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三年,賊死。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
清軍以劉進忠為嚮導,迅速攻入川北。張獻忠又與汪兆麟合謀道:「古來用兵,往往兵多者敗,蓋兵過多則號令不齊,氣勢不貫,必不能有臂指相使之用。今各營為患之人,十誅二、三,尚有各營大小官員,皆明朝市井無賴棍徒,乘天下之亂,或募兵數百自起者、或有行劫江湖聚積亡命者、或系越獄重犯更名應召者,此輩心性不一,向背不常。非若你我父子之兵,甘苦可共、患難可同。眼見朕連日殺人,未免心寒。你只看這一月以來,殺的這些人,犯法不犯法的兩說,可曾有我起根放響馬的一箇舊人否?都是半路上跟隨我的亮麵人。如今大敵當前,日後若有內患,定是此輩。」
汪兆麟奏道:「皇上所慮極是。依臣之見,前日殺人的功冊雖已做成,皇上尚未按功行賞。今何不傳各路將領,凡系兵丁俱留營中,不必擅動,只帶有職大小各官齊赴教場,候聽皇上升賞。就便殺之,方無遺漏。」
張獻忠降旨親下演武場賞功,待眾將官在演武場集合後,張獻忠的舊部隨即開始執行屠殺。眾人都殺紅了眼,越殺越興奮。大家好不容易放下屠刀,張獻忠又說道:「韓非子曾說上古之世,人民少而禽獸眾,人民不勝禽獸蟲蛇。因人少之故,男人不用費力不耕作,野果都可以吃飽;女人不用日日織布,禽獸之皮可以穿暖。不努力就可以溫飽,人民少而財有餘,故民不爭。如今人有五子不為多,子又有五子,父未死而有二十五孫。是以人民眾而貨財寡,故民生多艱,百姓紛爭不斷,天下不免於亂。為了全川長治久安,朕願揹負此千古罵名。若我力所不及,願天大降災殃,滅其種類。自我得之,自我滅之,不留毫未以養他人也。」
張獻忠遣將出城登高四望,有兵過而炊煙在者,將、吏、兵皆死。臨行前張獻忠出城巡閱軍隊,隨行官員比他剛登基時少了很多。張獻忠只見成都城中一片荒涼,無人居住。軍隊人數已大不如前。四川已千里無人,大西何以為國?張獻忠頓時怒火中燒,拔出刀就往脖子上抹,劉文秀與艾能奇趕緊抱著張獻忠,孫可望一把抓住刀背不放,李定國趕緊握死張獻忠的胳膊。
張獻忠下令十數萬大西軍的精銳部隊沿岷江往眉州方向撤退,準備奪取嘉定,從長江出川。大軍剛到眉州上游的江口老虎灘,就遭到楊展突襲。楊展從新津逃到犍為,起兵反抗張獻忠,隨後襲破嘉定府。知道張獻忠想出川,除了陸路北上劍門關入陝西,就只有水路南下嘉定入湖北。張獻忠攜帶大量珍寶,非走水路不可,況且清軍已經攻克了陝西全境。楊展早早就率領不到一萬精兵埋伏在江口,靜靜地等候張獻忠到來的一刻。
江口是個狹長之地,岷江流速很慢,兩百多艘大船隻得排在江上。楊展計程車兵都是家破人亡、死裡逃生的四川青壯,又經楊展親自帶領,反覆操練。楊展站在船頭,振臂高呼:「報仇,報仇,報仇!」江口兩岸,瞬間全是報仇的呼聲。
楊展帶領敢死隊,率領十數艘小船發起正面進攻,直接插入大西軍中,船上義士隨後紛紛跳入江中。楊展的船上全都是火藥,小船一著火,迅速點燃了張獻忠的大船。江口瞬間燃起熊熊烈火,變成人間煉獄。張獻忠的大船卡在江口,無法快速掉頭,紛紛著火沉沒,百餘船金銀珠寶皆隨船隊沉落江中,化為烏有。
張獻忠眼看萬千珍寶隨船沉入江中,大笑著哭道:「大西完了!老子也不想活了!」撥出佩刀又往脖子上抹。秋月正好陪伴在張獻忠身邊,一把抓緊張獻忠的刀,頓時血如泉湧。秋月哭道:「妾身知道聖上舍不得這千船珍寶。妾身就在江底,永生永世為聖上守候,等著聖上來取了去,重整大西雄風。」
秋月一縱身,投入滾滾岷江之中。張獻忠一把抓住了秋月的半截衣袖,瞬間秋月就被一江血水捲走。
張獻忠下令全軍棄船上岸,撤回成都。一路上都是殺紅了眼的川軍,數千追擊的川軍對著張獻忠的十萬潰軍殺成一片。川軍每人配三把大刀,出發時即無一人準備生還。川軍衝入張獻忠的大軍之中,主動化整為零,三人一組,協同作戰,每一個人都陷入重重包圍之中。追擊戰從中午殺到黃昏,滿地都是川軍砍斷或捲曲的大刀。張獻忠損兵過半,才逃回成都。
