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你的直覺是對的。我會指導你,保護你,但是我不屬於你,很快你需要將我放棄。我敵不過控制我的人的力量。我必須遵循金蘋果擁有者的意志。」

埃齊奧獨自待在自己的住所,拿著金蘋果嘗試著在羅馬城中找到目標的位置,然後他又聽到了那個神秘的聲音。這次那個聲音更加難辨雌雄,也不知道是從自己腦海中響起的,還是金蘋果發出的。

你的直覺是對的,但是我敵不過控制我的人的力量?為什麼金蘋果這次只顯示了米凱萊託的模糊影像呢?他只能看出米凱萊託還活著。金蘋果也不能——或者說,不願意顯示他的位置?至少現在不行。

突然埃齊奧想通了自己潛意識裡一直明白但是沒意識到的事情。他不應該濫用金蘋果的力量,也不應該過於依賴金蘋果。埃齊奧知道了,正是自己的意志阻止他看到清晰的答案。他不能這麼怠惰下去了,一定要從金蘋果的力量中獨立出來。因為,總有一天他會依靠不了外力,只能靠自己來解決事件。

他想起了達·芬奇,如果他拿到了金蘋果,他會做什麼,又不會做什麼呢?達·芬奇,這個天下最聰明的人,他不僅能畫出絕美的作品,同時也能發明大量威力強大的武器。那麼金蘋果是不是也不僅有幫助人類的力量,同時也能腐化人類的心靈呢?如果它落到羅德里格或者凱撒的手裡,如果他們能操縱金蘋果,那麼金蘋果不就不是什麼神奇的助力,而是毀滅世界的工具了!

力量是一種強效的毒品,而埃齊奧不想成為力量的俘虜。

他又看了一眼金蘋果。它現在安靜地躺在埃齊奧的手裡,暗淡無光,但是他把金蘋果放回盒子的時候,他發現他幾乎沒法扣上蓋子。如果他真的再也忍不住,怎麼辦?它又會怎麼影響自己的。

不行。他必須把它封存。他必須學會不依賴金蘋果生活,但是現在還不行!

他一直覺得凱撒的頭號走狗米凱萊託沒有死,而現在他知道了這是事實。只要米凱萊託還活著一天,他就一天不會放棄解救他那邪惡的主人凱撒·博基亞。埃齊奧並沒有告訴教皇他的完整計劃:他最終要找到凱撒,殺了他,不死不休。

這才是唯一的解決之道。

他決定只在沒有辦法的時候使用金蘋果。他需要讓自己的直覺和推理能力保持靈光,以防有一天金蘋果不能再為他所用。埃齊奧要殺盡羅馬城中博基亞家族的死忠分子——完全不借助金蘋果,除非他三天之內都找不到他們的下落。他還有朋友,有「千紅玫瑰」裡面的姑娘們,有拉·博爾佩的盜賊們,還有追隨自己的刺客們。現在有這麼多人在幫助著他,他還有什麼理由失敗呢。

埃齊奧知道,金蘋果會使用一種自己理解不了的方法來幫助自己。只要埃齊奧相信,金蘋果就會實現各種的可能,也許這就是它的秘密。沒有任何人能完全掌控它,除非是那些能夠隨自己意志製造或者破壞它的人,那些已經離世而去的古代巧匠。

