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站在一棟大樓的屋頂。在他下面蜿蜒而去的是泰晤士河。黑夜環抱著他。當那身聖殿騎士盛裝禮袍不再能作為掩護時,他就丟棄了它。現在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料長大衣,以抵禦倫敦晚秋的寒冷。
他並不是獨自一人。他的兄弟姐妹們與他一起站在樓頂上。別處還有更多的人。彷彿與他交相呼應一般,刺客注意到灰雲遍佈的天空中有一隻猛禽的身影。一隻鷹?他不知道。也許吧也許。
但他能以它的雙眼注視一切。
以他自己的方式,就像他還是個小男孩時所相信的一樣,他能夠飛翔。
卡勒姆·林奇深吸了一口氣,伸開雙臂,躍入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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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森
先前,內森在他的房間裡嘔吐了。兩次。他整個人的每一根纖維都不願意回到那個機器中,那個手臂中,不願意看到索菲亞·瑞金那讓人著魔般美麗、略帶憂傷、卻無可違逆的臉龐仰視著自己,不願意隨之被丟入那個暴力、熱情而可鄙的漩渦,那個被稱為刺客鄧肯·沃波爾的漩渦。
但他更不想變得像無限房間裡那些可憐的失敗者,因此這次他同意了進入。索菲亞微笑了,說她很高興他在這裡,很高興他能夠自願而來,說她肯定只要再進行幾次回溯,他的任務就完成了。
當他難堪地衝她點頭時,眼淚流滿他的面孔。
我恨他。我恨鄧肯·沃波爾。我恨他對待別人的方式,他要命的自負,以及他的貪婪。
我恨他,因為他太像我。
而我想要變得比這更好。
回溯:倫敦,1714
鄧肯·沃波爾感到好像有人拿他的腦袋當了鐵砧,但這倒不是什麼新鮮事。他差不多每天早上都要經歷這種感覺。他已經學到了,一下床就去一趟布雷克的咖啡屋通常是個不錯的點子。完全是字面意義,沒有誇張。咖啡這個風靡一時的玩意兒是一種濃烈的、泥水一般的飲料,而沃波爾不止一次對任何願意聽的人說過,他從不知道是要喝了它、拿支筆蘸進去寫封信、還是把這東西倒進夜壺裡。但它是熱的,讓人振奮、讓人成癮,並且能有效地讓他的腦袋變清醒,這樣他就能去參加他的某個主子——東印度公司或刺客組織——的隨便什麼公事。
倫敦以它那超過三千家商店而自傲,每家都有自己的個性和客戶,而鄧肯不止一次從中瞭解到某些能夠讓他的其中一方或兩方組織都能獲利的資訊。做完這些後,他就又能將自己的注意力轉回痛飲,以及屈尊蒞臨當地妓院。
有時,這兩方的公事會便利地在同一地點進行。比如考文特花園的英倫玫瑰小酒館,裡面的麥芽酒和妓女他都很喜歡。它的優勢——某種程度上的優勢,起碼就鄧肯看來,在於它的地下有一個用於鬥雞比賽的隔離房間。當然,拿鬥雞來打發時間還比不上狗鬥牛戲,不過起碼當你一手是酒一手是女人時,可以有點血腥運動來消遣。
他的門上響起的叩擊聲彷彿釘子一樣打進他的太陽穴,他發出嘶聲。「走開!」他大叫,隨後因為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多響而再一次瑟縮。
「抱歉,先生,但我有個給你的資訊。」門那邊傳來一個年輕的聲音。鄧肯因為認出那個聲音而呻吟起來。他撐起身子,眨著眼睛,覺得哪怕窗板關著陽光也太刺眼了。他在床邊坐了一會,注意到昨晚失去意識倒在床上之前忘記脫掉褲子了。他抓起一枚扔在那雅緻的小桌子上的錢幣,隨後站起身,走到門邊,一手按在自己一跳一跳的腦袋上,將門拉開。
喬弗裡很可能對他僱主的真實身份一無所知。對這個男孩來說,這樣也比較安全。他只需要知道自己只需要當個能送信和包裹的導遊就能拿到很多錢就好。
喬弗裡只有八歲,有著明亮的藍眼睛和卷卷的金色頭髮。那種常常被濫用的「小天使」形容詞,放在他身上倒是絕對適用。鄧肯漫不經心地想著,喬弗裡有沒有意識到,刺客組織付給他的豐厚薪水得以讓他不至於落入其他更墮落的人手中,那種人是會佔一個天使一樣孩子的便宜的。
你的刀刃要遠離無辜者的血肉,這是信條的原則之一,而一度,這也曾是沃波爾所珍視的原則。現在,他已經沒有十幾年前加入他們時那麼理想主義了,但當他看著這個男孩時,他仍舊為此感到高興。孩子們受到的不該是倫敦對待他們的這種方式。事實上,整個世界對待他們的方式都不對。
「抱歉吵醒你了,先生,不過我有條資訊,而且說是很重要。」
蘭德爾覺得他手下的哪個刺客什麼時候去尿了個尿都很重要,沃波爾想著,但沒有說出來。他這會兒沒有說話所需的精力,所以只是點了點頭,靠在門框上,揮手讓那個男孩繼續說。
「他說,讓您一點鐘和他一起去吃魚,」男孩說,隨後明顯勉強地加了一句,「還有,啊……您得是清醒的。」看見沃波爾臉上的表情後,他急忙加了一句,「如果您樂意的話,先生。」
鄧肯發出一個惱火的聲音。就像蘭德爾本人一樣,這條資訊清晰,直達重點。
