坎達所展示的那樣,只用一條手臂就做到這些。而當他們最終留下懦弱的珍妮、逃離種植園時,他們確實殺了人。

鼓聲變強了,將巴蒂斯特的思緒從快樂的過去帶回了冷峻的現實。今晚,他,巴蒂斯特,將會主持這場儀式。這,同樣,也是麥坎達教給他的。

巫毒。

不是真正的儀式,不,而是其表象。符號的力量,以及並非魔法、卻形似魔法的力量。

「讓他們對你感到恐懼,」麥坎達說,「讓那些恨你的人。哪怕是那些愛你的人。尤其是那些愛你的人。」

今夜的儀典將會改變一切。必須如此,否則,麥坎達曾為之奮鬥的一切——巴蒂斯特為之奮鬥的,以及,曾幾何時阿加特曾為之奮鬥的——都將分崩離析。

參加儀式的眾人喝下了許多他給的朗姆酒,並未意識到杯中除了酒還有別的。很快,他們將準備好接受儀式,準備好目睹那些否則他們絕不可能目睹的景象。

去相信那些否則他們會質疑的事。

去做那些否則他們不會做的事。

鼓聲逐漸激烈,攀上一陣近乎狂暴的漸強鼓點,隨之一聲哭嚎、一聲怒吼從一邊傳來。一頭公牛被領了上來,粗壯的脖子上圍了一個花圈。它被下了藥,保持著平靜,將完全不會掙扎。

巴蒂斯特站起身,有力的手指緊抓著砍刀刀柄。他是個高大、肌肉強健的男人,而他以前也為麥坎達的典禮做過同樣的事。他輕巧地躍下平臺,大步走向那頭野獸。早先,在他的命令之下,它已經經過了沐浴,並塗上了從某些前任奴隸主那裡偷出來的香油。現在,它轉過長著角的腦袋,大睜著的大眼睛凝視著他。他拍了拍它的肩膀,它發出輕哼聲,溫和如同一頭老牛。

巴蒂斯特抓著砍刀,轉向他的人民。

「是開始典禮的時候了!我們將對羅阿奉上祭品,請他們來到我們中間,告訴我們,兄弟會該怎麼做才能繼續前行!」

這些語句離開他的嘴邊時帶來了一陣痛苦。麥坎達。二十年來,從十三歲到三十三歲,巴蒂斯特和阿加特一直在他身邊作戰。他們瞭解了導師對兄弟會的願景——一個沒有被仁慈或憐憫這種不合時宜的理念所沖淡的願景。他如此向他們保證,而他們全神貫注地傾聽著。那些是弱點,而不是力量。沒有人是真正無辜的。一個人如果不是支援你,那就是反對你。

用某種方式來說,一個人如果不是刺客,就是聖殿騎士。

一名不會鞭打奴隸的奴隸主依舊是一名奴隸主。一名所有者。即便是那些並未擁有奴隸的人,依照法律,他們仍然可以擁有奴隸,因此他們是有罪的。他們服侍於聖殿騎士,即使他們自己不知道。麥坎達的世界裡沒有他們的位置,巴蒂斯特的世界裡也沒有。

而這就是為什麼,巴蒂斯特——和那些現在停下了舞蹈、轉而面向他的人們——在幾個晚上之前,試圖向那些他們被迫與之分享這個島嶼的殖民者投毒。

但他們失敗了,而他們的領導者代替他們付出了代價。

「弗朗索瓦·麥坎達是我們的導師。我們的兄弟。他啟迪了我們,並以身作則。而他到死都沒有背叛我們——他被折磨而死,他的屍體被火所吞噬!」

咆哮聲四起。他們已經醉了、被下了藥、並且憤怒,但他們正聽著他的話。這很好。照巴蒂斯特的計劃,很快,他們所做的將會更多。

他繼續道:「而在這哀慟和憤怒的時刻,我的兄弟——你們的兄弟——之中的一個,也離開了我們。他並非在一場爭鬥中被殺,他也並未受到火焰的折磨。他只是離開了我們。離開了我們!阿加特像個懦夫一樣地逃跑了,而不是接過弗朗索瓦·麥坎達以他的生命所換來的遺贈!」