埃齊奧合上了蓋子並上了鎖。

這天晚上,埃齊奧在臺伯河島召集了一場兄弟會的會議。

「朋友們,」他站了起來,「我知道我們經歷了多少困難,也相信黎明就在眼前。但是,我們現在還有工作要做。」

除了馬基雅維利,其他人都驚訝地面面相覷。

「可是凱撒已經被抓起來了!」拉·博爾佩驚呼,「他被永遠關押起來了啊!」

「還有,新教皇也是反對博基亞家族的。」克勞迪婭補充道。

「而且我們也趕走了法國佬,」巴爾託洛梅奧說,「鄉下也很安全,羅馬涅也被教皇收復了。」

埃齊奧舉起一隻手示意他們安靜。「我們都知道,暫時的勝利不能算作真正的勝利。」

「雖然凱撒確實被羈押了,但是他還活著,所以你放不下心來,是吧?」馬基雅維利淡淡地說道,「還有那個米凱萊託……」

「沒錯,」埃齊奧點了點頭,「只要還有人追隨博基亞家族,不管是在這裡還是在教皇轄地,他們都是博基亞家族死灰復燃的基點。」

「你也太小心了,埃齊奧。我們已經贏了啊。」巴爾託洛梅奧爭辯道。

「巴爾託,別忘了羅馬涅有些城市仍然對凱撒效忠,而這些城市的城防都非常堅固。」

「那我就去解決這些問題好了。」

「他們自有人看管。卡特琳娜·斯福札的軍隊不能從弗利進攻他們,但是我派人要求她密切注意他們的情況。我還有更艱鉅的任務給你。」

天吶,埃齊奧心裡一陣嘀咕。怎麼我現在提起她的名字還會心跳加速?

「什麼任務?」

「我要你帶人去奧斯蒂亞,注意監視碼頭。我想知道有沒有可疑的船隻進港或者離港。你要時刻準備好信使,有動向隨時向我報告。」

巴爾託洛梅奧自嘲地笑了起來。「居然派我去站崗?我這麼閒不住的人,怎麼能幹這種無聊的活兒!」

「等需要對反對派的城市採取行動的時候,就有你忙活的啦。現在他們正蟄伏著等待時機,那就讓他們蟄伏下去吧,這樣他們就會安靜些。而我們的目標,就是扼殺他們盼望的那個時機,一勞永逸!」

馬基雅維利笑了。「我支援埃齊奧的看法。」他說。

「好吧好吧,如果你堅持的話。」巴爾託洛梅奧沒好氣地說。

「潘塔希拉受了那麼多苦,在海邊吹吹風她會很高興的。」

提起愛妻,巴爾託洛梅奧的情緒明顯高了不少。「是哦!我之前怎麼沒想到!」

「好了。」埃齊奧轉向了他的妹妹,「克勞迪婭,我想上面的動盪沒怎麼影響千紅玫瑰的生意吧?」

克勞迪婭露齒一笑。「現在可要逗死我了。那些教廷的‘高尚人士’啊,不管洗多少次冷水澡都沒辦法封印股間的‘惡魔’。」

「告訴姑娘們保持警惕。樞機主教團已經被儒略牢牢控制住了,但是還有不少心懷鬼胎的敵對者,說不定就有人認為可以通過放出凱撒來達成野心。還有,留意約翰·博查德。」

「誰?羅德里格的慶典策劃?他肯定沒威脅,那傢伙又不是自願組織那些狂宴的。說白了,他不就是個幹活的嗎?」

「就算是這樣,只要你聽說任何訊息,尤其是有關羅馬城裡沒有落網的博基亞家族死忠分子的訊息,記得趕緊告訴我。」

「現在沒有博基亞家族的侍衛盯著,這種事好做多啦。」

埃齊奧不經意地微微一笑。「我還有個問題。最近我事情太多沒去探望,母親現在還好嗎?」

克勞迪婭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來。「現在還好,但是恐怕一天不如一天了。她現在不怎麼出門了,而且她最近提起喬瓦尼、費德里科和彼得魯奇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埃齊奧沉默了,回想著自己過世的父親和兄弟。過了一會兒他才開了口:「有時間的話,我會回去一趟的。替我向她問個好。還有,幫我告訴她最近疏於聯絡,我很抱歉。」