「我想最後那句不是他說的吧,對不對?」
「呃……唔,不是,先生。至少那句‘如果您樂意的話’不是。」
「好孩子。別說謊。至少別對我說謊,唔?」鄧肯丟給男孩一個錢幣,開始關門。
「抱歉,先生,但我被特別要求要等您給個回覆。」
鄧肯吐出一句精彩的咒罵。
「那要我告訴他您是這麼說的嗎,先生?」
啊,那可就不太好了,鄧肯想著。「不,你大概不該這麼說。告訴他我會去的。」
「好的,先生,謝謝,先生!」隨後這男孩急急衝下臺階。
鄧肯靠在門上。他在倫敦的住房雖然不大卻很雅緻,位於托特納姆法院路,儘管他在那裡待著的時間很少。起碼清醒的時間很少。不過不管有沒有清醒地享用那個奢華的房間,花銷都是如假包換得昂貴。他緩慢地走向桌邊,撿起懷錶,那是在他二十一歲生日時,他的表兄羅伯特·沃波爾送給他的禮物。他們兩人從未特別親近過,不過鄧肯很喜歡這塊表。
他下午才需要去東印度公司大廈開會,而現在只不過十點十七分。
還有足夠的時間讓他洗個熱水澡,去咖啡店,隨後再與刺客導師會面。
「吃魚」意味著會面地點位於弗利特街薩摩夫人蠟像館外。這是個極受歡迎的景點。花上一便士左右,你就能和蠟像版本的皇室人員站在一起,從斷頭臺上的查理一世到勇士女皇布狄卡。或者你也可以體驗各種聳人聽聞的場景,諸如迦南女性把孩子祭獻給莫洛克神啦,或是置身於土耳其後宮的內部啦。一個相當真實的殘疾孩子雕塑在門外恭迎著參觀者。鄧肯正端詳著它、咧嘴笑著,隨後感到導師站在了他的身後。隨之而來的是那個冷酷、乾脆的熟悉聲音:
「你遲到了。」
「去你的,我現在來了,」沃波爾說著,站起身,轉而面對導師,「而且我是清醒的。這至少能代表點什麼吧。」
蘭德爾的頭髮鐵灰,雙眼淡藍。那從未吐露過幽默感的嘴唇通常只是一條細線。現在,他的嘴唇抿得如此之緊,在他開口之前幾乎都看不見了:
「它代表的東西每次都變得更少,鄧肯。而如果你再這樣對我,那就會是最後一次了。」
鄧肯遠離那一群排隊進門的人,同時說道:「你不能因為一名刺客大師伶牙俐齒就把他幹掉。」他說。
「不,」蘭德爾回答道,「但一名不可靠、不穩定、無禮又一半時間醉醺醺的刺客呢?」
「即便如此。」
蘭德爾嘆了口氣,將雙手緊握背在身後,看向外面繁忙的街道:「你這是怎麼了,老兄?十三年前我們剛剛認識時,你滿腔熱情地想要有所作為,想要讓事情變得更好。你蔑視聖殿騎士所代表的排他性和他們想要控制所有人所有事的慾望。你相信自由。」他藍色的雙眼變得憂鬱起來。
「我還是相信,」鄧肯怒氣衝衝說,「但十三年能改變一個人。而兄弟會和軍隊也沒什麼不同。你們會說些漂亮話,蘭德爾,但最終,還是有個階級,而每個人都得服從於它。」
「我們當然得服從它。」只有像沃波爾一樣認識蘭德爾這麼久的人才能注意到這個男人正被困擾著。他一貫冷靜而精確的語調現在甚至更甚於往常。「鄧肯,你是我所認識的最聰明的人。你知道我們所面臨的是什麼。你知道我們需要良好的協調配合。我必須要能夠相信我的人會如計劃一般完成任務,而不是轉頭去投入鬧鬨鬨小酒館的片刻刺激之中。我們的名字不會被刻在紀念碑上,也不會有雕像為紀念我們而樹立。那種陷阱是為那些聖殿騎士而設的,我們很清楚那種不必要的奢華倏忽而空虛。」
他微微嘆了口氣,搖了搖頭。「我們所做的工作就是我們的遺產,」蘭德爾繼續以一種柔和的語調說,「我們的名字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所留下的。」
鄧肯感到一陣灼熱的憤怒湧上來,而他將它壓制了下去。他平靜地、小心地說道:「你派喬弗裡把我帶到這裡來是為了對我說教嗎?八歲大的是他,不是我。我,」他向前邁了一步,赫然聳立在這個小個男人面前,「不會被人用這種語調說話。我是一名刺客大師。」
「是的,你確實是。而我是你的導師。」
哦,如果有個警告的話,那就是這個了。他們的視線相交,在比心跳更短的一瞬間,鄧肯確實在考慮是不是要當場幹掉他。
不管走到哪裡,鄧肯總是遇見這種事。海軍是這樣。貴族政治是這樣。不管怎麼做,人們總是會被困在他們的所在之處。
即便是刺客組織,讚頌個人意願的他們,最終也都是偽君子。
「我很抱歉,導師,」他說,一手放在心臟上,鞠躬,「我在此,並且我是清醒的。您召喚我來有何事?」
召喚。這是個確切的詞。像一條腳邊的狗。
菲利普說話時的眼神冰冷,彷彿要刺入他體內:「我有一項給你的新任務。我們收到了圖盧姆的阿·塔拜傳來的資訊。有傳言說又一位智者現身了,而阿·塔拜向我們及其他人聯絡尋求幫助,以追查他的下落。」
不,沃波爾想著,他說的不可能是我認為他在說的事。
阿·塔拜是一位瑪雅刺客,是加勒比地區的兄弟會導師。他是一名刺客的兒子,在兄弟會長大。關於他和他的命令的所有報告都稱他極其卓越。在此之前,蘭德爾曾提過要加強與加勒比兄弟會之間的聯絡,認為那個被恰當地稱作新世界的地方確實是嶄新的天地,最終將會成為聖殿騎士的力量之源。而因此,會需要刺客去抑制他們。
但圖盧姆距離此地有五千公里之遠,坐落於一片叢林裡的廢墟之中,而那裡沒有咖啡屋、沒有酒館、沒有妓女。並且,沃波爾在皇家海軍的日子讓他非常清楚,就算那裡有摻水烈酒,也會可怕至極。那裡將沒有名、沒有利、而如果蘭德爾想要他去那裡——
