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八年,乙亥,水木相生。秋霞不知所蹤,張獻忠克鳳陽……
崇禎九年,丙子,水火相剋。秋霞失蹤一年,張獻忠轉戰各地,奔襲千里……
崇禎十年,丁丑,火土相生。秋霞失蹤兩年,張獻忠攻南陽……
崇禎十一年,戊寅,木土相生。秋霞失蹤三年,張獻忠降……
崇禎十二年,己卯,木土相生。秋霞失蹤四年,張獻忠反……
崇禎十三年,庚辰,土金相生。秋霞失蹤五年,張獻忠攻夔州,破山禪師圓寂……
崇禎十四年,辛巳,火辛相剋。秋霞失蹤六年,李自成克洛陽……
崇禎十五年,壬午,水火相剋。秋霞失蹤七年,兵部尚書陳新甲議和被斬……
崇禎十六年,癸未,土水相剋。秋霞失蹤八年,五月武昌淪陷,十月李自成佔領陝西,十一月清兵攻入山海關……
崇禎十七年,甲申,金木相剋。秋霞失蹤九年,日月山河蒙塵,大明江山不再,福王登基,張獻忠屠蜀……
弘光元年,乙酉年,金木相剋。秋霞失蹤十年,南京淪陷……
順治三年,丙戌年,火土相剋。賊死,秋霞殞。
「我這一生,多年修行,就想此生了結後下到地府,找地藏王菩薩問個清楚。不想如你伯父一般,糊里糊塗地悔恨終生。曼殊沙華是愛的結晶,得者可以重生。你母親的心中永遠想到的都是心愛之人,從來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她寧願為父重獲新生,也不願為父下去陪她。」吳遠成指著星空,對吳夢齡從容說道:「你看這滿天風月,何曾有一刻停留?夢從海底生,閱盡銀河風。人不能沒有過去,也不能禁錮在過去。放開懷抱不焦,萬事付之一笑。」
吳夢齡含著眼淚點了點頭。吳遠成站起身子,拍去滿肩落紅,說道:「孩子你也大了,爸爸離開是遲早的事。吳家的醫書都在書櫃裡,大多你也都會。從今往後,你要自立自強。這片桃林,日後就交給你打理了。一日之計在於晨,讀書去吧,把《血癥歌訣》背了。」
吳遠成睡了一整天的覺,黃昏才起床。又燒了一鍋水,把自己好好洗了洗。吳遠成換了一身新衣服,從錫罐裡倒出一小塊七霞珠,攤在手心裡,緩緩放入西施壺中。吳遠成拿起錫罐,來回晃動,把僅有的一點碎茶也倒進中壺中。吳遠成沏上一壺沸水,壺上立刻霧氣騰騰,讓西施壺若隱若現。紅棕色的茶水在金黃色的茶海上漫無目的地滾動,不知將流向何方。吳遠成坐在床頭,慢慢品嚐。茶到濃時方近苦,數泡之後,漸漸由濃轉淡,由苦返甘。
吳遠成站起身子,在菩薩面前上了一炷香,熄了燈,輕輕開啟後門,來到岷江邊。月光灑在江面,江之水銀光閃爍。吳遠成誦持著大悲咒,一縱身跳進響水凼。
響水凼深不見底,沒有人敢下去打撈。吳夢齡守候在岸邊,日曬雨淋,多日不見吳遠成的屍身漂浮上來。原來吳遠成就盤坐在響水凼底的泉眼之上,泉水從吳遠成的身下湧出,宛如天然的蓮臺。斬妖劍懸垂在距離吳遠成頭頂三尺高的地方,正對著吳遠成的百會穴。那懸棺和萬千亡靈圍繞著吳遠成日夜旋轉,因吳遠成有斬妖劍護體,懸棺也近不得吳遠成的身子。吳遠成四周皆是鬼哭狼嚎,驚怖慘狀,吳遠成皆視之不見,聽之不聞,一心誦持《地藏菩薩本願經》。在吳遠成的誦經聲中,不斷有亡靈離開,卻又不斷有新的亡靈加入到響水凼中。因那懸棺需要亡靈的魂魄供養,否則自己也將魂飛魄散,而吳遠成日夜超度亡靈,自然與懸棺成為死敵。吳遠成無奈地對懸棺嘆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不放下,這是何苦?」
懸棺裡面突然發出詭異的聲音:「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不放下,這又是何苦?」
竟然是吳遠成的聲音!棺蓋慢慢開啟,裡面躺著一個吳遠成,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吳遠成,說道:「都說懸棺殺人,可誰知道沒有你吳遠成,哪來懸棺?殺人的你,度人的你,哪個才是真的你?懸棺就是吳遠成,這才是你啊!」
吳遠成不由得心中大驚。這身心一動搖,眼看就難以安坐在泉眼之上,那懸棺裡面傳出一陣銀鈴般的誘人笑聲:「來吧,擁抱我吧,擁抱那個真實的自己吧!」懸棺徑直向吳遠成飛來。
說時遲,那時快,吳遠成頭頂的斬妖劍化成一道眩目的白光,射入吳遠成的百會穴,直達水底的會陰穴。吳遠成全身透亮,身如琉璃,心似虛空,身體發出的大光明照得一灣秋水銀光閃爍。
吳遠成瞬間醒悟,眼前看到的幻象無非是那顆從未放下的愧疚之心,自己差點就被懸棺控制了元神。吳遠成雙手合十,對著眼前的懸棺說道:「這些年感謝你陪我。我以為我在度你,哪知道冥冥之中卻是你在度我,讓我今日悟透玄關的秘密。原來玄關不在人身,不離人身,不在夢中,不離夢中。那生機就在死處,可惜幾人能夠明瞭。當年我一心要你活下去,釀成大錯,今日我就陪你一同赴死,帶著你永遠解脫。」
說畢吳遠成站起身子,上前一步抱緊了懸棺,用自己的元神將懸棺包裹得密不透風,斬妖劍向懸棺飛去,響水凼裡一聲尖叫,波濤洶湧,電光閃爍,吳遠成與那懸棺玉石俱焚,灰飛煙滅。
從此每逢月圓之夜,都有一少年獨自坐在江邊,看著一江之水,銀光閃爍,靜待天明。
春江花月夜
張若虛
江天一色無纖塵,皎皎空中孤月輪。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