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西江月 吳雄志 第1頁,共2頁

b1花滿樓與天外天/b

天外天在錦裡邊上江心的月牙島上。門口掛著一聯:

豪華行樂地,欲仙;

芳潤養花天,欲死。

李秋霞的天外天的確是豪華行樂地。高階,很高階。天外天究竟有多高階?這裡出氣都要花錢。空氣有桂花香、梨花香、牡丹香、荷花香與桃花香。另外茶水五十兩,空氣五十兩,陪聊四百兩,只收現銀,不收鈔票。桌子是紫檀的,茶壺是時大彬款紫砂壺,壺身以雋永的行書刻著一行詩:「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就連簾子子都是黑珍珠。奢靡的程度,不是普通的草民能夠想象。

玉泉溝、芳草地、自來泉,還熱氣騰騰地突突冒水,又是鐵鏈,又是銅鎖,忍不住浮想翩翩。的確是「別有洞天」,難免讓人慾仙欲死。

可天外天真的是芳潤養花天嗎?張家鎮的鎮頭是名鎮一方的李家大院,鎮尾卻是聲名遠播的妓院-花滿樓。花滿樓的門口掛的也是這幅對聯:

豪華行樂地

芳潤養花天

花滿樓號稱「極樂世界」,可是裡面自殺、他殺、自相殘殺,啥都有。這裡既是男人的戰場,又是女人的墳場。王天霸咬掉了花滿樓碧荷的乳頭。碧荷爬上花滿樓的樓頂,跳下來摔得全身經脈寸斷。碧荷怨氣不散,對王天霸恨之入骨,不停地吞噬王天霸的骨頭,王天霸渾身的骨頭都只剩下了一層膜,輕微一磕碰,骨頭就斷了,就連翻身都拉斷了鎖骨,每天活在粉身碎骨的疼痛中。

裡面既然這麼苦,難免有人想出去。

李秋霞的父親李公的二姨太剛死,就娶了花滿樓的頭牌做三姨太。三姨太在人肉堆裡練就一身「枯木逢春」的絕活,結果李公殘燈潑油,口吐白沫,四肢抽搐,下身滔滔西江水,滾滾向東流。三姨太跪在地上,鼻涕垂到地上,如同小雞啄食,不停地顫抖,最後還是被活活釘死在棺材中,給李公陪了葬。這可苦了花滿樓的小翠,還沒有娶進門李公就斷了氣。臨了留下遺言要搞什麼陰婚,大婚完了小翠就瘋了,被鎖在李家的養心齋。臨終吳遠成去了一趟,裡面到處是蟑螂、滿地是老鼠,小翠骨瘦如柴,眼神空洞,形如殭屍。

花滿樓的世界和外面的世界究竟哪個才是地獄?裡面畢竟還有一絲人味。馬家的錢掌櫃替小紅贖了身,花滿樓張燈結綵。小紅忙著和姐妹們哭著作別,姐妹們又哭又笑,邊飲酒,邊歌唱,每個人都瘋瘋癲癲地不知道在哭啥笑啥。花滿樓全天都沒有營業,酒香滿樓,飄到鎮上,引得無數的人不停地嚥著口水,徹夜不眠。

可惜當晚錢掌櫃就被人暗殺了,下身都被馬踏爛了。狗顛蹲在門口,一口含著錢掌櫃的褲腳,卻終究沒有能夠阻止悲劇的發生。錢掌櫃死了,殺人者安然無恙,反倒是狗顛從此在脖子上系一根鐵鏈,不得再邁出花滿樓的大門。拿到判決後,小紅當晚就在花滿樓上了吊。

狗顛原本是個人,被李家的惡犬咬了,得了狂犬病。經過吳遠成的救治,成了半人半狗。吳遠成帶狗顛來到花滿樓,求老鴇賽紅娘收留。狗顛從此為花滿樓看門,誰敢欺負花滿樓姑娘,狗顛斷然不饒。花滿樓的客人,過去老愛帶些東西進去,搞得姑娘們死去活來。自打狗顛來了,再也沒有姑娘死在房裡,狗顛於是越發討得姑娘們喜歡。

吳遠成在夢裡看見的天外天到處是荒墳,陰風慘慘,一望無涯,墳山上站著李秋霞,四周都是豺狼虎豹,穿著人的衣物,兩腿站立,圍著女子翩翩起舞。天外天原來不是天上,卻是地獄。李秋霞最終躺在天外天的金屋裡,在一堆奇珍異寶中餓死,封印在九龍深淵。

花滿樓裡,錢色交易,很多人一邊嫖,一邊罵「婊子」、「賤人」。秦淮河邊,花錢更多的,那就是風流。至於天外天,權、錢、色交易,普通人不只是消費不起,沒有權力根本就進不去。進去需得有暗語,敲門三長兩短,觀風的是個聾啞人,無名,也有人叫他鐵奴,主要工作是查驗來者的來路,夠不夠格進去。天外天的裡面是一大廳,走過屏風是一天井,天井的盡頭是道牆,牆上畫著青綠山水。水邊有一間小屋,小屋上有一道門。鐵奴用竹棍指了指門。吳遠成把手往畫上的門一推,吱的一聲響,果真是道門。對草民而言,門都摸不到。作為草民,你我都只有羨慕嫉妒恨的份。

什麼是下賤,什麼是高貴?滿座的看官,說別人容易,看自己難。

既然說人難,不如說詩吧。天外天紫砂壺上的「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出自陳與義的詞《臨江仙》,有多少愛戀,無處安放,才會讓人在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高貴的代價,往往是卑微。唯有那一份永世不變的愛戀,只能永遠封存在心中。

憶昔午橋橋上飲,坐中多是豪英。長溝流月去無聲。杏花疏影裡,吹笛到天明。

二十餘年如一夢,此身雖在堪驚。閒登小閣看新晴。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

好一句「古今多少事,漁唱起三更」!有多少愛戀,就有多少悲涼。

b2清修與雙修/b

《西江月》裡多處講到雙修。例如天外天在錦裡邊上江心的月牙島上。月牙島如一彎新月,躺在錦江上。島的四周種滿了桃樹,桃林後是一條玉泉溝,溝邊芳草滿地。玉泉溝如腰帶一般環繞全島,將溝後的天地與外面的世界分開。玉泉溝上有一吊橋,吊橋的另一頭就是月牙尖。橋頭一根柱子上書有「別有洞天」四個大字,一根柱子上纏繞著幾根大鐵鏈,上面有一把大銅鎖。吳遠成踩在滿地的落英上,穿過靄氣沉沉的桃林,來到月牙尖。月牙尖有一噴泉,名自來泉,正熱氣騰騰地突突冒水。噴泉後正對一月洞門,門後就是天外天,門口掛著一聯:

豪華行樂地,欲仙;

芳潤養花天,欲死。

站在雲端往下看,天外天像極了女性最美妙的地方。類似的描寫還有三峰山,李自成的祖墳就埋在三峰山。三峰山得名於玉芽峰、懸珠峰與荊棘嶺三座山峰連成長長的三角形。玉芽峰與懸珠峰遠遠地包繞著荊棘嶺,荊棘嶺正對兩峰之間的是一根天生的石柱,名擎天柱,直插雲霄。嶺上一大塊長條形的窪地,名偃月爐。李家的祖墳就在這偃月爐中。荊棘嶺的盡頭是一道懸崖,上面有一瀑布,名渾水瀑。擎天柱的後方是一灣清水泉,時不時的汩汩往外冒水。泉水流入偃月溝兩旁的蠡溝,到了荊棘嶺的另一端又再匯入渾水瀑。正因為有了那渾水瀑,偃月溝的位置雖低,卻終年不積水,反而藏風聚氣,成了一個巨大的聚寶盆。渾水瀑的對面是龍嶺山的倒座峰,龍嶺山蜿蜒而去,一眼望不到頭。龍嶺山的盡頭是須彌峰,隱隱可見來自當地有名的雷音寺大殿之上的精銅仰天吼。這三峰山像不像修行人的《內景圖》?老百姓叫任督二脈。