「在新世界,我們還沒有強有力的人物——至少,沒有我們想要的那麼強。阿·塔拜能幫助我們改變這一點。我想要你幫助他追蹤那名智者,並在他門下繼續你的訓練。」
鄧肯眨眨眼睛:「我很抱歉……我一定是誤會了你的意思。但我發誓你剛才是說要一名刺客大師去受訓、去向一名原始——」
蘭德爾的手猛地閃出,動作快得鄧肯完全沒有看見,這讓他想起來為什麼這個外表溫和、毫無吸引人之處的男人是名導師。蘭德爾緊緊地抓著他的手臂,強壯的手指精確地壓迫著那些能帶來疼痛卻不會造成損傷的地方,鄧肯感到自己的臉因難堪和憤怒而燃燒起來。
「你會接受被賦予的任務,而且你會盡全力。」導師說道。他的聲音如往常一般平靜、普通,「如果聖殿騎士先於我們找到這名智者,他們將會擁有一件可怕的武器,來對付我們以及全人類。阿·塔拜所瞭解的事是我們所有人都需要學習的……而我相信他也可以教會你怎麼控制你的脾氣。」
所謂的「智者」,指的是先驅的某個特別強大的後裔,而正是先驅創造出了能給某個人,或某個組織帶來諸如伊甸蘋果這樣力量特別強大的物品。
蘭德爾是對的。這確實很重要。
但他所暗示的是沃波爾在作為刺客幾乎長達十五年以後仍然需要受訓……
「東印度公司看重我,」沃波爾說,口吻稍稍有些粗魯了,「如果我突然消失了,他們不會高興的。」
「這正是我派你去的另一個理由。我們相信你已經引起了一些不必要的注意,你,以及我們,也許正處於危險之中。提交辭職書,告訴他們你需要更多的冒險刺激和獨立。他們會相信你的。」
這引起了沃波爾的注意。東印度公司,以它在事實上對香料、絲綢之類的紡織物以及茶葉的壟斷,無疑引來了聖殿騎士的插手。多年來,鄧肯一直在觀察公司僱員,試圖探查出哪個是聖殿騎士、哪個不是。他已經將懷疑人選縮減到幾個人身上,但最近,蘭德爾確認出一個可憎的騎士團的團員,卻是個他從未想到過的人:亨利·斯潘塞,先生,一名新加入東印度公司強大董事會的成員。
當然,鄧肯與這個人只有點頭之交。沃波爾由作為一名水手起步,即便他已在公司內步步高昇,也很少與董事會成員有什麼交集。斯潘塞是個性格溫吞的人,有粉色的兩頰和小小的紅嘴唇,似乎永遠都露著個愉悅的微笑。他看起來毫無危害。鄧肯想不出斯潘塞是怎麼推測出他與刺客組織的關係的,而他也為此感到惱火。想到自私而專橫的聖殿騎士團時,這個男人的名字竟然從未浮現在他的腦海裡過。
儘管蘭德爾所舉出的所有觀點都極為正當,也還帶出了一個冰冷而讓人不快的事實:只要沃波爾仍然遵循兄弟會的原則行事,他就將永遠都得不到他認為自己應得的那份榮譽與財富。而他也知道,儘管蘭德爾說我們「所有人」都可以去向那名瑪雅導師學到些什麼,但他卻是蘭德爾認為這「所有人」之中唯一的一個需要去學的人。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是種指責。
他不會接受的。「我不去。」
「你當然不去,」蘭德爾和藹地說,這讓他吃了一驚,「你在生我的氣。你覺得受到了輕視。你和我以前就繞過這種圈子,鄧肯。但你是個好人,而我認為你仍舊相信兄弟會的目標和哲學。」他薄薄的嘴唇揚起,露出一個罕有的微笑,「否則你覺得我們為什麼忍耐了你那麼長時間?你會想通的,你一向都可以的。」
「幸好我們是在個公共場所,老人家,」鄧肯嘶聲說,「否則你現在已經死了。」
「確實,選這個地方是故意的。沒有頭腦是無法達到導師級別的,」蘭德爾嘲弄地說,「花點時間冷靜一下你的頭腦,鄧肯,等你準備好了我們再談一次。這對你來說會是個巨大的機會,只要你能跳出自己的思路,你就能看見這一點。」
「你將能看見我的屁股,如果你願意的話可以親它。」鄧肯回嘴道,並轉頭大步離開,滿心是怒火和受辱的自尊心。
他一整天都在印度大樓裡生悶氣,而那裡偏巧不巧在進行董事會每週例會,圓滾滾的亨利·斯潘塞,先生,也位列其中。當這個男人離開時,鄧肯決定要主動進攻。
他在倫敦的街道上跟蹤著斯潘塞的馬車,耐心地等著他停在自己的旅館門口、再度離開去與董事會其他成員一起用餐、最後似乎終於決定在一家更有格調的小酒館消磨這個晚上。
沃波爾看到斯潘塞獨自一人坐著,吸著一支長柄陶製菸斗,讀著那彷彿遍佈全城的上千本小冊子之一。他做出一個停滯了一會、隨後恍然大悟的表情。
「亨利·斯潘塞,先生,對不對?」那個男人抬起頭時,他小小地鞠了一躬,「鄧肯·沃波爾,願為您效勞。我很榮幸地效勞於您優秀的公司。」
「啊,是的,」斯潘塞驚呼道,他粉色的臉上放著光,彷彿這是全世界最美妙的事,「我一直聽人們說起你的名字,沃波爾先生。請坐、請坐。想來點雪利酒嗎?」不等回答,他就用眼神向一名侍者示意。那名侍者拿來了又一個杯子,當她把杯子放在鄧肯面前時,臉上露出美麗的紅暈。
他極度失望,今晚自己竟然不是僅僅來小酒館獵豔的。不過他記下了她,以供日後使用。
「這可是個漂亮的,」他說,「真可惜她不在選單上。」
「哦,我相信只要人選合適的話,萬事皆允。」斯潘塞說著,他的目光在沃波爾身上多停留了僅僅片刻,隨後又抽了一口他的菸斗。突然之間,他看起來完全沒有那麼無害了。