更多的咆哮。哦,是的,他們確實憤怒。他們幾乎就和巴蒂斯特一樣憤怒。

「但我在這裡,作為你們的祭司,向羅阿懇請以求他們的智慧。我沒有背棄你們!我絕不會背棄你們!」

他舉起手。砍刀長長、鋼製的刀刃上反射著火光。隨後,巴蒂斯特將它劈下,迅速、利落,將他身體裡的全部力量都放入這一擊。

血液從這個牲畜被劈開的喉嚨中如泉水般湧出。它試著要發出聲音,卻發不出來。它身下的大地因這公牛的生命之源而變得血紅、鬆軟。但它死得很快。也許比它在一個種植園主的屠宰場裡所可能遭受的要迅捷得多,巴蒂斯特想到。痛苦則肯定更少,因為那些藥劑的作用。

他在獸皮上擦淨刀身,隨後用手指蘸入熱血之中,用它描畫自己的臉。他抬起雙手,做勢邀請。現在他們湧上來了,麥坎達的人們用那猩紅為自己塗畫,將死亡置於自己的身上,一如它觸及他們的靈魂。

過一會兒,這具屍首將會在中央的巨大篝火上被烤熟。人們會用砍刀切下大塊美味、多汁的肉。生者將藉由死亡而繼續生存。

但在那之前,巴蒂斯特有個計劃。

當聚集來的每個人都用祭品為自己染血後,巴蒂斯特宣佈道:「我將啜飲毒藥,並要求羅阿降臨於我。他們會降臨,一如他們曾經降臨。」

當然,他們從沒降臨過,也沒有降臨於麥坎達過,儘管他們兩人都經歷過一些有趣的幻象。他所準備的的合劑在到達某種劑量後將會致命,而攝取少劑量會引起不適,但無害。

而巴蒂斯特深諳為了不同的目的分別需要多少劑量。

現在,他在兩手間碾碎芳香的藥草,聞到那乾淨、清新的氣息混合在血之中。隨後,在旁人看來他似乎是憑空變出一個小小的毒藥瓶。人群中掠過一陣驚喘。巴蒂斯特藏起笑意。他是靈巧把戲的大師。

他揮舞著它,並大喊:「今夜,當死亡與我們的記憶如此接近,我將這頭強壯公牛的死亡獻給戈地·羅阿!今晚是誰將通過我給予智慧?是誰將告訴我們這些麥坎達的人民應該怎麼做?」隨即他將這苦澀一飲而盡。

三次呼吸之後,世界開始改變了。

顏色變幻,似乎開始閃爍。鼓聲響著,鼓聲,但卻沒有人在擊鼓.那個聲音失真,混雜著某種因狂喜或折磨發出的尖叫。噪聲漸強,壓倒一切,巴蒂斯特在痛苦中呻吟著,雙手捂住耳朵。

隨後他意識到了這響聲來自於哪裡。

那是他自己的心,擊打著他的肋骨,叫囂著想要出來。

隨後它確實出來了,撕開他的胸膛,躺在他面前的地上,鮮紅、搏動著、散發著熱血的惡臭。巴蒂斯特低頭注視著它在自己身體上撕開的那個洞,驚駭萬分。

是因為那毒藥。我喝得太多了。我會死。

恐懼席捲了他全身。儘管他知道這是個幻覺,卻愚蠢地伸手去抓他那仍舊在跳動著的心。它從他血淋淋的雙手中滑出,像一條魚,四處跳動著。他衝它追去,它跳著逃脫。

這種情況從未出現過。這種夢境狀態——

「這是因為這並不是個夢。」一個聲音說道,流暢、充滿了幽默,那種幽默可能是也可能不是一種殘忍。

巴蒂斯特抬起雙眼,看見那個骷髏在衝他微笑。

並尖叫。

他抓撓著自己的雙眼,逼迫自己看清楚,但儘管他的視野變得清晰,那個影像卻並未離開。骷髏的身體慢慢變形,長出血肉和隆重的著裝,看起來像是那些優雅、有錢的種植園主中的一名,如果種植園主有著黑皮膚,以骷髏為頭的話。