天就是空,所以有天空之說。養花天的根本是「空」,而花是色的意思,養花天也就是《心經》講的空中有色。結合前面的行樂地,就是樂空雙運的意思,也就《心經》說的「色不異空,空不異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花就是華,道家有本書《太乙金華宗旨》,英譯本叫《金花的秘密》。佛家有時又把金華叫曼陀羅。所謂蛇妖作亂者,蛇,色也,性也。

吳遠成來到花滿樓,為死去的姑娘們做超度,一邊走一邊念:

薛道光曾把俗還,

王重陽幸遇良緣。

伯端翁訪友在扶風縣,

達摩祖了道在麗春院。

才曉得花街柳巷也正好參禪。

再休題清淨無為空坐閒。

訪道須要訪先天,

先天是神仙親口傳。

神仙,

神仙只在花裡眠。

人這一生,沒有一次相遇是偶然的。花滿樓南來北往的有緣人,原來是自無始劫以來,恩怨牽絆,以至於同會於此。花滿樓裡,參禪悟道者昇天,耽淫殺人者入地。

地非久留地,天是長生天。

豪華行樂地,欲仙,卻正是死處。芳潤養花天,欲死,心死而身活。老子說「玄牝之門」,「牝」是「雌」的意思,也有鎖孔和溪谷之意,古書中又常常指代女性生殖器。離欲則仙,嗜慾則死。原來生機就在死處,可惜幾人明白?上天入地,惟人自召而已。

相比於養花天,渾水瀑不是什麼好地方。但是人的發育,原本就有口、肛、陰三期。月光如水,照耀著李家的老井。井邊的幾圈大石磚,像菊花一樣,放射狀排列得整整齊齊,早已被下人們踩得光亮。這口井裡,多少人被自殺,又裝著多少屎?人的身上有很多洞,其中之一使得鴨棚的屁股老發炎。鴨棚沒事總是一個人站在井口發呆:好大一個洞,既黑暗,又深邃。人們對洞穴的好奇心與生俱來,鴨棚很想知道:洞的那頭,究竟是什麼?鴨棚想不明白:為何人從洞裡生出來,最終又都回到洞裡去?不論排洩還是發洩,人每天都需要出口,每天都要下蹲,結果還是難免一屎(死)。

行樂地就是養花天,養花天也就是行樂地,這正是雙修的奧秘。原本是養花天的法門,卻被三姨太當成行樂地的秘密武器用到了極致,結果李公睜大雙眼,背挨不著床,狀如彎弓,四肢不停地抽搐,下身的淫水一陣陣往外冒,滴滴答答地在床單上流個不停,脫精而亡。三姨太跪在地上,披著薄紗,鼻涕垂到地上,如同雞點頭啄食一般,不停地顫抖,最後被活訂入棺材,為李公陪了葬。

李秋霞原本是大唐季蘭轉世,邋遢道長張三丰送她從妙真觀轉世張家鎮,延續與吳遠成的千年之戀。可惜秋霞並沒有把握著這千載難逢的機緣。為了不讓李秋霞再受輪迴之苦,吳遠成通過秘密法門,將李秋霞的元神連同《枕中鴻寶書》封印在九龍洞中。而九龍洞,或許就是泥丸宮的代稱。鴻寶就是大寶的意思,人身之大寶,無非一輪明月。枕中就是頭中。

反觀秋荷,仰著身子跪在吳遠成的身上,輕聲呼喚著「哥哥」。玉峰聳立,恰如小荷才露尖尖角,滿頭青絲輕拂著吳遠成的腳心。晶瑩的汗珠沿著玉溝一顆顆滾到吳遠成的身上,將吳遠成飄飄然送上雲端。

吳遠成坐在一塊鵝卵石上對著響水凼沉思。響水凼原名回水凼,「寶劍插在三江口,逼得岷江水倒流」,那倒流不就是回水嗎?張坎應了易經「坎」卦,「坎」卦水中一陽,即是斬妖劍。此劍遇水自安,不論水流如何湍急,皆定於水中,紋絲不動。

吳遠成回到家中,滿園的杏花還未褪去,桃花已經綻放。桃樹在院子中央,樹下就是秋荷的長眠之處。秋荷墓前一叢火紅的鮮花,有花無葉,獨自綻放,分外奪目。彼岸花開,吳遠成知道自己該走了。名與利吳遠成早就放下了。如今吳遠成更是放下了這一世的桃林、杏林,更何況人間情慾?吳遠成在菩薩面前上了一炷香,開啟後門,來到岷江邊。月光灑在江面,江水銀光閃爍。吳遠成誦持著大悲咒,一縱身跳進響水凼。

吳遠成就盤坐在響水凼底的泉眼之上,泉水從吳遠成的身下湧出,宛如天然的蓮臺。斬妖劍懸垂在距離吳遠成頭頂三尺高的地方,正對著吳遠成的百會穴。懸棺和萬千亡靈圍繞著吳遠成日夜旋轉,因吳遠成有斬妖劍護體,懸棺也近不得吳遠成的身子。眼前的幻象吳遠成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一心誦持《地藏經》。

玄棺慢慢開啟,裡面躺著一個吳遠成,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吳遠成,用女人的聲音說道:「沒有吳遠成,哪來懸棺?」吳遠成瞬間醒悟,生機就在死處。吳遠成站起身子,上前一步,抱緊了懸棺,響水凼裡波濤洶湧,電光閃爍,吳遠成在空行的度化下打破陰陽,終究成道。

b3生與死/b

南京被圍,皇上跑了,首輔馬士英也跑了。作為東林領袖的錢謙益,成了南京城裡說話最有分量的人。柳如是勸錢謙益殉國,錢謙益沉思半晌,走到池邊試了一腳,說道:「娘子,水太冷,不能下。」

柳如是絕望地看了一眼錢謙益,說道:「你這算什麼理由?昔日龔鼎孳投降李自成之前還跳了井,雖然又抓緊繩索爬了上來,起碼說了句:生平以橫波為性命,不忍扔下橫波獨死。」最諷刺的是龔鼎孳後來又降清,龔鼎孳的原配不肯北上,從容說道:「我深受前朝恩典,二受誥命。如今我走不動了。再有聖恩,就讓顧夫人受恩吧,我願老死家中。」所謂誥命夫人,不只是榮譽,還有俸祿,是朝廷對為國家作出重大貢獻的官員的家屬的重大褒獎。

柳如是縱身一跳,投入池中,錢謙益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柳如是的腳,活生生把柳如是拖了上岸。