萬物皆虛;萬事皆允。
刺客信條的一部分。
沃波爾沒有做出反應,但他的脈搏加快了。所以——蘭德爾是對的。他確實被察覺了。
大多數時候,鄧肯都是個莽撞的人,而他也從不否認這一點。但有時候,他會變得冷靜,彷彿那灼熱的大腦被按入冰冷的水池中,而他知道自己個性中的這一部分要更加恐怖。
現在,當他注視著斯賓塞,對這位聖殿騎士露出一個愉悅的微笑時,這種冰冷就在他的體內。
「好事一件,唔?你不說出去,我也不會說。」
「我當然不會說。」斯潘塞說,「我們是紳士,還是不列顛最優秀公司的僱員。我很相信我們兩人都會將觀察到的任何不慎疏忽一直帶入墳墓的。」
哦,這你可說對了。
「唔,這樣的話,我強烈推薦英倫玫瑰。去找茉莉。」
他們閒談著絲綢和茶葉的價錢,以及後者是不是會變得像咖啡一樣流行。「也許,」斯潘塞說,「不過我更希望它繼續作為紳士們所偏好的飲料。讓那些廢物們繼續啜飲泥漿水吧。」
這只是句玩笑,不過在鄧肯眼中,這番漫不經心的評論就註定了亨利·斯潘塞的命運。
斯潘塞會死在今晚。
沃波爾耐心地等候著,玩著紙牌,喝著酒,直到斯潘塞起身準備離去。鄧肯的雙眼盯著紙牌,聽見這名聖殿騎士拒絕了坐馬車回家的提議,說他的出租房不是很遠,而今晚夜色宜人。
鄧肯給了他足夠的時間先走一步,這樣這個畜生才不會起疑心,隨後兌現了他的籌碼,跟了上去。
儘管自邁克爾·科爾的專利球狀燈第一次在聖詹姆斯咖啡屋外亮起已經過去了十年,電燈仍然沒有大範圍安裝,倫敦的街道仍然黝黑。但半月提供的照明足以讓鄧肯看見斯賓塞一隻手拿著提燈,在前方的大街上腳步沉重地走著。沃波爾在街上跟了一會,隨後躲進一條小巷,輕巧地順著另一架小酒館的石頭側牆爬上去,輕輕地落在石板瓦的房頂上,從上方繼續追蹤。
他的獵物被包裹在一層模糊的紅色光暈之中,鄧肯露出笑容。為什麼他以前從未這麼做過?這真是太簡單了。伴著酒館、賭場、妓院的煙囪散入空中的黑煙,他輕巧地順著屋頂飛跑,從一棟建築跳向另一棟。
隨後他停了下來。
太簡單了。該死的。
他是走進了一個圈套嗎?有那麼一會兒,他想要放棄追逐這個正獨自一路步履堅定地走著的矮胖子。也許他應該回到蘭德爾那兒,接受那個任務。那也許也不那麼糟。
但它當然就是那麼糟。一段漫長、艱難而不舒服的航海旅程,加上之後除了叢林、神殿廢墟、和很多很多的「訓練」之外屁都沒有。
不。他才不會像條夾著尾巴的狗那樣溜回蘭德爾那裡。他冷笑著,繼續前進。
斯潘塞轉入一個拐角,消失在一條小巷裡。除非這傢伙準備解開褲子解個手,否則對於一名有錢的紳士來說,這個行動可不怎麼明智。
這,當然,意味著這確實是個陷阱。鄧肯現在不確定這個男人是否是獨自一人了。但如果他知道這是個陷阱,那它就不再是個陷阱了。一不做,二不休,他想著,輕彈手腕激發袖劍,跳了下去。
一般來說,沃波爾會二話不說就刺穿這個男人的喉嚨。但這一次不一樣,特別是當他看見亨利·斯潘塞,紳士,正站在那裡,褲子扣得好好的,期待地向上望著時,當刺客朝他跳下來的時候他沒有做出任何要逃跑的動作。
這種信心讓人佩服,所以當鄧肯精準地落在這個肥胖的聖殿騎士身上時,他只是將刀刃按在了這個男人的喉嚨上。
「你知道我在跟著你。」他說。
「我確實希望你這麼做。」斯潘塞回答道。
鄧肯眨了眨眼睛。他環視四周,刀刃仍然指著這個男人的喉嚨。周圍完全沒有任何人。他感興趣地開口問道:「在我看起來你不像是想自己找死的人。」
「哦,我當然不是了。」
「但是,我就要殺你了,聖殿騎士。」
斯潘塞笑了:「我想,還不是馬上。你是個聰明的傢伙,沃波爾。我要給你一個你可能會感興趣的提議。」
沃波爾陡然大笑起來。「我不會拿開我的刀,」他說,「不過在我割開你的喉嚨之前,我會讓你說一會。」
「這一點兒都不舒服,不過就照你的意思吧。我不是那所小酒館裡唯一的聖殿騎士。我們知道你是一名刺客。而我們知道了一陣子了。你可以在此時此地就殺了我,但你跑不遠的。」
「現在聖殿騎士們也能飛簷走壁了?」
「不,但我們確實在四面八方都有眼線。而你將再也不敢接觸組織里的任何人了。那可是相當大的損失。」
鄧肯緊繃著臉:「繼續說。」
「我們已經觀察了你一段時間了。我不知道刺客們給你的待遇如何,但我知道你沒有在組織內晉升。而如果你真的滿足於留在兄弟會,你現在絕不會為要不要殺我而遲疑——不管這是不是陷阱。」
這男人敏銳得該死,他說得沒錯。
鄧肯下了個決定。他從這男人的身上跳開,站起身,伸手將斯潘塞拉了起來。儘管這個男人的雙手又軟又潮,但是手勁很大。
如果我不喜歡他說的話,我可以輕易幹掉他。鄧肯說服自己:「你是要給我個……職位嗎?」
「在東印度公司?不。你能夠獲得更高的薪水、更高的地位,只要你加入聖殿騎士團。在我們看來,為自己的工作驕傲、期望得到認可和晉升不是什麼人格瑕疵。」
這些話讓鄧肯吃了一驚。他意識到,將他的野心視為一種瑕疵正是刺客們所做的,而這個發現讓人驚異地痛苦。有一會兒,他什麼也沒說。斯潘塞也沒有吭聲,沒有催促他。
最後,鄧肯·沃波爾靜靜地說:「加勒比兄弟會的導師聽到了有關一名智者的傳聞。」