「巴隆·薩枚第。」巴蒂斯特低語。

「你要求被一名羅阿附身,我的朋友,」巴隆以絲般的聲音回答,「你在邀請人參加派對時應該小心。」

在巫毒教中,羅阿是人類和遙遠神祗龐度之間的媒介靈魂。戈地·羅阿是死之靈魂。而他們的首領是墓場之王——巴隆·薩枚第。現在,這名羅阿大步走向這跪倒在地、渾身顫抖的刺客,伸出一隻手。「我想,對你來說更合適,我的臉比牛血更合適。」他說,「從今天開始你將佩戴它,明白嗎?」

巴蒂斯特抬起他血淋淋的雙手,觸控自己的臉。

他沒有感覺到溫暖的、活生生的肉體……只有乾澀的骨頭。

骷髏俯視著他,獰笑著。

巴蒂斯特閉上雙眼,瘋狂地揉著,但他的手指摳入空空如也的眼眶。他哭泣起來。他的臉——巴隆·薩枚第拿走了他的臉——

別像個小孩一樣,巴蒂斯特!你是清楚的!你自己調變的這副毒藥!這只是個幻覺!睜開你的眼睛!

他照做了。

巴隆仍舊在那裡,獰笑著,獰笑著。

而在他的身邊,站著麥坎達。

巴蒂斯特的導師看起來一如生前那樣。高大、肌肉虯結、驕傲而強壯,比巴蒂斯特大十歲左右。就如在活著時一樣,他沒有左臂。

「麥坎達。」巴蒂斯特低語。眼淚從他的眼中湧出——歡喜、解脫以及驚異。他的雙膝仍跪在血淋淋的地面上,朝他的導師伸出一隻手,去抓他穿著的長袍。他的手碰到了什麼並非布料的柔軟東西,並穿了過去。

巴蒂斯特猛向後縮去,震驚地盯著一隻沾滿煙塵的手。

「我死了,被那些本應死於我手上的人們所燒死。」麥坎達說。這是他的聲音,他的嘴唇動了,但那些字句似乎漂浮在這名導師周圍,如同煙霧,在巴蒂斯特的頭顱邊縈繞扭曲,鑽入他的耳中、他的嘴中、他的鼻子中——

我在呼吸他的骨灰,巴蒂斯特想著

他的胃開始翻攪,就像之前一樣,他開始乾嘔。

一條蛇從他的口中出現——粗如他的手臂,黑色,因巴蒂斯特的唾液而閃爍,扭動著從他的身體中鑽出。當他最終吐出了這條大蛇的尾部後,這個爬行動物滑到了麥坎達的幽靈身邊。麥坎達俯下身,將它撿起,放在自己的肩上。它的舌頭閃爍,小小的眼睛注視著巴蒂斯特。

「大蛇是智慧的,並不邪惡。」巴隆·薩枚第說,「它知道什麼時候應該脫皮,這樣就可以比以前長得更大、更強壯。你準備好要脫掉你的皮了嗎,巴蒂斯特?」

「不!」他大叫道,但他知道這毫無用處。巴隆·薩枚第退後一步,脫下他那正式的禮帽交給麥坎達,露出下面的頭骨——他沒有頭髮,正如他的臉上沒有血肉。

「是你召喚了我們,巴蒂斯特,」麥坎達說,「你告訴我們的人民,你永遠不會背棄他們。現在我已經死了,他們需要一個領導者。」

「我——我會領導他們,麥坎達,我發誓,」巴蒂斯特結結巴巴地說,「不管你要求我做什麼,我都不會逃跑。我不是阿加特。」

「你不是。」麥坎達回答道,「但你也不會領導他們。我會領導他們。」

「但你已經……」

麥坎達開始化為煙,他肩上的蛇隨著他一同消失。煙漂浮在空中,如同武器,隨後擰成了卷鬚,開始朝巴蒂斯特飄來。

陡然間,巴蒂斯特明白了將要發生的是什麼。他試圖站起身。巴隆突然出現在他的身後。強壯的雙手——有血有肉,並非骨頭,但即便如此仍冰冷如墳墓——緊夾住巴蒂斯特的肩膀,讓他無法動彈。那細細的煙匯聚成的卷鬚飄向他的雙耳、他的鼻孔,尋找著入口。巴蒂斯特咬緊牙關,但巴隆·薩枚第咂了咂舌頭。