柳如是趴在地上哭道:「你拉我作甚?今日不死,日後後悔,想死都來不及了。」

錢謙益抱緊柳如是,邊哭邊安慰道:「南京城裡還有三十萬百姓,若是不降,清軍必定屠城。我是怕死,可我死有何用?活著才可以讓百姓免於屠殺。」

「可是在百姓心中,他們希望你去死。」

「死人才會閉嘴,百姓偷生不易。他們想罵,就讓他們罵去吧。一千年,兩千年,總有一天,人們會珍惜放下屠刀的日子。」

順治二年五月十五日,錢謙益率諸大臣在滂沱大雨中開城向清軍統帥豫親王多鐸迎降。黃端伯在城門大書「大明禮部儀制司主事黃端伯不降」,隨即被捕。多鐸親自審問,拍案叱喝黃端伯道:「你認為弘光帝是何種人物,想為他一死?」

黃端伯朗言答道:「忠臣當為社稷死!」

多鐸問道:「馬士英呢,又是何人?」

「馬士英,忠臣也!」

多鐸怒極反笑,說道:「馬士英是忠臣?」

「馬士英不做二臣,當然是忠臣。」黃端伯指著已經剃髮易服的錢謙益等人說道:「這些人才是不忠不孝之人。」

錢謙益渾身已經淋得像落湯雞,豆大的淚水,順著雨水,流到胸前,滴到地上,濺起星星點點的泥漿。

黃端伯指著自己的脖子說道:「我寧剃頭,不剃髮。」

多鐸嘆道:「南來數千裡,硬漢僅一人。」

遺憾的是,南京百姓力氣都用在罵錢謙益了,對清兵入城,無一反抗。崇禎十七年三月,李自成圍困北京後,京城就盛傳謠言:「李公子到了,窮人每人發五兩銀子。」京師百姓,望賊如望歲。李自成入城後,百姓夾道歡迎,焚香跪拜,有人還在帽子上貼上「順民」二字。

甲申之變,江寧有乞兒遇士人於路,問曰:相公知北京事乎?士人答道:哀詔已至,崇禎皇帝自縊矣!乞兒諮嗟不已,買酒飲之,繞秦淮岸而走,人以為醉,忽放聲大哭道:崇禎皇帝果死耶?乞兒題詩百川橋上曰:三百年來養士朝,如何文武盡皆逃?綱常留在卑田院,乞丐羞存命一條。乞兒望北叩頭,投水而死。常熟有乞丐名石電,單騎斬數十人,死時頭已去,猶持劍作擊刺狀,逾時始僕。這些傳說,甚行於江湖。普通百姓作為一個順民,聽了都無一不唏噓,當然也幾乎無一反抗。

如今南京投降,錢謙益活著,南京人也都活著。或許是那天的雨太大,又或許黃端伯的話刺痛了錢謙益的心,從此錢謙益就軟軟地失去了力量。錢謙益依舊耗盡家產支援反清義士,錢家的絳雲樓成了反清復明的地下中心。

史可法不降,堅持了一天,揚州淪陷。最終揚州被屠城,萬無一活。黃端伯是英雄,是當權者需要的英雄。錢謙益呢?真的應該被遺臭萬年嗎?

錢謙益臨終想讓自己長期提攜與支援的黃宗羲寫墓誌銘,遭到了拒絕。錢謙益老淚縱橫,說道:「北京城破,降者不計其數;南京城破,降者亦不計其數。天下之人,為何單單不放過我?」黃宗羲沉默半晌,說道:「因為讀書人是百姓的楷模,而你是天下讀書人的楷模。」錢謙益問道:「這麼多讀書人為何不死?」黃宗羲搖了搖頭,說道:「每個人都有活下去的權利,但你沒有。人民需要你成為英雄,用你的鮮血去感召別人。」錢謙益淚如雨下,說道:「你走吧。」

國家的本質是什麼?當個體因為力量弱小,不能有效地保護個人利益與生存,於是有了國家。所謂國家,無非是個體的集合。一切一國家的名義,肆意剝奪個人權利、乃至生命的思想與行為,最終都會把所有人推向深淵。而雪崩來臨之時,沒有一個人是無辜的。

彌留之際,錢謙益醒來對柳如是說道:「我被人罵了一輩子,恨自己死遲了,已經被罵怕了。」柳如是的眼淚跟著就湧了出來,說道:「你不要說了,你是想與你那原配的夫人陳氏躺在一起?」錢謙益不忍直視柳如是的眼睛。柳如是哭道:「可是我呢,我算什麼?我也是你明媒正娶後,才邁進錢家大門的。海也沒枯,石也沒爛,你這顆心終究還是現了原型。可就算你骨頭都化成了灰,我還是那個我。」

想當日為了置辦婚禮,錢謙益忍痛將自己珍藏多年的孤本宋刻《漢書》出售,轟動金陵書市。錢謙益拿到錢,立刻為柳如是贖了身。為了防止文人鬧事,錢謙益在金陵最大的花船上迎娶柳如是。文壇領袖迎娶頭牌妓女,婚禮當天,才子們站在岸邊,紛紛拾起石頭往婚船上砸去。二人在漫天飛石中指天為誓,永結同心。

「你是儒士,是俠女。一個人,要堅強。」

這是錢謙益留給柳如是的最後一句話:我死了,你還要堅強地活著。

南京被圍後,柳如是曾和錢謙益討論過《史記·孟嘗君傳》。書上說孟嘗君食客數千人,待遇不分貴賤,一律與自己相同。有一次,孟嘗君招待賓客吃晚飯,歡迎新招的一個俠士。俠士人稱一片雲,據說拔出的劍,不見血不歸鞘。正好一個侍從不知何故擋住了燭光,俠士大怒,認為孟嘗君的食物與自己的食物不一樣,放下碗筷就要不辭而別。孟嘗君馬上站起來,說道:我若是有一片菜葉與君不同,我當一死以謝罪。孟嘗君親自端著自己的飯食與俠士的飯食相比較,俠客的碗里居然比孟嘗君還多了幾片菜葉。俠士慚愧萬分,當即揮刀自刎。

錢謙益搖了搖頭,說道:「有幾個人真的會為了一碗飯而自殺?這個俠客不過是想拔刀做做樣子,他以為有人會拉著他,可是所有的人都在一旁冷冷地看著他,等他死後爭相撲上去嚎啕大哭,於是他不得不死。為了一碗飯,逼死一個人,張其虛譽,愚弄百姓,難怪司馬光罵他是奸人之雄。」

柳如是說道:「確實沒有幾個人會為了一碗飯而自殺。可是天下人就希望看到你以身殉國,雖然他們中的很多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會反抗。有錢人佈施再多在別人的眼裡也是為富不,而民眾為了一顆棗子就可以自相殘殺。聖人不是普通人能做的,當我們以聖人的標準要求別人時就註定了歷史必將由謊言、欺騙和迫害寫成。局勢到了今日田地,你只有死了,你的人生才能完美。就算你不想死,日後天下人也罵得你從棺材蓋裡爬出來,恨不得再死一回。」

在錢謙益看來,鼓吹慷慨赴死,本質是對他人生命的不尊重。這些人和過去的柳如是一樣,都在演戲。不過戲子是真演,他們卻假戲真作。柳如是曾經是職業的歌妓,演著、演著就入了戲,把假戲當成了真事。

乾隆不僅把錢謙益列入清史列傳《二臣傳》,連並把他的文字著作也一併銷燬:乾隆三十四年六月,諭曰:

錢謙益本一有才無行之人,在前明時身躋朊仕。及本朝定鼎之初,率先投順,溶陟列卿,大節有虧,實不足齒於人類。

錢謙益降清,順治時高高舉起,以安定天下。滿清入關,勸降大明官員,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肉麻至極。到了乾隆,破口又罵,上升到人類的高度。捧還是貶,無非時過境遷,統治者需要不同。至今的無腦兒們茶餘飯後依舊對錢謙益義憤填膺,恨之入骨。

錢謙益後來被迫去北京做了半年的官。吳梅村在這期間與錢謙益不再往來,誰知道自己後來還是接到了朝廷要求他北上為官的聖旨。吳梅村以「家中有老母,自己不能死」為名,去了北京。一代文豪終於活成了自己討厭的樣子!看官們,你們都是有種的人,除了希望別人死,你們自己會去死嗎?

