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沒有看見小姐?」
「沒有,沒有小姐。」
「小姐不在井裡,那她在哪裡?」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什麼?」
「李家大院進來了幾個外地人,小姐讓我交出了庫房鑰匙,他們忙了一宿。小姐吩咐我,就說她投井了。我可是按照小姐的意思去做的,一點也沒有違背小姐的意思。天亮前小姐就和那群外地人,趕著七八輛馬車離開了。」
「那幾個外地人都長什麼樣?」
「我就記得,其中有一個皮膚黝黑,扎著幾根碎辮,胳膊上的肉很多。」
「小姐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好,你什麼也沒看見。我數到三,開始睡覺。一,二,三!」福貴腦袋一耷拉,直挺挺地倒在吳遠成的胳膊上。
福貴再也不敢去花滿樓,每日就在附近的青神縣與彭山縣各處乞討。實在討不到飯吃,福貴就到清涼寺門口蹲著。主持自在禪師開啟山門,遞來一個碗,每次都讓小和尚盛上一碗吃的。
那天福貴又瘋瘋癲癲地竄到鎮長家門口,跪在地上大呼:「不得了了,不得了了。」
張虛白走了出來,對著福貴說道:「什麼事福貴你站起來說。」
福貴齜牙咧嘴地笑道:「我看見一群人在吃人。周圍的人都吃光了,他們正四處尋人吃。小分隊已經到了青神城,很快就到張家鎮了。」
張虛白問道:「你在哪裡看見吃人的?」
福貴大大咧咧地笑道:「我跑去青神打蓮花落,一路走來,到處都在吃人。他們嫌我滿身都是屎,跳蚤在身上噗嗤亂蹦,說我髒到了骨子裡,聞著就想吐,這才放過我。」福貴嬉笑道:「你知道我為啥要跑回來通知你嗎?」
張虛白搖了搖頭。
福貴說道:「不止是你給我飯吃,關鍵是你見了我從來不擰著鼻子繞道走。」
張虛白緊張地問道:「為首的是誰?你怎麼知道他們要來張家鎮?」
福貴瘋瘋癲癲地說道:「領頭的叫遵天王,人稱鬼見愁。我正準備跑回來,路過江口亂墳崗,看見兩個慌里慌張的女人,披頭散髮地在墳地裡跑,咋看像兩個鬼,一人穿著一隻鞋,屁股上還有個大洞,露著腚。我正想上去摸一把,哪知道女鬼開了口。一個鬼說:這狗孃養的歐陽直,就知道跑路,連自己老婆都不要了。一個說:這狗孃養的命大,上次他跑路到了明月渡,前妻與幼子都投江死了。接著又被搖黃匪抓了,懸樑、鞭抽、火燒都沒有弄得死。一個鬼說:這歐陽直居然和搖黃匪攀上了親戚,還把我們姐妹倆送給他做了妻子,人家也沒有把我們當人看過。妹妹不能去張家鎮,搖黃匪要打眉州,不血洗張家鎮才怪。」
福貴搖頭晃腦地說道:「我要跑了,我要跑了。」
張虛白急忙說道:「福貴你要往哪裡去?」
只見福貴爬起來,一溜煙不見了身影。
四川搖黃匪亂首領有遵天王袁韜、震天王白蛟龍、整齊王張顯、黑虎混天星王高、逼反王劉惟明、奪食王王友進、黃鷂子景可勤、六隊馬超、邢十萬扈九思、順虎混天星梁時政、九條龍、搖天動、闖食王等諸人。黃匪又稱「土暴子」,以人為食,剔目、截舌、斷手、斮筋、剝皮、抽腸,如下羹羊、饒把火、合骨爛等,花樣繁多。大學士劉宇亮的兒子都被土匪搶去吃掉。黃匪吃不完的,就賣到茂州人肉市場。男子肉就每斤七錢金,女子肉每斤八錢金,與豬肉狗肉相比,獸貴人賤,相差百倍。黃匪將人炮烙吊烤後,盡殺紳士及軍民老弱男婦,擄其少婦幼子女入營。所獲壯丁,用溼牛皮條繩之,文其面背糧,無人得脫。積屍遍地,臭聞千里。每以小兒拋空中,下用長槍刃接兒承之,使兒橫籤刀上,手足抓跑如飛狀。眾則鬨然大笑。又將人活綁樹上,於肘下戳洞,盤出其腸,纏其身以為樂。又將小兒提手足,以兒頭撞鐘,鳴則髓出,眾皆稱快。各方就人跡斷絕,城內外皆野樹叢莽,虎豹成群。
張虛白不敢怠慢,可是心中實在是犯愁。張家鎮興旺時一萬多口,現在只剩兩百餘口。大家飯都吃不飽,哪裡有力氣和搖黃匪鬥?張虛白實在是無奈,只得厚著臉皮來到青雲堂。
青雲堂四處殘垣,早已沒有了昔日的風光。銀鈴子把張虛白迎了進去,手下用一口破碗泡了幾片竹葉捲心,權當是茶水送了上來。張虛白靦腆地說道:「你看我是男人,又是鎮長,可惜這亂世之中,我實在是不稱職。剿匪本是我們白道的事,我實在是走投無路,才來麻煩青雲堂。我的意思呢,趕走搖黃匪,我這鎮長還是讓賢,請堂主出山主持大局。」
銀鈴子笑道:「我是女人,又在黑道,我要做了你張家鎮的鎮長,那豈不成了男變女來女變男,官做賊來賊做官?」
張虛白尷尬地笑道:「黑道、白道,都是道,哪有那麼大的區別。」