斯潘塞猛吸了一口氣:「這個訊息真的……極為有幫助。」
沃波爾繼續說道:「這可以只是個開始。」
鄧肯抬頭看著咖啡屋的招牌:紅色背景下一隻用金壺裝著的飲料,下方是兩根交錯的長管陶製菸斗。他低頭看著街道;天氣好得足以讓他看見倫敦塔,這鵝卵石的街道就是以它命名的。
他透過波浪形的玻璃窺視洛伊德的咖啡屋。蘭德爾在裡面,就像以往這個時候一樣,聽著船隻的管理人、他們的水手以及購買他們運來的商品的商人們所帶來的新聞。
有一會兒,沃波爾顫抖著站在外面。他的頭很痛,咖啡也不起作用。是時候來結束他昨晚所開始的事了。
是時候把另一種隱藏的刀刃刺入這導師的心臟了——一種你永遠也感覺不到、直到一切為時已晚的刀刃。只要鄧肯·沃波爾正確地出牌。
當他進來時,蘭德爾抬起頭,一邊灰色的眉毛因驚訝而揚起:「早安,鄧肯,」他說,「你看起來很清醒。」
「我是很清醒,」他說,「但我很想要些咖啡。我考慮了你所說的話,而你是對的。一個人永遠不應該因為‘夠好了’而止步。一個人應該為成為最好的而奮鬥,而如果我能夠從阿·塔拜身上學到什麼、並因此幫助兄弟會……那我會這麼做的。」
某種很像是真正感動的表情閃過菲利普·蘭德爾鷹一般犀利的面容。
「我知道對你來說,要吞下驕傲有多麼難,鄧肯。」他說,聲音幾乎是和藹的。他衝一個侍者揮手致意,那人又拿來了一隻杯子,在這空空的容器裡裝滿冒著熱氣的黑色濃厚液體。
當他接過這杯飲料時,這個信條的叛徒衝他的導師微笑,說:「就著咖啡就比較容易吞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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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米爾
回溯:君士坦丁堡,1475年
八歲的約瑟夫·塔齊姆正注視著君士坦丁堡的港口,他的雙眼大得好像兩顆圓月,他的嘴因驚訝張成一個完美的圓型。
從布林薩,他出生的地方,來到這個渡口,之後還要橫渡這寬廣的水面,這趟旅途已經驚喜連連。他之前還從來沒有去過離家超過一公里的地方。
他的母親納蘭站在他身邊微笑著,一手放在她兒子窄窄的肩上。
「看見沒?我告訴你君士坦丁堡有些布林薩沒有的東西。」
三個晚上之前,她來到他們的房間裡,苗條、強壯的身體因緊張而僵硬。她告訴他,他們要前往君士坦丁堡,馬上動身。這很奇怪,也很嚇人,而他不想離開。
在約瑟夫年輕的生命中,一直都只有他們兩人相依為命。他從來不認識自己的父親,就算傾盡一切力氣詢問父親現在的狀況,得到的答案也極為有限,他所確定的只有父親並不願意離開妻子或孩子,而且很有可能,再也沒法回到他們身邊了。
不過,有一些故事是他母親願意同他分享的:關於他的笑和溫柔,還有他溫暖的笑容。「你非常像他,我的孩子。」納蘭會這麼說,而她的雙眼裡充滿幸福,儘管也仍舊同時被悲哀所纏繞。
不過,現在,他母親的眼中沒有陰霾。不管是什麼讓她想要這麼快動身離開布林薩,都似乎已經被留在了那座城裡。
「你現在高興自己到這裡來了麼,我的小獅子?」
注視著逐漸接近的港口,以及那後面擠滿的高聳、驕傲、色彩斑斕地映襯著藍色天空的建築,約瑟夫思考著這個問題。這裡的距離也沒有遠到萬一哪天他想回去的時候卻回不去——在收拾他們簡陋的行李時,媽媽曾這麼對他指出過。
他不喜歡去思考他們離開時的樣子,或者為什麼要離開。隨著船隻逐漸接近港口,伴隨著繩索抽打在船身上的聲音,以及小小的人影忙碌地奔跑著過來接待它、將它安全引入的樣子,他通常的好脾氣流露了出來。約瑟夫點點頭。
「是的,」他宣佈說,「我很高興。」
那個聲音滲入埃米爾的意識。女性的聲音,平靜,處於完全的自控之中。友善,但並沒有真正的同情。但他越是專注於這個聲音、腦袋就痛得越是厲害。
「這沒有告訴我們什麼重要的事。我們知道他小時候就是個麻煩製造者,但這看起來也太過年幼了,不會惹出什麼真正的危害。」
「我不會這麼確定。」這一次是個男人的聲音。快速、乾澀、直切要害,「顯然,在他在那裡的第一年,有某些具有重大意義的事發生了。」
埃米爾不想聽到這些。不知怎麼的,他知道這是危險的,知道這會把他們引向——
「你能將它確定到具體日期嗎?」
「可以,稍等。就在那裡,這就行了。」
布林薩是奧斯曼帝國的第二大城市,所以,不管是君士坦丁堡、康斯坦丁堡還是伊斯坦布林——最後這個是這一偉大的港口城市一個現代的、本土化的名稱,都沒法像震撼一個邊遠鄉村的小男孩一樣震撼到這個孩子。他熟識街角、小巷、隧道,還有那些他知道他的母親不會喜歡他涉足的地區。不過儘管布林薩確實又大又忙碌,伊斯坦布林畢竟是奧斯曼帝國的首都,它所能提供的東西要多得多。
它是商業和活動的中心,商人、水手和旅遊者,旅店主和僱傭兵,士兵和乞丐……全都在這個喧鬧、多彩、芬芳而震顫的拼圖中交錯而行。各行各業的人、各文化宗教的人們都受到這座城市的歡迎——真誠的、慫恿的歡迎。