「哎,哎。」他責備道,並用他那鑲著骷髏頭的手掌輕拍巴蒂斯特緊閉的嘴。

巴蒂斯特的嘴張開了,煙霧進入。

而他既是他自己……也是麥坎達。

還有三項任務,隨後我們將領導他們。

巴蒂斯特瞪視著他丟下的那把砍刀。砍刀落在他仍搏動著的心臟旁邊。帶著一種奇怪的疏離感,他意識到他不需要他的心。這樣更好,不需要關心。不會對他人感到愛或是希望。唯一重要的只有他自己的慾望、他自己的需要。因此,他將他的心臟留在原地。

但他拾起了那柄砍刀。

他將它慢慢地用右手舉起,並伸出他的左臂。他的一部分尖叫著要他不要這麼做、尖叫著作為他自己他也能領導得很好。但另一部分——他的一部分,不是麥坎達、不是巴隆·薩枚第——想要這麼做。

還有,藥物也對痛楚起作用。

巴蒂斯特舉起砍刀,深吸了一口氣,隨後僅僅一擊,將他的左臂從手肘上方齊齊切下。

血似乎從傷口爆發,瘋狂地噴灑著,但他是對的。這並不痛。被截下的肢體落在地上,變成一條大蛇,這一條爬向那骷髏臉龐的羅阿。

在他的腦中,麥坎達低語道:「很好。現在,你就像我一樣了。你不再是巴蒂斯特了。你將成為弗朗索瓦·麥坎達。他們看見了你的舉動。他們知道我駕馭著你,就如他們駕馭著一匹馬。通常,羅阿會在事成之後就會離開。」

「但我不會離開。」

巴蒂斯特平靜地將他腰上系的飾帶抽出。在失血殺死他之前,他自己將湧著血的傷口繫緊。說到底,他和巴隆不同,他還活著。

巴隆·薩枚第同意地點點頭。「很好。他與你同在,從現在直到永遠。我也是。」他點了點自己的下顎骨,「戴著我的面容,麥坎達。」

巴蒂斯特點點頭。他明白了。

他同意了。

自這一刻起,流言四起。麥坎達沒有死,人們悄聲說。他從燃燒的火刑柱上逃脫了。他在這裡,而他滿心是憎恨與復仇。

而自這一刻起,將無人再見到巴蒂斯特。他仍是他自己,沒錯,但他的名字將是麥坎達,而他的臉上將會戴著、將會塗畫成白色,這顏色會突顯於他黑色的皮膚上:那是獰笑著的巴隆·薩枚第白骨磷磷的面孔。

實驗體:

林聽著索菲亞·瑞金博士第三次耐心地解釋,林必須以她的自我意願進入阿尼姆斯。林交疊著雙臂,凝視著,沒有回答。

「我知道上一次發生在你身上的事是……創傷性的。」索菲亞說。她大大的藍色眼睛友善但疏離。在它們深處有著慈悲,但並沒有真正的同情。

「你什麼也不知道。」

「創傷性」是個完完全全輕描淡寫的說法,一個蒼白、冷淡的詞彙。完全無法描述出林的先祖,一個名為邵君、由小妾成為刺客的人,在五百年前看到、而林則在現在被迫目擊的景象。

五歲。在當時的新皇帝、後人稱為正德皇帝的朱厚照下令處死一名策劃謀反的宦官時,邵君五歲。劉瑾是一夥擁有強大權力的宦官們的首領,在朝野中他們被稱為八虎。但他被他們中的其他人所背叛,就像是他出賣了他的皇帝一樣。

因這極端惡劣的叛國罪,正德皇帝下令,劉瑾要受到與此大罪同樣可怕的折磨——凌遲千刀處死。

最後,行刑在切下了超過三千刀之後才結束。這可怕的景況持續了三天。劉瑾很幸運,他在第二天、只捱了三四百刀時就已經死了。旁觀者只用一文錢就能買到一塊這個男人的肉,用來就著米酒吃。