銀鈴子大大咧咧地說道:「鎮長你這話就說對了。黑道怎麼了?我們黑道中人比那白道上的人懂規矩多了。平日裡收了鄉親們的保護費,現在有事了,官府不出面,我們青雲堂保護大家。再說了,我手上還有二三十個弟兄,誰怕誰還不一定呢。」
張虛白嘆道:「漢中有清廷,四川是大西,官府,哪一個不吃人,誰敢指著他們出面。倒是二當家、三當家是否需要通知他們?」
銀鈴子拍了拍張虛白的肩膀,說道:「來不及了,回去告訴鄉親們,叫大家不要怕。搖黃匪從青神來,一定走下場口,我就在花滿樓前伏擊他們,一舉殲滅。不論此戰結果如何,鎮長一定要叮囑他們,就說是我的命令,千萬不可擅離職守,要死守眉州城與花溪。」
銀鈴子沉默了片刻,說道:「除此之外,我還有一個要求,你務必答應。」
張虛白感激地說道:「你救了全鎮百姓,只要我張虛白做得到,別說一個要求,一萬個要求你都隨便提。」
銀鈴子黯然說道:「不要告訴吳遠成,他是救人的人,手上沾不得血,更不該身臨險境。」
張虛白湊過頭去,貼心地說道:「等過了這道坎,老夫就把那沒眼力勁的吳遠成提來,老夫當著堂主的面行使鎮長之職,就說如今張家鎮人丁稀少,讓他必須立一個如夫人。」
銀鈴子不屑地撇了撇嘴,說道:「你還是管好你自家的事,就別為我添亂了。」
吳遠成正在樂生堂看病。狗顛四腳著地,衝了進來,一下就竄到吳遠成的診桌下,拽吳遠成的褲腳不放。吳遠成責怪狗顛道:「狗顛你別鬧,我正在看病呢。」
秋荷趕緊說道:「狗顛怎麼上街了?」
吳遠成抬頭對秋荷說道:「大明都亡了,他也應該自由了。弄點吃的去。」
秋荷端著一盤杏幹跑了出來,吳遠成開完方,對桌下的狗顛說道:「狗顛你出來,有杏子吃了。」
狗顛從診桌下爬了出來,蹲在地上。狗顛前肢貼在胸前,不接吳遠成的杏子,眼淚不停地流,對著樂生堂的門口「嗚嗚」直叫。
吳遠成覺得不對頭,開啟抽屜,一把抓起飛刀,拿起靠在診桌旁邊的長劍,起身對秋荷說道:「你給病人抓藥,我去去就回來。」
夕陽如血,狗顛帶著吳遠成匆匆往花滿樓跑去。花滿樓前滿地是血,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張虛白正帶著家丁收拾著。張虛白看見吳遠成,一把抓住吳遠成說道:「先生還是回去吧,找到她我再派人通知你。」
吳遠成一用力,甩開張虛白的手。張虛白沒有站穩,一不小心,摔倒在地。好在地上都是肉墊,一點不覺得疼。吳遠成焦急地到處扒著屍體,忽然聽見狗顛對著一個的屍體「汪汪」直叫,只見一個青雲堂的年輕弟兄背面朝天躺在地上,一隻長劍立在他的脊樑上。吳遠成見屍體下彷彿有人,立刻撲了上去,推開屍體,銀鈴子冷冰冰地躺在下面。
銀鈴子右側的脖子上有一條自後往前的細長刀痕。肚子上被劃了一個大口,腸子散落了一地。吳遠成小心地將銀鈴子的腸子一一捧起來,放進肚子裡。吳遠成的眼淚「唰」地湧了出來。吳遠成脫下外衣,纏在銀鈴子腹部。吳遠成無助地望著天空,淚水一滴滴落在銀鈴子的臉上,流進銀鈴子的嘴裡。吳遠成彎下腰,茫然地扛起銀鈴子。
「她讓我給你帶句話:銀鈴子不會埋汰了先生。」張虛白在吳遠成身後輕聲說道。
「是我埋汰了她。」吳遠成的眼淚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你這是要帶她去哪裡?」張虛白問道。
吳遠成哽咽著說道:「我去求自在禪師,看在她為了鄉親們英勇赴死的份上,請將她埋在清涼寺的塔林邊,寫上女俠銀鈴子之墓。盼她每日聽廟裡的和尚們誦經,出離苦海,不要再回來,實在,實在是太苦了!」
眼看吳遠成說要埋人,烏鴉站了起來,對張虛白說道:「鎮長,如今人都吃不飽,哪有力氣埋人?活人的命總之是比死人貴。不如我們剖了他們,風乾了,鎮長你來按需分配,大家也好有個應急的口糧。」
狗顛猛地直起身子,一個箭步衝過去就把烏鴉撲倒在地。狗顛兩隻前爪架在烏鴉脖子邊,睜大著眼睛,張開嘴喘著長氣,口水滴了烏鴉一臉。
吳遠成對狗顛大聲喝道:「狗顛你不要動!」
吳遠成指著地上搖黃匪的屍體對鄉親們說道:「不能吃!吃了我們和他們還有什麼兩樣?不吃大家還是個人,吃了就是鬼,就是披著人皮的鬼,全都是活鬼。」吳遠成盯了一眼烏鴉說道:「人人心中都有一隻惡魔,一旦放了出來,就再也回不去了。吃了人肉,你再也不是我心目中的那個烏鴉了,你是魔鬼!」
鹿樵紀聞
吳梅村
天荒地老春餘夢,剩水殘山劫後鍾。
九土曾無埋骨處,淑人卻借一抔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