約瑟夫總是認為他母親會做世界上最好吃的甜點。在布林薩,她在市場工作,她的卡莫爾帕薩簡直無與倫比——那是一種用無鹽的羊乳酪、麵粉、雞蛋和黃油滾成核桃大小的小塊,隨後在檸檬汁中煮熟的食物。因此,他毫不意外地看到一個本地小販——一個發福的愉快男人,名為貝基爾·賓·薩利——在嚐了第一口之後馬上就僱傭了她。
約瑟夫的主要任務和他們在布林薩時一樣——幫母親弄來做卡莫爾帕薩的所需原料,吸引顧客來到攤位,並把用手絹布包好的美味點心送去給城市各處的客人。有的時候,他會走……和大多數人不太相同的路徑,選擇從上或從下越過城市,而不僅僅是穿過去。
在一次這樣的冒險中,他像只猴子一樣爬上屋頂,想要獲得一個環顧城市的絕妙視野。然後他注意到了某些奇怪的事。有些屋頂上方裝著柱子,在這些柱子上連著繩子,高矮樓房之間互相連在一起。這些是做什麼用的?有些紮起的繩子大概是為了晾衣服或掛橫幅,但其他繩子都又粗又結實。它們能夠輕易地支撐起一個人的體重,而等他小心地左右手交替、從一處屋頂來到另一處後,他發現,這條繩子顯然也能支撐他的體重。是誰把它們掛起來的?它們是做什麼用的?他每次抬起頭時都在心裡疑惑。
但比起這些房頂的繩索是誰裝設的,眼下還有更緊迫的問題。隨著時間一個月一個月的流逝,約瑟夫很明顯地發現,儘管他母親還是能夠餵飽他們,她拿回家的錢幣卻遠沒有在布林薩的多,而花掉掙來的錢的時間也更短。在這裡,做卡莫爾帕薩的材料更加昂貴,而乳酪也更難入手。他們帶到這裡來的衣服他已經穿不下了,而他知道,他們沒有錢來購置替代的衣物。
儘管正在飛速長個,約瑟夫的個子就他的年齡來說還是很小,而且他瘦得像根杆子,因此能輕易地在大集市或其他地方的人群中溜進溜出。有太多人會粗心大意地把他們的錢塞在袖口裡或者放在皮帶上的小包裡,只需要一記心跳的功夫就能把它們扒下來、逃之夭夭。每天晚上,他都向他母親展示一大把,據他說是在街上表演雜耍、為貝基爾的攤位吸引注意力時「掙來的」,或是因為送貨特別快而由感激的客人所「獎賞」的錢幣。
剛開始,他的母親非常驚喜,為這意外的收入而稱讚了他。但它發生得越來越頻繁,這讓她擔憂起來。一天晚上,她對他說:「約瑟夫,告訴我,而且不要說謊……你沒有為了得到這些而去傷害任何人吧?」
約瑟夫因這個措辭而大大鬆了一口氣,這樣他就能巧妙地避開真正的問題、算是誠實地回答了:「我絕不會為了錢傷害任何人的,媽媽!」她似乎相信了他的話,沒有再追問下去。
一天晚上,當大集市被火炬所點亮,一些樂手在擊打著那格拉,彈著薩茲琴賺些錢幣。約瑟夫在人群中游蕩著。他站在一個高個的女人身邊,她穿著色彩斑斕、做工精細的卡夫坦和費拉斯,顯然是個有身份的女人。她的一隻顯然從未做過體力勞動的柔軟手掌緊緊抓著一個大概三四歲的小孩,另一隻臂彎裡則抱著一個小嬰兒。那個稍大些的孩子全神貫注地觀看著,隨後咯咯笑起來,開始跺著腳上下跳動。她母親的面容閃亮著,伴隨著自己女兒的跳動搖著手臂。
因為注意力被完全分散,她是約瑟夫一整天以來遇見的最容易得手的目標。他只花了一次呼吸的功夫。那個錢包驚人地重,他把它藏在襯衫下,熟練地轉移到人群邊緣。一陣快速地小跑過後,他已經離開了忙碌的主街道,進入一條小路。他環顧了一下週圍,滿意地看到只有自己一個人,隨後開啟了那個荷包。
周圍太暗,無法看清,不過約瑟夫已經學會了如何從大小和手感上分辨錢幣。他笑了。這夠他用好幾個禮拜了!當他開始將錢包放回襯衫裡時,一個人影向他衝過來。
本能讓他頭腦混亂,他差點動手打了出去,而那個比他大得多的對手把他一把擊倒在地。他重重地撞在地上,呼地吐出肺裡的氣息。
約瑟夫被緊緊制住,在小巷的黑暗中他看不見攻擊者的臉,但這並不妨礙他又踢又打、試圖咬人。噢,要是我再大一點就……
「你以為你在那邊是在幹嗎?」
聽起來是個男孩的聲音,比他年長,絕對也更高、更重,但還不是個成年人。約瑟夫瞅準機會試圖用膝蓋踢那個大男孩的腹股溝。那個孩子扭身讓過,發出幾聲咒罵。爭鬥繼續。
約瑟夫重重地擊中那個男孩的手肘內側,迫使它彎曲,讓男孩向一邊倒去。他隨即躍到他身上,就像只貓撲住老鼠一樣。約瑟夫沒怎麼打過架,他的個頭不太適合幹這個。但他現在很憤怒,而他開始用緊捏的拳頭反覆猛擊那個男孩。他感到一記攻擊打碎了對方的鼻子,並帶來了一聲尖銳的大叫……隨後這個個子大得多的對手決定要動真格了。一隻大手伸出,抓住約瑟夫的喉嚨,開始擠壓,同時這個男孩迫使他翻身躺在地上。
「你個笨蛋,我是在試著要幫你!」男孩說,聲音因流血的鼻子而顯得甕聲甕氣,「我現在要放開你了,好嗎?」
他確實言而有信,放開了約瑟夫、並很快地退到攻擊距離之外。當約瑟夫坐起身,嘗試地觸碰自己的脖子時,驚訝的好奇心趕走了憤怒。這倒不太痛。
這兩個人在微弱的光線下瞪視著彼此,氣喘吁吁。「你是約瑟夫·塔齊姆,」最終,那另一個男孩說,「我是達伍德·賓·哈桑。」
「你怎麼——」約瑟夫開口,但對方打斷了他。
「我一直在觀察你,」達伍德說,「你這一拳靠的是運氣好。你有什麼手絹嗎?」
約瑟夫有。這條手絹整天都被用來包裹遞送的卡莫爾帕薩,聞起來有點甜。他把手絹遞給達伍德,同時意識到,對方得有好長一段時間聞不出任何味道了。