舊社會里朝廷為女性立貞潔牌坊本質也是對死亡的推崇,死得好,死得妙,死得其所。錢謙益死後被清廷竭盡一切手段羞辱,但柳如是因為為了保護家產而自殺,卻獲得了朝廷的褒獎:該死的時候,你死了,真是一個女中豪傑!

銀鈴子、水上飄,都是江湖中人。自在禪師、破山大師、邋遢道長則是山人。和崇禎皇帝、朱由崧、阮大鋮、馬士英、張獻忠、李自成他們比較起來,是多麼鮮活的生命?

什麼是英雄?

b4江湖與廟堂/b

《西江月》裡,重點描寫了失散的兩兄弟吳遠成與吳梅村,一個是守護一方的神醫,最終成道。一個是聞名全國的大文豪,用一生的痛苦寫就千古佳作《石頭記》。

所謂江湖,無非雞毛蒜皮。看張家鎮那些鮮活的生命,他們就是江湖。所謂廟堂,勾心鬥角,你死我活。吳梅村在南明朝做了幾個月的官,看見廟堂醜事輩出,光鮮的外衣下隱藏著的是一個個醜惡的靈魂。一旦時機成熟,大家都脫下衣服,赤裸著身子群魔亂舞。吳梅村很快就辭職歸隱。

吳遠成處江湖之遠,沒有奢望廟堂之高,因此也沒有應詔去當大西朝的御醫,結果反倒逃過一劫。張獻忠於是召來御醫院全部醫生,令人將針灸銅人外面裹上幾層牛皮紙,對著書隨便說了幾個穴位讓御醫們扎之。但有分毫之差,立斬之。半日之內,御醫院便沒了大夫。

張獻忠下詔命州縣教官率生監來省考試,教官之妻亦率生監之妻來省點檢。吳遠成看著窗外繁花似錦,卻感覺沒一朵屬於自己。沒有繁花似錦,自然就沒有烈火烹油,日子過得反而安生。吳遠成的屋後有塊空地,他忙裡偷閒種了棵杏樹。說來也奇怪,那杏樹見風就長,居然成了林。吳遠成就用自家的幾顆蟠桃,賄賂了鎮長張虛白,沒有去參加大西朝的科舉。

結果張獻忠在降生臺挖一大坑。士子們來到坑前,身後是金戈鐵馬,無奈紛紛跳下去,哭聲滿天,一萬七千餘人擠在大坑中,眼淚、唾沫與鼻涕齊飛。所棄筆硯如丘冢,有握管濡墨而死者,有碎首斷臂而死者,有折骨破腹而死者,真可謂:慘,慘,慘!如此依次出、依次殺,從寅時殺起,至申時殺完,約數萬有餘。

其中有一個士人叫張大受,英俊之中卻又有幾分女子的羞澀柔美之氣,張獻忠怦然心動,點了狀元,被剁成了碎末,風乾了裝在香囊裡,掛在張獻忠的床邊。張獻忠每天睡覺前都要湊上去好生嗅嗅,沒事也舔上一兩口。探花熊夢生,原是童生,年六十,中探花,喜欲狂。越數日,禮部呈卷,汪兆麟奏張獻忠道:「探花郎的試卷中有一語:西蜀一隅之地,遊其中者如井底蛙,不足與大有為。」張獻忠大怒,立命剮之。熊夢生在刑場大哭道:「聖上開恩,後面還有一句:發奮為天下雄,不可以得蜀遂滿志也。」榜眼歐陽睿年,更是幾次險些被剝皮,歷經生死。

有失敗自然就有成功的。揚州城裡的游擊將軍田宏遇生了個乖巧的女兒田秀英。田宏遇從小把女兒當妓女養,依託閹黨,成功地將女兒嫁到宮中,送到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去。明朝滅亡了,田國丈也從廟堂流落江湖,成為乞丐,睡在義莊,終日與鬼為伴。

順治九年,朝廷下詔命各地名士為官,暗中指使地方官員推薦了吳梅村。順治十年,吳梅村怕連累老母,被迫北上,再次進入廟堂。吳梅村到了北京才知道,原來是順治帝寵信大自己十五歲的董鄂妃,見董鄂妃日日寡歡,順治知道董鄂妃愛好詩詞,特地把吳梅村弄到北京。吳梅村望著呆若木雞的董鄂妃,雙目噙淚寫下:

珍珠十斛買琵琶,金谷堂深護絳紗。

掌上珊瑚憐不得,卻教移作上陽花。

吳梅村愛董小宛嗎?我想是愛的。只是董小宛是好友冒襄的妻子,吳梅村靜靜地收起了這份愛。

冒家經歷兵禍,九死一生,逃回城中。城中日殺數十百人,夜半鬼聲啾嘯,如萬箭飛蝗,穿入冒家破窗。冒家近兩百人,僅餘八口。舉室都是飢寒之人,卻也都能一宿齁睡。唯有冒襄背貼小宛而坐,小宛握緊冒襄的手,傾耳靜聽,對冒襄說道:「我入君門整四年,見君所為,慷慨多義。凡君之行,惟我知之亮之,敬君之心,實逾於愛君之身。鬼神贊歡,畏避君身,閻王有知,定加默祐。但人生身當此境,奇慘異險,動靜備歷,苟非金石,鮮不銷亡。異日我們若能僥倖生還,當與君摒棄萬有,逍遙物外。望君慎毋忘此際此語。」

一個人的生命,如同一條又窄又淺的小溪,哪有什麼命運之河?當無數的人,匯聚成時代的洪流,又能少了哪一滴水?洪水來臨時,沒有人可以置身事外,因為洪水,就是他們自身。不變的只有那一輪明月,月復一月,照在西江上。

冒襄不久又染疾,血下數鬥,腸胃中積如石塊,數以千計。驟寒驟熱,片時數千語,皆首尾無端。或數晝夜不醒,湯水不入二十餘日,見之者莫不說必死。小宛當此盛夏,大火鑠金之時,不揮汗,不驅蚊。晝夜坐藥爐旁,伺候冒襄枕邊足畔,六十晝夜。下血剛好,背又生疽,痛不可忍,不能仰臥。小宛就夜夜抱著冒襄,讓他靠在自己身上安寢,自己坐著睡了整整一百天。

冒襄大病剛愈,小宛就倒床了。小宛對闢疆說:妾不能先君死,妾死就怕增君之病,日後君病又何人可侍君?冒襄在外出途中,小宛託人告訴他,說自己做了一個夢,夢見被清兵虜去了,醒來不知道這個夢是真是假。闢疆連夜往家中趕,路上又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到了家中,到處找不到小宛。問夫人,夫人背過去流淚。闢疆大呼:難道小宛死了嗎?大哭而醒。可嘆這夢中之事,誰人能說得清是真是假?冒襄在《影梅庵憶語》中的為董小宛的死留下重大謎團。夢與現實,究竟哪個更加真實?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於江湖。朝堂之上的董鄂妃緩緩說了一句:「先生」,話音未落,已淚如雨下,掩面而泣。順治緩緩說道:「眼前,還是天邊,到底哪個更遠?」

吳梅村跪在殿上,答道:「聖上:放手,還是牽手,到底哪個更難?」

順治哽咽著說道:「離開,還是留下,到底為誰糾結?你喪母乞歸的奏摺,朕準了。」

當夜,吳梅村乘著月光,孤身南下,回到屬於自己的江湖,此生不復出仕。董鄂妃不久就薨了,順治帝隨之離奇駕崩。

眼前,還是天邊,到底哪個更遠?