「她理解你的責任。她知道你的努力不只是為了自己,更是為了我們失去的家人。」

「仇人們的毀滅,就是我對他們的紀念。」埃齊奧堅定地說。

「那我們的人呢?」拉·博爾佩問道。

「吉爾伯託,你的人對我來說非常重要。我的隊伍都很忠誠,但是他們都向往普通的生活。他們是為了掙脫博基亞家族帶給他們的壓迫才接受我們的邀請的。他們學習了技術,但並不是經過宣誓的兄弟會成員。所以,我不能把我們的負擔強加在他們頭上。我們的擔子,畢竟是隻有一死才能解脫的。」

「我明白。」

「我知道你手下的人都是在城市裡長大的。讓他們呼吸呼吸鄉下的空氣吧。」

「你什麼意思?」拉·博爾佩滿腹狐疑。

「選出你最優秀的成員,讓他們去羅馬周圍的小鎮和村子裡。範圍就在維泰伯、特爾尼、拉奎拉、阿韋扎諾和內途諾之內。在這個寬泛的圈子裡尋找,我們應該會有很大的收穫。死忠分子不會很多,他們如果要藏身的話,我估計絕不會遠離羅馬城的。」

「這可不是說辦到就能辦到的。」

「至少一定要試試看。只要找準位置,四兩也能撥千斤。」

「好,我讓我手下最機靈的傢伙扮成貨郎去打探訊息。」

「及時回報,尤其注意米凱萊託的下落。」

「你覺得他還會在這裡出現嗎?他不會就這麼回到西班牙,或者至少逃到那不勒斯王國呢?而且萬一他死了呢?」

「我的直覺告訴我他還活著。」

拉·博爾佩聳了聳肩。「好吧,我知道了。」

其他人接到任務離開以後,馬基雅維利對埃齊奧說:「那我呢?」「你和我一起吧。」

「我非常樂意。但是開始討論細節之前,我有個問題要問。」

「說吧。」

「你為什麼不用金蘋果呢?」

埃齊奧嘆了一口氣,儘量對馬基雅維利解釋了自己的想法。

馬基雅維利靜靜地看著埃齊奧說完,邊聽邊在黑色筆記本上記著什麼。隨後他站起了身子,坐在埃齊奧身邊搭住了他的肩膀——埃齊奧不禁大吃一驚,因為馬基雅維利這樣做的稀罕程度簡直就如同母雞長出了牙齒一樣。

「我們開始幹活吧。」他說。

「我有件事情很在意」,埃齊奧說。

「什麼事?告訴我吧。」

「城裡有幾位女士可能會幫我們的忙。我們得去找她們談談。」

「哦,那你可找對人了,我可是個外交家呢。」

要找到第一個人很容易,教皇就是這麼認為的。但是要和她談話卻不簡單。

她讓他們在一間華麗的會客廳裡面等候著。房間四面的牆上都裝著窗戶,這給客人提供了一個廣闊的羅馬全景。羅馬,這座曾經偉大,現在卻分崩離析的城市,因為最近幾任教皇的個人享受多了幾分貴氣。

「我不知道怎麼才能幫到你們。」她靜靜地聽埃齊奧和馬基雅維利說完了來意,而埃齊奧注意到她一直在迴避他們的目光。

「我們在搜查羅馬城裡的博基亞支援者,而我們需要您的幫助。」馬基雅維利說,「如果之後我們發現你有所隱瞞的話,那麼……」

「不要威脅我,年輕人!」這個叫做瓦諾莎的女人很明顯不高興了起來,「哦,上帝啊!你知道我和羅德里格成為情人有多久了嗎?二十年!整整二十年!」

「說不定你的孩子……?」埃齊奧問。

「你在想我這樣的女人為什麼能生下這種孩子?」她輕蔑一笑,「但是我要告訴你,他們身體裡面根本沒有我前夫卡塔內家的血。魯克蕾西亞還說不準,至於凱撒……」她沒有說下去,埃齊奧看得出她眼神里面的痛苦。