「呃,是你先攻擊的我。」約瑟夫說,儘管他想要道歉,也和達伍德一樣,知道這一拳確實只是靠的好運。
「我只是想要制住你而已。」達伍德接過手絹,開始小心翼翼地擦著他血淋淋的臉。
「如果你不是要攻擊我或偷我的錢,你幹嗎要制住我?」
「因為那不是你的錢啊,對不對?」
約瑟夫沒有回答。這不是他的錢。但是……「我要把它給我媽媽,」他靜靜地說,「我們需要錢。」
「而那個在看跳舞的女人不需要?」達伍德反駁說,「她的孩子就不需要了?」
「她看起來可以餘出幾個錢幣來。」約瑟夫有點辯白似地答道,他想起她做工精細的迷人衣物。
「就像你一樣,塞利姆的孩子們沒有父親。我不知道你的父親發生了什麼,但我知道他們的父親怎麼了。他對他們暴力又殘忍,所以有天晚上塞利姆逃走了。你拿走了她所有的一切。你能看見她的好衣服,但沒看見她臉上的瘀青嗎,嗯?」
羞愧沖刷過約瑟夫,他感到自己的臉燒了起來。這個錢包確實重得不尋常,通常上市場的人們不會隨身攜帶那麼多錢,因為小偷可不少見。
「我猜你想要我把從她那裡偷來的錢交給你。但我怎麼知道你不是在說謊?」
「我不想要你把錢給我。我想要你把錢還給她。我想從你這裡要的只有你自己。」
「我不明白。」
「大集市,伊斯坦布林本身……如果你既沒有錢又沒有勢,這裡會是個艱難的地方。而它對孩子來說可能會特別危險。我們都會彼此照顧。」
他的鼻子已經不再流血了,但即便是在這昏暗的光線下,約瑟夫也能看出那鼻子簡直一團糟。達伍德把手絹遞還給他,但他揮揮手沒有接。他怕自己打斷了那個男孩的鼻子。他想著那個快樂的小女孩毫不優美、但歡欣雀躍地跟著音樂舞蹈。他懷疑達伍德告訴他的故事是不是真的,如果是真的,那他不知道距離這個女孩上一次笑起來又已經過了多久。
「顯然,你已經是個好扒手了。我能夠教你怎麼戰鬥。呃,怎麼戰鬥得更好。」儘管他的臉上還是糊滿血,但達伍德笑了,「有些事、有些人,是值得去爭取的,哪怕得到個血淋淋的鼻子,或更多別的什麼也一樣。而有些東西不值得。你需要學會分辨哪種是哪種,否則某一天,你那靈巧的手指就會偷錯了人。」
這整件事聽起來都非常奇怪……非常可疑。但它同時也顯得很合理。約瑟夫很清楚達伍德本可以就地殺掉他,但這個男孩把他放了。
達伍德站了起來,比約瑟夫高了差不多一英尺。約瑟夫猜他也許十三歲左右。「來吧,我來把你介紹給塞利姆和她的家人,這樣你好把錢還回去。或者,」他說,「你現在就可以走。」
約瑟夫下定了決心:「帶我去。」
一小時以後,約瑟夫獨自走回家。他的襯衫裡沒有錢幣,但心中充滿了滿足,而他的腦袋裡全是點子。他滿心激動地想要學會一切達伍德能教他的事。
「將這個達伍德·賓·哈桑與我們的資料庫進行交叉比對。」那個柔和、自控的女性聲音傳來。
「什麼都沒有。和刺客組織沒有關係,至少在我們可以查明的範圍內沒有。」
「多奇怪,我還以為,依照這段回憶的重要性,這可能是約瑟夫被招募的時間。」
「我想八歲甚至對於刺客來說也太小了。」
「正式招募,也許。但是……這確實值得讓人思考。下一個日期是什麼?」
「1480年4月23日。」
回溯:君士坦丁堡,1480年
這是土耳其名為「春節」、慶祝春夏開始的祭典的一天,城裡的每個人都喜氣洋洋。儘管這個節日是為了紀念赫孜爾和易勒雅斯這兩位先知的相會,但伊斯坦布林種種不同種族的所有成員都能在這個節日中找到些值得慶祝的事,而一切都是關於許願、辭舊迎新、健康和財富的,以及很多很多佳餚、舞蹈和音樂。
為了聚集在集市上的人群,納蘭比以往更賣力地準備了足夠多的卡莫爾帕薩,而一貫慷慨的貝基爾·賓·薩利,這個負責集市上幾處攤販和場地的小販,在面對客人時簡直渾身都因友善閃閃發光。在這一次,約瑟夫太過忙於正經遞送,沒工夫扒錢包,不過就算有機會他也不會這麼做了。
「春節事關這個社群,」現在十八歲的達伍德對他這一隊年輕的小偷、探子、間諜和義警如此說過,「我們不會用讓別人難過來當作我們的新開端。」約瑟夫全心同意這一點。反正在集市上也有足夠的正經生意可做。
慶祝活動順利進行到入夜。到了下半夜,留到最後的那些參加慶典的人也開始回家去了,帶著滿滿的肚皮,也許還因為酒精而感覺壞了點或好了點,倒頭便睡了下去。在約瑟夫和他母親回到他們樸素的住所後,她給了他一個驚喜,將某個用布包著的東西放在小桌子上。
「今天是個許願和全新開始的時刻,」她說,「而你的父親對你有個願望……等你準備好的時候。我想現在就是時候了。」
約瑟夫的心跳了起來。他坐在長條凳上,注視著那個神秘的包裹:「一個願望……什麼願望,母親?」
「那就是把我所知關於他的一切,在不背叛他所發下誓言的情況下統統告訴你。並且,我要給你一件曾經屬於他的東西。」
約瑟夫因激動而顫抖,而當他母親開口時,他不僅僅是用耳朵,而是用他全身的每個部分傾聽著。
「一直以來,我所做的工作都與我現在的一樣,」她說,「我製作卡莫爾帕薩,販賣它們。你的父親幫助我,就像現在你做的一樣,但他也做別的事。」
她深色的雙眼注視著桌上一株小小的蠟燭火苗,顯然在她想要對自己的獨子所講述的事情,與她必須保守的秘密之間掙扎著。