放手,還是牽手,到底哪個更難?

離開,還是留下,到底為誰糾結?

b5畜生與人/b

惡犬都是人訓練出來的。李家由於人丁稀少,狗就成了看家護院的得力干將。李家訓狗,用的是「虎豹戲春」的奇妙法子。李家後院有一間「豹房」,專門用來訓狗。每到春秋兩季,狗狗們進入發情期,都會送到豹房複訓。發情的公狗和母狗投食混有「五石散」的狗糧後,各自放入一個相距數米的鐵籠裡,鐵籠的門沒有上鎖,門外有隻豹子巡視。要麼在籠子裡憋死,七竅流血;要麼衝出籠子被咬死,撕成碎片。活下來的狗都如餓虎一般,兇殘得緊。然後再又送入「下書房」,由專人訓練狗狗們直立行走,知書達理的狗甚至可以開門接客。

有的人成天幻想自己被人訓練成惡犬。張獻忠說他的父親曾經告訴過他馴獸之道,讓他開了悟:吃人可以讓活著的人從精神上屈服,進而可以把他們像畜生一樣從靈魂上馴化,讓他們像豬一樣愚蠢,狗一樣忠誠,雞一樣軟弱。如果有不聽話的,那就殺了他,從肉體上消滅。要想肉體存在,精神必須閹割!

破山禪師問張獻忠:「你說你父親教會了你馴獸之道,那你父親是什麼時候教會你馴獸之道的?你若是忘記了,那我再問你:你父親長什麼樣?高還是矮,胖還是瘦?多大年紀?你有沒有看見過你父親吃飯、拉屎、撒尿和睡覺?你剛出生父親就跳了崖,你何時見過你父親,又是誰來教你馴獸之道?究竟是誰,在馴服誰?你說你娘生下你之後,你爹就殺了你娘,然後跳崖自盡,他怎麼可能教你馴獸之道?」

有些人哪怕沒人訓練也甘願做畜生,比如那一個沒有在史書中留下姓名的秀才。桂王好養鬥犬,用於宮中賭博娛樂。為了增強惡犬的戰鬥力,王府的家僕常常牽出鬥犬,放狗咬人,以此取樂。一天一秀才路過王府,奔跑不及,被撲倒在地,鬥犬騎在秀才身上任意撕咬,血肉橫飛。眼看秀才就要命喪狗口,路邊衝出一屠夫,手起刀落,狗頭搬家。王府護衛一擁而上,屠夫當即被綁了起來,連同死狗一起送到官府,要殺狗者償命。

正好大才子曹學佺被起用為廣西右參議,審理此案件。曹學佺判屠夫無罪,桂王賠償秀才醫藥費。桂王大怒,要求重審此案。秀才當庭改口,說自己和鬥犬是好友,沒事就喜歡趴在地上和鬥犬嬉戲玩鬧。屠夫心生妒忌,惡從膽邊生,殺了自己的摯友,必須償命。

曹學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罵道:「人證、物證皆在,況屠夫救了你一命,你恩將仇報,還與狗相好,認狗為友。」說完下令大刑伺候。

要說讀書人還真是沒用,幾棍子下去秀才就招了桂王威逼他做假口供。曹學佺再判屠夫無罪,秀才與狗相好、認狗做友、恩將仇報,革去功名,入桂王府為狗。為防止桂王陷害,曹學佺在卷宗上寫下一聯,公之天下:

仗義每屬屠狗輩,

負心多是讀書人。

還有的人被迫成為了半人半狗。

正說著門外忽然一陣嚷嚷,李母突然醒悟,發覺自己失態,當即大怒道:「什麼人在外面瞎叫喚?」

李家的大黑聽見李母的聲音,一個箭步,威風凜凜地竄了出去。大黑神氣地從半空中一躍而下,對著門口那人的大腿就是狠狠的一口。大黑威武地一擺頭,立馬撕下一大塊肉來。

自從小白死後,大黑就再也不曾瞎叫喚。每天巳時,大黑自己在那裡嗚咽,有點像狼嚎,聽著挺嚇人。大黑看人,聳立著身子,目不轉睛,誰都不知道他會什麼時間撲上去。很快大黑就出了名,張家鎮沒人敢惹他。

張家鎮的乞丐狗顛被李家的惡犬咬了,狗顛拖著血淋淋的大腿就往外爬,在大街上拖出一條血路來。眾人正在圍觀,指點紛紛,忽然間狗顛一下直立起來,兩手前臂回縮,手爪彎曲強直,嘴裡「嗚嗚」直叫喚。眾人嚇得趕緊四下逃竄,各自奔命,邊跑邊喊:「瘋了,瘋了,狗顛瘋了!」

狗顛一個箭步,跳去就是幾米,就在張家鎮街上來回奔跑。鎮長張虛白聽說狗顛得了瘋狗病,趕緊找了二十個家丁,每人手持長杆,圍著狗顛轉。來來回回幾個回合,終於將狗顛逼到街邊的角落裡。

幾十根棍子,對著狗顛漫天打下,一會兒狗顛就血肉模糊。前一刻還在四處逃命的街坊,現在也紛紛開啟門,跳出來往狗顛身上扔菜幫,還有人端起馬桶就潑了上去。

驢毬問道:「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鎮長這可如何是好?」還好吳遠成端著一碗藥快步跑了過來。吳遠成上前一步,扶起奄奄一息的狗顛嘆道:「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我就熬藥這一會兒工夫,怎麼就這樣了呢,何苦要血肉橫飛來著?」

吳遠成給狗顛灌下了藥,狗顛醒來過後,再也不會走路。喜歡爬著走,沒事就愛鑽桌底,撿別人丟在地上的東西吃。除了吳遠成,別人給他乾淨的東西,他聞都不聞。到了冬天,地上哪有什麼吃的?吳遠成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就是帶狗顛來到花滿樓。花滿樓的客人,過去老愛帶些東西進去,搞得姑娘們死去活來,渾身是傷,經常有大出血昏死過去的。自打狗顛來了,再也沒有姑娘死在房裡的,狗顛於是越發討得姑娘們喜歡。

花滿樓最後荒廢了,吳遠成去花滿樓為死去的姑娘們超度,狗顛赤身裸體地從雜物之中爬了出來。狗顛一身長滿白毛,頭髮長長地披在背上,垂到地上。吳遠成撫摸著狗顛的頭,說道:「狗顛,我把你脖子上的鐵鏈取下來好不好?」

狗顛搖了搖頭。鐵鏈早已經長到了肉裡,成了狗顛身體的一部分。

吳遠成對狗顛說道:「狗顛,今日我度了花滿樓的姑娘們,你也不用再守護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一會兒你隨我出去吧,做人做狗隨便你。」