張獻忠從來沒有經歷過此恐怖的大戰。秋月死了,張獻忠的頭痛病也犯得厲害,眼前總能看見鬼。張獻忠趕緊下令做了數千人肉餅,發給大家隨身攜帶,作為軍糧。大軍休整之後,倉皇離開成都。大西軍再也不願走水路南下入楚,只得硬著頭皮從陸路北上抗清,虎威、虎略、龍韜、狼毒、豹膽、八卦、七星、三奇、三才、天討、天伐、天殺各營一路走,一路殺,來到川北西充山中。
張獻忠問左右道:「這是哪裡?」
李定國答道:「這裡是鳳凰山。」
張獻忠大驚,說道:「當年我們挖朱元璋的祖墳不也在鳳凰山?」
眾人面面相覷,無言以對。張獻忠嘆道:「那時候軍隊與百姓,魚水一家,多麼美好?可惜戰爭一打就是十多年,加之天災不斷,乃至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為了生存,百姓漸成刁民。」
眾人黯然不語,只聽得張獻忠繼續說道:「我原是上界的天狼星,本為二郎神君座下哮天犬,因為偷吃了半塊月餅,被天帝差下界,令我收此等造孽眾生。陽間不好好待著,那就都去陰間。每天腦袋一沾枕頭,我就看見城隍爺帶著一群官吏,拿著一個名冊點名。點中的人提著自己的頭,排隊往前走。一到凌晨就有人在我耳邊報數:昨日已殺人多少,今日當殺人多少。」
張獻忠越說越興奮,如同打了雞血,渾身激動得發抖,兩眼冒著綠光:「如今在營內這幹當兵的都跟隨我殺戮無數,每一個人的雙手都站滿了鮮血,大家都是孽障。我屈指算來,從今十一月初一日起、到中旬十五日後,便一人不殺了。將這些士兵一總盡除,我就可以去繳天旨,上天封神了。你等將各營的伶俐好漢,各挑足三百,每人除了健步小子留一、二人,不必再留家口,其餘俱殺完。」
張獻忠臉上的肌肉從額頭到嘴巴一塊塊依次顫抖。眾將趕緊回營,自殺其卒,每日一二萬人。數十萬人馬,兩個多月,斬殺過半,綿延七十餘里,屍體堆積如山。
十一月二十六日,豪格派護軍統領鰲拜等將領,分率八旗護軍輕裝疾進,對大西軍隊發起突然襲擊。二十七日晨,清軍先鋒隔著落星溪與大西軍相遇。清軍統帥豪格率大軍隨後蜂擁而來,落星溪血流成河,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張獻忠身著蟒袍,袒露半臂,腰插三箭,引牙將臨河指揮。劉進忠對和碩肅親王豪格說道:「對面河邊這人,就是人稱黃虎的張獻忠。」
豪格抓起一張硬弓,奮力拉開弓,「嗖」地一箭飛馳而出。張獻忠正在四處張望,檢視地形。忽然間霞光之中,射出萬丈光芒,隱隱可見一個金色的人像。張獻忠被烈日射得眼冒金花,哪裡看得分明來箭,當胸中箭。眾將蜂擁而上,李定國扛起張獻忠就跑,大軍隨即撤退到鳳凰山。
張獻忠躺在金泉道場的床上,臉憋得青紫,呼吸越來越困難。張獻忠費力問道:「他孃的,什麼箭這麼厲害?」
李定國跪著說道:「箭有毒。金汁銀水,皆是要命毒藥。這箭在糞桶裡泡過,想是這人中黃毒氣發作了。」
張獻忠搖了搖頭,說道:「老子天不怕,地不怕,不怕人中黃,就怕人中白。想是這糞桶之中,居然有童子尿。非清滅老子,天滅老子也。諸葛亮啊諸葛亮,妖運終川北,毒氣播川東。吹簫不用竹,一劍貫當胸。吹簫不用竹,不正是清兵肅王的肅字?」
孫可望、李定國、劉文秀、艾能奇、馮雙禮等全部跪在床前。張獻忠掙扎著對孫可望立下說道:「我從小就想做一個賣絨貨的商人,日進斗金,富貴快活。第一筆買賣就是去四川賣棗,誰知受盡欺凌,險些喪命。長大後卻成了延安府捕快,又被革職從了軍。從軍之後又犯了軍法,軍營留不得我,我才揭竿而起,以三千鐵騎,橫掃中原,攻無不克,世人皆以為神。每到一處,分田地,均貧富,萬眾歸心,尊我為帝。人心不古,聖人行天道,不得已而殺之。從此我殺人無數,不能詳記。如今我將上天覆命,我亦一英雄,不留幼子為人所擒,汝終為世子矣。明朝三百年正統,天意未必遽絕。爾切記:吾死,爾急歸明,不可為外族奴。」
語音一落,張獻忠就斷了氣。一會兒張獻忠就渾身長滿了黑毛,四位義子不敢將屍體久留,以錦褥裹屍,一把火燒了,遺骸拉到亂墳崗的一顆大槐樹下。衛兵拿起鋤頭往下挖,一不小心就挖到了樹根,鮮血從樹根裡汩汩往外冒。眾人把張獻忠的骨灰往坑裡一扔,趕緊埋上土了事。
得知張獻忠死了,陳皇后慌慌張張地穿上了褲子,趕緊令下人找來義子孫可望。孫可望進到陳皇后的大帳中,不一會兒大帳中就扔出一條褲子來,緊接著就是陳皇后的一陣陣的尖叫聲,婉轉悽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