好多天,林都無法將這個景象從她的腦海中抹去。當她痙攣著、尖叫著倒在阿尼姆斯房間的地板上時,浮現在她頭頂上方索菲亞那憂心忡忡的面孔與恐懼感緊緊糾纏在了一起。即便現在,林只要看著這個女人就想吐。

「我希望你能夠理解,大多數時候,對於你將會經歷什麼,我們同你一樣一無所知。」索菲亞繼續說。

「真讓人安慰。」

「報告顯示你的狀態很好。」索菲亞熱切地說,「我想要重新進入。上次回溯之後,我們排查了我們能夠得到的所有資源,而我相信,這一次我們已經找到了一段記憶,既重要、能夠讓我們瞭解到許多東西,又不那麼地……」她搜尋著那個詞,隨後,在片刻的誠摯中,衝口而出,「恐怖。」

林沒有回答。她的綁架者——這是她唯一能夠將他們視作的身份,此刻對邵君的瞭解比她自己要多。林最最希望的,就是不再回到那個可憐女孩的體內。這個小孩,是中國歷史上最糟糕的花花公子的眾多小妾之一。

不。這不完全正確。

林最最希望的是保有她的理智。而她知道他們會送她回去,不管她是否願意,不管回憶是否恐怖。

索菲亞·瑞金也許想要相信,自己是在邀請林重新進入那可怕的機器,但兩個女人都知道她並不是在邀請。她是在命令林。

林所擁有的唯一選擇是她要如何遵從——自願,或是非自願。

很長一段時間後,她說:「我會去的。」

回溯:北京,1517年

夏季已經來到北京,但還不到朝廷移居避暑山莊的時候。

黯淡的燈籠將閃爍的光線照在許多女人身上。她們中沒有一個超過三十歲,正在幾近令人窒息的酷暑中斷斷續續地沉睡著。這間龐大的房間是佔地面積1400平方米的乾清宮內九個大房間之一。現在,它華麗雕刻的木質天花板完全被黑暗所遮蔽,但光線仍舊照出了以金葉畫成的龍身上的微光,以及那華麗、但緊鎖著的門把手閃出的光芒。

十二歲的邵君輕易地開啟了那巨大的門,靜悄悄地走過黑色的大理石地板。這座宮殿是紫禁城內殿中最大的三座建築之一。這裡是正德皇帝、他的皇后以及他最寵愛的妃子的住所。

邵君出生於此,是一個地位低下的妃子的女兒。那名妃子未能熬過生產的磨難。如果有什麼地方可以稱之為她的家,那麼這裡就是了:它精雕細琢的天花板,巨大、舒適的床鋪,以及那些女人們學習符合她們身份的藝術時的喃喃細語。那些藝術包括舞蹈、樂器、刺繡,甚至如何走路、如何行動、以及如何充滿魅力地微笑。

她也需要學習這些。但不久之前,她那幾乎不屬凡世的美麗舞姿和傑出的雜技天賦吸引了年輕的正德皇帝的注意,他立即就利用她來勘察他的敵人,或者耍把戲給他的朋友們看。

邵君小心地爬上那張她和另兩個人共享的大床,盡力不吵醒張,但是沒能成功。張睡意矇矓地說:「總有一天你會爬到我們床上來,然後把我們都嚇死。」

君輕聲笑著:「不,我覺得這種事不會發生的。」

張打著呵欠給她讓出位置,睏倦地枕在朋友的肩膀上。在被燈籠光照亮的黑暗中,邵君微笑了。

邵君很早就被正德皇帝欽點出來擔任工作(三歲的時候,皇帝讓她翻跟頭),這讓其他嬪妃一直對她充滿敵意。有的嬪妃半遮半掩,也有的不那麼含蓄。她的出身比較卑微,在這正德置於三宮中、只能遠遠遙望天子的數百號人中,晉升得卻相當迅速。

因此,當張,一名大殿侍衛的女兒,有著小小的、束緊的胸部和小腳,端莊的儀態,貝殼般白皙的皮膚和溫柔的大眼睛,一個典型的中國完美女性,一年前被帶到這宮中時,邵君以為她也會像別人一樣。