「恩公。」

吳遠成忽然聽見一聲人話,驚喜地說道:「狗顛你會說人話了?」

狗顛望著吳遠成,搖了搖頭,後退兩步,跪在地上。狗顛把前爪曲了起來,對著吳遠成拜了三拜,縱身一跳,撞在鐘上。只聽得「咚」的一聲巨響,萬丈光芒照進花滿樓,陽光灑滿大地。

當人活得不像人的時候,人就可能把狗當成自己唯一的伴侶。李公生了李秋霞,偏偏還想要個兒子,就娶了二姨太胭脂。剛進了李家的門,二姨太就隔三差五地夾著大腿來樂生堂找吳遠成。老東西年老體衰,心有餘而力不足,自己做不成,全靠木棍捅,二姨太活受罪,還不如死了的好。

李公的哮喘病是越來越嚴重了,李母怪二姨太傷了李公的腎,把二姨太關進了養心齋。一週以後二姨太被放了出來,蓬頭垢面,又哭又笑,已經是個失心瘋。二姨太大半夜的唱戲,李母讓人割了二姨太的舌頭,二姨太的愛犬金毛了拼了命保護二姨太。金毛被李家的人打得半死,吳遠成要救金毛,管家福貴問道:「先生這是做什麼,難道還要救這畜生的狗命?」吳遠成反問:「誰是畜生?」

轉天二姨太抱著金毛受了驚,東西拔不出來,吳遠成用烏頭煎讓金毛的狼牙棒從二姨太的荊棘嶺中滑出來,當晚二姨太就抱著金毛跳了井。」

吳遠成怔怔地回到樂生堂。吳遠成就在後院取了幾片破瓦,放在地上,點了幾張黃紙,對著虛空自言自語:「是我害了你,不該救金毛。也是我害了金毛,不該讓它陪你再受人間之苦。你們一路走好,下輩子做人做狗先想好了再來。」

李秋霞離開了張家鎮,只有吳遠成知道原因。一輩子沒有離開過豬圈的人,不知道豬圈外的世界空氣都瀰漫著淡甜味。人要是在豬圈裡關久了,就一定不想出去。豬的一生,沒見過星星,也沒見過月亮。究其根本,嗜慾深者天機淺。豬嗜食如命,一輩子都在圈裡埋頭找吃的。只要有口食,你就開啟豬圈的門,它也不會跑出去。久而久之,豬就再也抬不起頭,一生都不能仰望星空。

聰明人與普通人的智商相差了28分,而普通人與豬的智商只相差了12分。世界上最聰明的人,例如愛因斯坦的智商是普通人的三倍還多。難怪馬浪會無奈地答道:「這個世界,哪裡沒有豬圈?哪裡都一樣!」

人與人的距離,比人與豬都大。一個普通人,要想變成一個好人,遠比變成一隻畜生難。好在你既然投胎為人,總有一點靈光。靈光不滅就有照亮前程的機會。

洛陽淪陷了,福王的世子朱由崧縋城逃脫。朱由崧化妝成乞丐,順著人群一路跑到開封。朱由崧此時方知人命賤如螻蟻,像蛆一樣順著歷史的潮流湧動。

秋荷看隔壁棒槌家的兒子正蹲在地上,拿著熱騰騰的水往地上倒,咯吱咯吱地笑個不停。秋荷喜歡小孩,走過去看什麼事讓孩子笑得這麼天真可愛,原來小棒槌正在燙蟻穴,已經屍橫遍地。

秋荷拉起棒槌,說道:「你燙它作甚,它妨礙你啥了?死了這麼多,還不得成千上萬?」小棒槌笑道:「螻蟻而已,死了有啥?看著它翻騰,可樂極了。」秋荷責怪道:「雲間鴻雁草間蟲,共我一般做夢。你在那殺人狂魔眼中,何嘗不是一隻螻蟻?」

螻蟻、豬、狗,這就是多數人的結局,卑微、無腦和邪惡籠罩著他們的一生。比如張獻忠懷疑他娘勾引財主,被他爹發現了,生下他這個小雜種後,他爹就殺了他娘,然後跳崖自盡了。後來張獻忠就去偷鄰居的雞,扭斷了老母雞的脖子,看著她在地上掙扎。結果張獻忠被人抓著了,立下誓:他日得志,此地人亦如雞。長大後張獻忠看女人,就是一隻只的母雞,任由他姦淫宰割。

還是《五公經》說得好:

勸君莫貪名和利,惡鬼須臾至。

貴賤皆是同路行,何須要人命。

隊隊畜生如猛虎,災殃遍州府。

魔王出世坐金殿,萬家鬼神現。

豺狼虎豹如家犬,時時巡門轉。

b6貴與賤/b

大西軍殺盡所見百姓,不論男女老幼;搶光一切物件,首飾一件不能落下。帶戒指者剁手,帶鐲子者切腕,帶耳環者割耳,帶項鍊者砍頭。隨後縱火屠城,全城四面縱火,公所私第,樓臺亭閣,一派通紅,有似火海。錦江對岸,虎視眈眈,一日之內竟然有十三隻老虎相繼走過。轉天暴雨如注,滿城血水氾濫。

月牙島四周全都是人,李秋霞讓鐵奴你去放下吊橋,開啟外面那道門。放他們進來,讓大家躲到外廳。鐵奴剛開啟鎖鏈,人群蜂擁而入,人們踩踏在鐵奴的身上,奔向安全的地方。失去一切的人們瘋狂地將大廳裡的一切物件洗劫一空。有人搶得多,有人搶的少,人群裡又打成一片。小孩站在地上,頭上全都是拳頭,一不小心就被人踩到腳下,幾下就斷了氣。有人搶到了值錢的金銀玉器,正在洋洋自得,旁邊手無寸鐵的人抱起桌上的景泰藍大瓶就往他頭上砸去。本來就一天沒有吃的了,大家又揮汗如雨,拼命搶來稀罕物件,抱在懷裡死都不肯鬆手。也就一兩時辰,一個個又飢又累,紛紛癱倒在地。很快官兵了來,到處是殺戮聲和慘叫聲,大家剛搶到的寶貝瞬間化為烏有。血水從外廳湧進了暗門,如同百年一遇的洪水。

張獻忠是窮人出生,命運坎坷,立誓要均貧富、分田地。一旦從賤民翻身成了貴人,為何如此殘忍?李家大院的下人們為何如此殘忍,潞王府的家丁們為何又如此殘忍?有一句話說得好:乞丐最恨的不是富人,富人賞他一口吃了,乞丐就感恩戴德了。乞丐最恨的是要飯比他多的乞丐,恨不得往死裡整。

金陵花魁王月,位高八豔,剛嫁到瀘州。張獻忠攻克瀘州後,斷其頭,蒸置於盤,對眾將士說道:「這就是人稱月中仙子花中王,第一嫦娥第一香的王月。我賞給大家。」這是世間最美的人頭,你們有的人吃了她顧盼生輝的眼睛,有的人吃了她溫柔酥軟的舌頭,還有的人吃了她纖細綿長的鼻子。張獻忠振臂高呼:「從今往後,我們每一個人的身上都留著相同的血,大家在一條船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無論貴賤。大軍血洗了瀘州,隨後向成都挺進。