「你知道他在哪兒嗎?」

「我不比你知道的更多,我也不想知道更多。我已經有許多年沒見過這個在同一座城市生活的兒子了。對於我來說,他早就死了!」

看來教皇的保密工作非常到位。「那麼,您女兒會知道嗎?」

「如果我都不知道,她怎麼可能知道呢?她現在遠在費拉拉城。你可以千里迢迢去北邊問問她,教皇已經終身禁止她回羅馬了。」

「您去見過她嗎?」馬基雅維利問道。

瓦諾莎嘆了口氣。「我說過的,費拉拉城遠在北方。最近幾年我都沒怎麼出遠門。」

她環顧房間,時不時看著門口站著的侍從,或者看著水鍾。她也沒給埃齊奧和馬基雅維利提供茶點,好像在催促他們趕緊走。她相當不高興,神情不安,時不時地絞著雙手。她這樣是因為心裡有鬼,還是話不投機呢?

「我有……或者說有過八個孫子。」她突然說到。埃齊奧與馬基雅維利很清楚魯克蕾西亞給她的丈夫們生了幾個孩子,但是幾乎沒有健康長大的。人們說魯克蕾西亞從來沒有認真孕育過一個孩子,還說她有在臨產的時候舉辦舞會的習慣。這是她和母親疏離的理由嗎?倒是凱撒確實有一個叫露易絲的四歲女兒。

「您和他們見過面嗎?」馬基雅維利問道。

「沒有。露易絲還在羅馬,但是她母親要按照法國人的方式來撫養她。」

她說罷便站起了身,而侍從們好像等候多時了一樣拉開了房間華麗的雙扇大門。

「但願我幫到了你們……」

「多謝您能抽出時間和我們談話。」馬基雅維利皮笑肉不笑地說。

「你們應該還有些要見的人吧?」瓦諾莎問道。

「是的,我們正打算去拜訪阿爾伯特王妃。」

瓦諾莎努了努嘴。「祝你們好運,」她平淡地說,「你們應該快點兒去。我聽說她正準備動身去法國。如果我運氣好的話,她會來向我道別的。」聽到這裡,馬基雅維利和埃齊奧也起身道了別。

走上大街之後,馬基雅維利開了口:「埃齊奧,我們得用金蘋果了吧。」

「還不到時候。」

「嗯,按你的步調走就好,但是說實話我覺得太蠢了。去見王妃吧,幸好我們都會講法語。」

「阿爾伯特今天是不會離開的,我在她的寢宮那裡安排了眼線。我還有別人想要見見。其實我倒挺奇怪今天瓦諾莎沒提起她的。」

「誰?」

「朱莉婭·法爾內塞。」

「她最近不是住在卡波納諾嗎?」

「我的人告訴我她在城裡,所以我們應該先去見她一面。」

「但是你覺得她會比瓦諾莎告訴我們更多事情嗎?」

埃齊奧胸有成竹地微笑。「她可是羅德里格的最後一任情人,羅德里格相當迷她。」

「我記得法國人綁架她的時候,羅德里格都丟了魂了。」

「法國人居然只要了三千塊的贖金。就算多要二十倍估計他都不會眨一下眼。說不定為了她的話,羅德里格什麼條件都會答應。羅德里格就是迷戀她。不過話說回來,要是你的小情人比你小四十多歲,你不也得這樣嘛。」

「但是她二十五歲之後還不是一樣被拋棄了啊。」

「對啊,對於羅德里格來說二十五歲就太老了。好啦,我們得快點兒了。」

他們一路向北,穿過狹窄的街道向奎里納萊走了過去。

在路上,馬基雅維利發現埃齊奧顯得越來越心神不寧。「怎麼了?」他問。

「你沒發現不對勁嗎?」

「怎麼……」

「別張望!」埃齊奧低聲喝道。

「好。」

「我覺得我們在被人跟蹤……對方是女的。」「什麼時候開始的?」

「離開瓦諾莎家之後。」

「是她的人?」

「也許吧。」

「就一個?」

「我覺得是。」

「那我們給她個驚喜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