但當張聽說了邵君之後,她就找到了她。以她身為皇帝最寵愛的密探的經驗,邵君對於朝臣和其他嬪妃的虛情假意特別警惕。最開始,她極為小心、滴水不漏。

張似乎能夠理解,並沒有強求。但慢慢地,有些奇怪的事發生了。皇帝的首肯能夠如同字面意義一般定奪一個人的一輩子,是榮華富貴,還是死無葬身之所。在向皇帝爭寵時,她們明明應該是彼此的對手。但張卻似乎從來不這麼覺得。一次,她的一句不假思索的評價狠狠刺痛了邵君。

那時,邵君剛剛在宮廷的緞帶舞比試中擊敗了她。「沒人能做出像你那樣的動作,邵君,」她崇拜地說,「這就是為什麼就像所有其他人一樣,我對你只能遠觀景仰,望塵莫及。」

「但你那麼美麗,張!」君指著她自己從未纏裹的胸和腳,抗議道。正德不許她纏足和裹胸。你太擅長躲藏和攀爬了。他這麼說。邵君知道,沒有纏足、裹胸,男人永遠也不會覺得她迷人的。「我永遠也沒法像你一樣,永遠!」

張笑起來了。「你的舞姿就像兔子,而我的笑容就像蝴蝶。」她說道,這兩種動物在中國被尤為喜愛。沒有哪隻特別寶貴,也沒有哪隻比另一隻更好。它們只是有所不同。

她能明白。邵君這樣想著。她不得不轉過頭去,以免任何人看到她眼中突然湧出的喜悅的淚水。

自那時起,她們就成為了姐妹。而現在,張躺在她身邊時,一如往常地開口說道:「告訴我。」

邵君說著這些故事的時候,同時感到歡喜和痛苦,因為她知道、張也知道,稍年長一些的張絕不可能經歷這些事情。蝴蝶像只蟋蟀似的被關在籠中,但兔子卻是自由的。

曾經,邵君想要帶張去看她的世界。那是幾個月以前,不到三更——到三更時,鼓樓上計程車兵就會敲響十三記銅鼓,喚醒僕人們為每日朝見做準備。當然,嬪妃們不用起床,但宦官、朝臣和他們的下屬都必須做好準備,在四點與皇帝會面。這樣的朝見在一天中還會再進行兩次。

當然,正德憎恨這個安排。他提出改成在晚上進行一次朝見,事後附帶一場盛宴。但似乎即便是皇帝也不能事事如願,這個主意受到了激烈地反對。

邵君知道,想要偷偷溜出寢室四處探索,這是最佳的時機。因此她和張在這時候溜了出去。很多宦官們都在他們的崗位上睡著了,而邵君很輕易就能把其他人騙走、讓他們分心。她們溜上來大街,張抬頭看見了佈滿星星的夜空——這是她從來沒有見過的。過去,即便嬪妃們被准許在夜晚外出參加慶典或其他活動,她們周圍的燈籠也會將羞怯的星辰遮掩。

她們一路前行。這許多年來,邵君已經找到了很多隱秘的小道,但張太害怕,不敢從結滿的蜘蛛網和塵土間爬過去。邵君勸著她、保證說自己會幫助她的,但張的臉變紅了,單單說了一句:「我的腳。」

邵君感到好像被人當頭一棒。她已經忘記了嬪妃們和出身高貴的女人們被纏足的另一個理由:這樣她們就不會跟著其他男人逃跑了。

她難受地看著她的朋友,注視著她自己的哀傷倒映在張柔和的雙眼之中。

她們回去了,而邵君再也沒有提議出來過。但張決心要逃離她貴重的牢籠,哪怕僅僅是從邵君的冒險中感受到一點點自由。就像現在,她總是讓她的朋友講述自己的故事。

邵君側耳傾聽,床上的其他女孩似乎都熟睡著。其中有一個甚至輕輕地打著鼾。她開始在張的耳邊輕聲低語:

「今晚,」她說,「我在豹房表演了。」

「有豹子的地方?」張問道。

正德皇帝下令將豹房興建於紫禁城之外,用來存放異國動物,進行雜技和舞蹈表演。那裡也是用來偷聽的好地方,但邵君沒把這點說出來。這會把張置於危險之中,而她絕不會這麼做。