普通的市井之徒,不覺得自己賤。賤人往往特指乞丐與妓女。洛陽淪陷,福王世子朱由崧縋城逃脫。朱由崧化妝成乞丐,順著人群一路跑到開封。逃難的人命賤如螻蟻,像蛆一樣順著人潮湧動。當他在南京登記後,他不僅忘記了他曾經也是賤人,反而要將在他最卑微時刻救了他並以身相許的童妃殺人滅口。至於歌妓,屬於樂籍,老百姓又叫賤籍。很多都去嫖過,和最下賤的人交媾,互換精氣之後,不知道你是不是也很賤?我們的世界是紅塵,人生下來叫墜塵,自然就會染塵。沒有一個人是乾淨的。

崇禎十五年春天,皇太極迎來了大明密使。皇太極熱情地接待了大明官員,並迅速達成協議:一、明清雙方以實控線即寧遠、塔山一線為邊境,互不相侵。二、明朝逃往清朝境內的人口,清朝一律遣返回明朝。三、明朝每年向清朝支付一百萬兩白銀和一萬兩黃金,購買清朝的一千斤人參、一千張貂皮。四、明朝皇帝或內閣輔臣,前往遼東與皇太極會盟,雙方誓為兄弟之國。

尚書陳新甲連夜整理成文,準備第二天秘密上奏崇禎。這份絕密檔案卻被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抄錄了一份,深夜在京城傳播開來。第二天朝會,百官一致彈劾陳新甲。廟堂之上,沒有一個人是傻子。朝廷內憂外患,誰都知道與清廷議和是最佳選擇,可是誰都知道反對議和才能青史留名,至於兩萬萬人的生命值幾個錢?去他媽的兩萬萬。陳新甲被處斬。朝廷調集各地守軍,籌備出關作戰。

歷史在兩年之後再次重演。中允李明睿勸崇禎放棄北京,儘快南遷。誰都知道南遷是最佳選擇,可是誰都知道反對南遷才能青史留名,至於兩萬萬人的生命值幾個錢?去他媽的兩萬萬。

崇禎下旨全國兵馬勤王。山東總兵劉澤清提前從馬上跳下來,接到勤王詔書後,稱墜馬受傷,不能行動。崇禎只好賜銀慰問,劉澤清將駐地百姓洗劫一空,火速率部南逃。薊鎮總兵唐通率八千士兵來到北京城外。崇禎下旨重賞總兵白銀四十兩,兵丁每人五錢。憤怒的唐通直接把隊伍拉到居庸關,投降了李自成。戰爭來臨之時,主戰派逃跑的速度比誰都快。不過跑得快也是人求生本能,至於有沒有拎起褲子,顏面什麼的不重要了。

崇禎隨後號召捐款。豪宅門上紛紛貼出急售。武官上屋揭瓦,文官街頭擺攤。御林軍不敢驅趕,每日還幫忙收拾垃圾。國丈周奎與眾臣都穿上破破爛爛的朝服上朝,大家由坐轎改為步行。到了金鑾大殿,一個個汗流浹背,癱倒在地。戶部派出官員,親自去百姓家挨家挨戶勸捐,百姓紛紛罵道:「捐你媽。」數日後戶部終於來了一人。老人家六十多歲,熱淚長流,捐出了畢生積攢的四百兩銀子,連買棺材的錢都捐給了國家。

毫無懸念,北京城破,崇禎自殺。原本以為換個皇帝沒什麼大不了,兵科給事中光時亨去信給身在南京的兒子寫道:吾輩富貴,故自在也。主戰派要麼跑了,要麼投降了,坐等升官。力主南遷的左都御史李邦華既沒有降,也沒有逃,他在文天祥的像前自殺了。

可惜這次不一樣。李自成下旨百姓均田免糧,富人出錢助餉。五天後,助餉改成追贓。中堂十萬,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道、科、吏部五萬、三萬,翰林三萬、二萬、一萬,部屬而下則各以千計。降官員們依然無人上繳贓款。八天後,追贓改成抄家。周奎不交錢,劉宗敏於是當著周奎的面將周奎老婆與兒媳扒光衣服,二人在周奎面前撞牆自殺。周奎還在哭窮,劉宗敏拖出周奎的兒子,一刀下去,身首異處。周奎依然不肯說。劉宗敏叫來幾個士兵,下令輪流用皮鞭不停的抽打周奎。眼看快要斷氣,周奎終於開了口:「交,我交。」

周奎回到家中,開啟地庫。劉宗敏拉了幾十車奇珍異寶,光現銀就有五十三萬兩之多。周奎口吐鮮血,倒在空蕩蕩的地庫裡。

魏藻德被夾棍夾斷十指,痛不可忍,交出白銀五萬兩。劉宗敏冷笑道:「一個內閣首輔僅有幾萬兩白銀,騙得了誰?」劉宗敏下令繼續用刑。經過五天五夜的酷刑,魏藻德腦漿迸裂,死於獄中。

陳演主動登門拜訪劉宗敏。劉宗敏說道:「知道你清廉,不在名單之中。找我何事?」

陳演原本因清廉出名,不需要交錢。為了討好李自成,想買一個大官,主動上交了白銀三萬兩、金子三千兩、珠三鬥。回到家中,僕人見陳演急得滿頭大汗,急忙上茶不小心打碎了茶盞。陳演親自上手,對下人棍責三十,直打得皮開肉綻。家僕連夜逃出了陳家,向劉宗敏告密。劉宗敏立即派人挖掘。果然陳府地下,全部被掏空成地窖,深達十餘米,裡面白銀堆積成山,珍珠若干箱,黃金數百斤。其它奇珍異寶,琳琅滿目,不盡其數。劉宗敏隨即將陳演捆綁起來,酷刑伺候。陳演扛不過去,只好供出其他藏匿地點。劉宗敏用兩根鐵索貫穿陳演的雙手,牽著他走。只要走得稍有遲緩,立即用皮鞭抽打。陳演被打得體無完膚、血痕累累,身軀開始腐爛,每日蛆在肉裡鑽,奇癢無比,死時五官已經扭曲變形。

北京城棍杖狂飛,炮烙挑筋,挖眼割腸,四處慘嚎。經過酷刑拷打,死者一千六百餘人,得銀七千多萬兩。

所謂貴,不過如此。

b7國與人/b

揚州城裡的游擊將軍田弘遇育有一女,名田秀英,生得十分纖妍。田弘遇抱著女兒仰天大笑道:「天助我也,富貴了!」田弘遇當即棄官從商,一門心思調教女兒,還把金陵琴王秦時月請到田家教琴,順便成了女兒的後媽。天啟六年,信王府選妃,田秀英成為應選淑女。

周皇后生得十分乖巧,自幼顏如玉,不事塗澤,從容而定,遠近無不喜歡。周皇后的父親周奎卻是出了名的流氓,被逐出族譜後以算命為生。在周皇后十歲時,蘇州名士陳仁錫登門來周家做客。這陳仁錫是東林黨人,在蘇州建有無夢園,陳仁錫舍了無夢園不住,自帶錢糧,來周家做門客,教授周氏《資治通鑑》與經史諸家。可見陳仁錫是帶著東林黨的秘密任務來到的周家。