約瑟夫被激怒了,他抓住自己的頭髮,假裝在撕扯它們:「媽媽,我要因期待而死了!在我的頭髮變灰之前告訴我,好嗎?」
她笑了,隨後在他身邊坐下,深情地撥弄著他的頭髮。「你還不到十三歲,從那麼多方面來看,你都還是我的小男孩。但是,」當他翻起白眼時,她又加上,「從那麼多方面來看……又不是了。」
「你說他做別的事。」約瑟夫幫助般地提示道。
「他不是奧斯曼人的朋友,或……其他那些試圖支配和控制人們的人的朋友。」她給了他個詭秘的微笑,「我的小小獅子,你以為我不知道當我看不見你的時候,你都做了些什麼嗎?」
約瑟夫的臉色變白了。她是怎麼……
「光是跑跑遞送、取悅顧客你是絕不可能掙到那麼多錢的。我見過你和達伍德以及其他人在一起。你探索周圍,你攀爬,你在屋頂上奔跑。你為你所做之事盡你所能的一切。你的父親也是一樣。」
「他發生了什麼事,媽媽?」
她轉開視線,重新注視著跳動的火苗:「他死了,約瑟夫。我拿回的只有僅僅幾件東西——」她止住自己,嘖了一聲,「我說得太多了。但這些東西是你的,現在你已經長到配得上它們大小的年紀了。你不再是個小男孩了。」
早就不是了。約瑟夫想著,他的自尊心稍稍有點受創。但他感覺自己受到的任何冒犯,都被他母親那強壯、美麗的臉上所露出的混雜著哀傷的驕傲表情洗刷一空。他接過遞來的布包,注意到包裹它的藍綠色絲綢有多長。
「開啟它的時候要小心。」他的母親提醒他。
「為什麼,裡面是藏著蠍子還是毒蛇?」
「沒有……但儘管如此,它也有可能咬到你。」
他開啟最後一層包裹,注視著裡面露出的東西。它看起來像個護腕,或是某種臂鎧。皮革的做工美麗無比,約瑟夫小心地拿起它,記著母親的警告。他把它反過來,看見有什麼東西裝在它的下方。
「這是什麼?」
「你的父親管它叫做鉤刃,」他的母親回答道,「裡面有一個機械裝置可以——」
一片金屬帶著一聲尖利的響聲從臂鎧的一端射出,把約瑟夫嚇了一跳。
「啊,看來你已經找到了。」她母親輕笑著說完,「這是個鉤子,而你能看到,這裡還有一把普通的刀刃。」
「我要怎麼用它?」
納蘭的笑容消逝了。「我從來沒有見過它們實際使用,」她說,「現在,你知道的和我一樣多了。但是……我想你註定會知道得更多的。」
他抬頭看向她,黑灰色的雙眼中寫著疑問。她自己的雙眼突然在燭光中閃爍起來,因未落下的眼淚而閃閃發光。
「我很自私,而不知道為什麼,我曾希望你會滿足於過平凡的生活,和我在一起,並且有一天會有個妻子和孩子。我跟你父親結婚時就知道他是誰,是什麼人,而我無法在愛你的同時卻否認在你身上看到的他的部分。你註定不應該留在我身邊,賣卡莫爾帕薩、在集市幹活,就像他也不應該一樣。去吧,去發現你父親的遺產,我親愛的、現在是個男人的小男孩。」
他想要向她保證他會安全的;想要告訴她,他不會讓她在已經揹負了所有這一切之後,再為他的死而哀慟。但他無法對她說謊。那一晚上,那黑暗的小巷,那些他所幫助過——以及他所傷害過的人們臉上的表情,太過有力地拉扯著他。
因此,在這一刻,他盡其所能地當一名順從的兒子。他站起身,環抱著她。在他這麼做的時候,他意識到不知怎地,在去年這一年中他的個子已經竄得比母親高出了半個頭。他將她抱得是那樣緊,幾乎害怕自己可能會將她捏碎。他在她的耳邊低語:「我會變得智慧的。」
這是他能給予唯一的保證了。
夜晚在呼喚,而他急不可待地要學習。
並且……要向達伍德炫耀。
他非常、非常小心地實驗著鉤刃的使用方式。和那把刀刃不同,它是個工具,而不是武器,而他機敏的腦筋已經開始思考究竟要怎麼使用它。當他行走在幾乎空無一人的街道上時,他可以把東西從地面上扯過來。它讓他可以夠到的範圍差不多延伸出了一英尺,因此那些曾經不可能的落手處突然變得可能了,而他發現,自己可以向上攀爬得比以前還要快。
向上……也許向下也可以……
他來到一棟建築前,他記得在這裡見過那些神秘的繩索。他用鉤刃輕快地爬上了屋頂。心臟在他的胸中躍動,他將那新工具勾在繩索上。
它完美地卡在上面……就好像繩子的粗細是為了配合鉤子的彎曲角度而經過特別挑選的。
約瑟夫因興奮而口乾舌燥。這不可能是個巧合。這是有意為之的——而他想著,也許,多年以前,他的父親也站在這同一座屋頂上,用著自己的現在所戴著的這把刀刃。
他一定要知道那是種什麼感覺。但如果從這裡摔下去,距離會非常高。非常非常高。
他戰戰兢兢地伸出鉤刃,勾住繩索。他花了片刻才鼓起勇氣。但隨後,他深吸一口氣,踏出屋頂之外。
平穩、輕盈,他順著繩子加速。下方几碼之外,石制路面靜候在那裡,準備當鉤子滑下或斷裂的時候將他的骨頭砸碎。這段滑行讓人頭暈目眩,興奮不已,並且太過短暫。在他意識到以前,他的雙腳已經踏上了那棟稍矮的樓房屋頂。
約瑟夫努力不要因純粹的歡悅而叫喊出聲。這是什麼樣的感覺!他必須要再感覺一次。他笑容滿面,這一次,他並沒有緩慢小心地將鉤子扣在繩子上。他一躍而起,勾住繩索,翱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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