「今晚沒有豹子,」邵君答道,「但有兩頭獅子和七頭老虎。」

張咯咯笑起來,用手捂著嘴抑制笑聲。

「這裡也有七虎哦。」她說。

邵君沒有笑。朝廷中,最重要、最有權勢的宦官們被合稱為八虎。就像張指出的,現在他們只有七人了。邵君曾被迫觀看,他們的領袖劉瑾被極度痛苦地處死的過程。

就連張也不知道這一點。

「確實。」邵君只簡單附和了一句,隨後繼續詳細地描述著那些大貓強有力的肌肉,它們美麗的金色、橘色與黑色相間的毛皮,朝臣們有多怕它們,而讓邵君直接在它們的籠子上進行表演又有多麼刺激——她隨時都可能直接跌入籠子裡去。

「還有昨晚呢?」昨晚張睡著了。因此邵君熱心地告訴她,昨晚,正德進行了他最喜歡的娛樂活動之一。

「我知道你聽說過的。」她逗弄她。

張玩笑地打了她一下:「但我又沒見過。」

「好吧。他昨晚又下令佈置好集市,而這次,他假扮成一個從南京來的平民。他讓馬永成扮成賣蘑菇的農民,而魏斌則是賣絲綢的。」

讓這些位高權重的大人們假扮成普通的農民和小販,而他,他本人,裝成個寒酸的顧客,能給正德帶來極大的樂趣。但被迫扮演這些角色的朝廷官員們可不這麼覺得——尤其是八虎的成員們。

「那高鳳呢?」

「他賣蝸牛。」

張把臉埋在枕頭裡捂住自己的笑聲。邵君也咧起嘴。她必須承認,這些傲慢的人咬著牙忍耐這些「演出」的場景絕對值得一看。

「那你呢?」

「我?我幫忙煮麵條。」

「再告訴我一些。」張愉快地輕嘆著。她的雙眼又合上了。邵君照做了,講了更多這好笑的場景,輕柔、絮絮地說著,直到張的呼吸變得緩慢而平穩。

但邵君沒辦法輕易入睡。正德告訴她,他想要了解北邊正在發生的戰鬥,以擊退蒙古軍閥達延汗所領導的襲擊。

「也許我會私下進行,」他這麼說著,在說話的同時繼續琢磨著這個點子,「我需要另起一個名字——就像我在扮集市商人時那樣!你覺得‘朱壽’這個名字怎麼樣?」

「如陛下所言,我敢肯定這是個好名字!」她急急地回答。

但他還沒說完:「我會需要我聰明的小貓咪邵君在營帳旁邊漫步,替我去探聽。」他對她說。

儘管想來,如果跟隨皇帝上戰場,邵君所處的境地將會比張更加危險,但她卻忍不住認為事情會截然相反。張並不愚蠢,但她的本性中卻有邵君自己從未有過的無辜和脆弱。正德有時會把邵君叫做貓,她似乎總能穩穩落地。

八虎正在密謀著什麼,而嬪妃中則充滿詭計和欺騙。她不想將張一人丟在這其中。但她沒有選擇——這次沒有了。

如果天子要她在自己對蒙古人進行攻擊時陪伴左右,她就不得不去。

邵君注視著她朋友平靜的睡臉,一股激烈的保護欲在她心中升起。

我在此立誓,張,我最好的朋友,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你需要我,我便會來。不管為什麼、不管在何處——我會為你而來,保護你的安全。無論有什麼威脅、無論有什麼聖旨,只要你需要我,沒有任何事物能阻擋我為你而來。

永遠。

不知怎的,睡夢中的張彷彿聽見了邵君那在心中的低語。她微笑起來。

註釋:

原文為「saimon」,意即鮭魚——編者注。

「那格拉」:一種印度鼓;「薩茲琴」:一種彈撥樂器。——譯者注

伊斯蘭服飾。——譯者注

對巫毒教中多個神靈的稱呼。——譯者注

巫毒教中的死之神靈。——編者注


作者「克里斯蒂·高登」的其他小說

氏族之王》《魔獸》《巫妖王的崛起》《部落的崛起》《刺客信條:異端》《魔獸世界·薩爾:巨龍的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