天啟二年陳仁錫進京趕考,約周奎舉家北上。是年殿試,東林黨大獲全勝,陳仁錫高中探花,授翰林院編修。這是一場完全被東林黨操控的科舉。

天啟六年信王府選妃,周氏被陳仁錫推薦為淑女。大選由宣懿劉太妃與熹宗張皇后主持。張皇后對劉太妃說道:「周氏年紀小,體質弱,哀家看田氏甚好。」

劉太妃歷經神宗、光宗、熹宗三朝,以太妃身份掌管皇太后印,向來不輕易說話。張皇后只聽得劉太妃緩緩說道:「周氏雖然弱小,但總是會長大的。」

這是一場閹黨與東林黨的秘密較量,年方十五的周氏被冊為信王妃,田秀英被納妾。

天啟七年(1627年),皇帝不慎落水,離奇病死。天啟無子,遺詔立信王為皇帝,即崇禎皇帝。天啟七年(1627),信王朱由檢登基,由於魏忠賢專權,形勢十分險惡,周皇后烙了麥餅,讓崇禎帶進宮中,不食宮中食物。進宮後,為了防止魏忠賢下毒,一切飲食全由周皇后親自料理。這為崇禎拿下閹黨爭取了寶貴的時間。

崇禎登基後,田秀英被封為貴妃。一日田妃為崇禎撫琴,崇禎不由得嘆道:「皇后為何不諳此道?」周皇后正色說道:「妾本儒家,惟知蠶織耳,揚州高人很多,但不知道貴妃從何人授指法?」皇后這一問,崇禎當即愣住了。崇禎突然想起了田弘遇起初在揚州為官,腦海裡不由得浮想起了揚州瘦馬。崇禎半晌問道:「田妃從何學得?」田貴妃趕緊回答道:「妾身的琴藝,全為母親親授。」

崇禎當即命其母入宮演奏,心中的疑慮卻始終未能打消。崇禎召來太監王承恩:「信王府選妃,誰參與了?」王承恩奏道:「田國丈來京前繞道南京,拜訪了曹化淳。」曹化淳十二歲自宮,受司禮太監王安賞識,倚為親信,送入信王府。天啟初年,王安被魏忠賢所害,曹化淳發配南京。崇禎怒道:「難怪朕一即位,她就勸我召還曹化淳。」奇就奇在,雖然受訪的每個人都說田貴妃是國丈親生的,可惜天啟二年替田秀英的接生婆落水而亡。據說接生婆腿腳不利索,加之雨天路滑。

「落水?」崇禎陷入了沉思。田貴妃從此失勢。

阮大鋮是萬曆四十四年(1616)進士,列籍東林。魏忠賢在《東林點將錄》送阮大鋮外號「沒遮攔」,阮大鋮的同鄉左光斗外號「豹子頭」。天啟四年春甲子,吏科都給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大鋮來京遞補。等阮大鋮到北京時,趙南星等人卻使阮大鋮補工科。吏部是主管官員任命,居天字第一部,工部居最末,按資歷理當阮大鋮遞補吏部。魏忠賢果斷出手,為阮大鋮據理力爭,阮大鋮才得償所願,來到吏部就職。

阮大鋮一到吏部,魏忠賢就送來了好訊息,嚇得阮大鋮一身冷汗。工部拖欠工程款數十萬兩,又有數十萬款項被挪用,還有十餘萬兩不翼而飛。水利工程層層轉包,前任都給事中棄官而逃。長江、黃河年修堤,年年決堤,危如累卵。

阮大鋮正在慶幸,哪知道吏部更是如臨深淵。誰該提拔,誰該外放,誰都得罪不起。上任未及一月,阮大鋮便棄官南逃,從此與東林決裂。庶吉士張溥與禮部員外郎吳昌時在深山之中找到阮大鋮。阮大鋮帶頭籌集到白銀六萬兩,終於使離朝的內閣周延儒出任首輔。周延儒上臺後卻言辭閃爍,顯得十分為難。

阮大鋮拿起一個崇禎通寶,在桌上一邊旋轉,一邊說道:「我哪裡有錢出一萬兩之多,還不是應承了別人?」

周延儒說道:「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我給他一個天大的禮就是了。」

阮大鋮沉吟良久,推薦了馬士英。崇禎十五年,馬士英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出任鳳陽總督。馬士英當時還帶罪流放,收到任命,猶如晴空霹靂,許久方知是好友阮大鋮推薦。

後來張溥病故,東林諸將都忙著讓剛上臺的周延儒分配官職,張溥的屍體竟然無人料理。這些人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君子,可還不是馬士英在一月之內,奔波千里,讓張溥入土為安。

崇禎十六年,清兵入關,首輔周廷儒出征,數月來的每日捷報,清兵終於退回關外。崇禎在宮中設宴慶祝,錦衣衛指揮使駱養性卻捅破了窗戶紙:周廷儒屯兵薊州,不敢出戰,清兵在眼皮底下搶劫數月,滿載而歸。周延儒得知錦衣衛已到家門口,哭笑著焚燒了七寶樓。無數奇珍異寶在火光之中化作五色雲朵,騰空而起,照耀著京師夜間的星空。

北京淪陷後,東林黨因曾阻止老福王在萬曆過世後即位,故錢謙益主張立賢,擁素來支援東林黨的潞王朱常淓。馬士英不屑地說道:「潞王指甲長可六七寸,每日以竹管護之,何賢之有?」萬曆十年,為籌備潞王婚禮,費黃金三千八百六十九兩,銀十萬兩,青紅寶石八千七百餘顆,珊瑚珍珠兩萬四千餘顆,挪用軍費九十多萬兩。為了替兒子湊齊婚禮費用,李太后下旨抄了首輔張居正家,得銀數萬兩銀。大婚之後,萬曆皇傳旨為弟弟建造王府,耗銀六十七萬七千八百兩。萬曆十七年,潞王就藩,著戶部籌辦安家費三十萬兩。戶部尚書當即辭職。萬曆無奈,減三分之一。潞王離京,五百多艘船隻裝運奇珍異寶,沿途官員迎接,天津官倉支米一萬七千石、臨清支米一萬一千石。就藩後,凡貌美的新婚女子,送到王府,享受初夜。百姓皆殺初子,以防雜種。潞王府設有公堂,活釘棺、死帶套、折脛骨,不一而足。馬士英當機立斷,擁立福王。朱由崧推辭道:「潞王素有賢明之稱,何不立潞王?」馬士英進言道:「議賢則亂,議親則一,唯有福王。」一個個總之是義正辭嚴。

阮大鋮對馬士英說過一段知心話:「中堂實為君子也,然我等非不願為君子,他人不許我為君子。當日袖中若是有刀,我也可以殉國。」

馬士英疏薦阮大鋮帶兵,舉朝大駭。戶部尚書高宏圖帶領姜曰廣、郭維經見馬士英,肯請九卿會商此事。馬士英說道:「會商則大鋮必不得用,當由聖上直接內旨提拔。」高宏圖答道:「我不是要阻止大鋮上位。提拔京城堂官必需會議協商,這是大明的制度。會商通過後再提拔,對大鋮而言,前途更光明。」馬士英怒道:「我又沒有收受他的賄賂,有何不光明?」高宏圖懟道:「何必言受賄!一付廷議,人皆曰賢,然後用之,有何不妥?」詹事姜曰廣說道:「下官所守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公議而已!」馬士英慨然說道:「阮大鋮通軍事,有何不可用?他不過是兩黨之爭的犧牲品而已。封殺阮大鋮就是你所說的千秋公議?」

誰知道這些人誰說得對,誰又說的錯呢?就在東林黨人與馬士英為提拔阮大鋮的事爭執不下時,東林領袖錢謙益攜夫人柳如是宴請了阮大鋮。轉天,錢謙益上《愚臣報國心長等事》奏疏:用人不黨同伐異,則人才日出。即是逆黨,亦可許其自新。臣親見門戶諸臣植黨營私,斷送社稷,斷送君父。逆案之阮大鋮者,慷慨魁壘男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