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治二年，乙酉年，金木相剋，秋霞去世十年。有限光陰過隙，無情日月飛梭。

正月初一，張獻忠在承運殿接受群臣朝拜，張獻忠突然對前來朝拜的大臣們說道：「老子咋聽到大殿後面有鬼魂在奏樂唱歌？」

汪兆麟趕緊說道：「可能是萬歲操勞國事，累了身心，夜間沒有睡好，聽岔了聲，我們都沒聽到。」

張獻忠突然聽到朝堂上有哭聲，回頭一看，龍椅後都是一些無頭鬼，在承運殿上空亂舞。張獻忠起身拔出刀亂砍亂舞，一邊砍，一邊跳，一邊叫：「你們這些無頭婆娘敢在老子的御桌上彈琴，老子砍死你們！」

一會兒張獻忠就累得大汗淋漓，突然跌倒在地，昏迷不醒。御醫趕緊上殿，掐了半天人中才把張獻忠弄醒過來。

張獻忠起身之後，滿血復活，對身邊大臣說：「老子在這承運殿殺人太多，陰氣太重，看來以後不能再住這裡了！」

晚上張獻忠獨自坐在大殿上吃著鰻魚頭，忽然間只覺千萬隻手自空中來奪食。大殿之上響起了一陣陣的哀樂，定睛一看，全都是無頭女子，到處是鬼哭聲。哭聲之外，半空中鬼話連篇。張獻忠只見一個男子牽著一個沒頭的女孩來到張獻忠面前。男子張著血盆大口，沒有舌頭和門牙，也沒有眼睛，胸腹都被剖開，不見心肝。男子哭著大笑道：「張獻忠，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

張獻忠怒罵道：「去你孃的，老子就是混世魔王，還怕你們不成？」舉起斧頭就在空中亂劈。

夜裡幼子經過堂前，張獻忠呼喚兒子，幼子未應，張獻忠大怒：「狗日的畜生，老子都不搭理。刀斧手，挖出心來給老子仔細看看！」

轉天清晨，張獻忠起床後看著自己捧了一宿的小心臟，悔恨不已，當即召集妻妾責問道：「小王子是我大西朝唯一希望，爾等昨晚為何不救？」

眾人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哪敢出聲？張獻忠耳邊忽然響起早年一道人對他所說的話：「陛下即天神，終當遺棄一切，仍歸上界。」張獻忠哈哈大笑，手起刀落，當即將妻妾三十餘人以及殺幼子的刀斧手悉數砍死。

張獻忠一把摘下皇冠，放在地上，用力踩踏，邊踩邊嘆道：「這他孃的，皇帝真不是人做的。我原本以為一手拿玉璽，一手握刀槍，誰知道還能這般讓人頭大？」

汪兆麟皮膽戰心驚地奏道：「如今聖上初登大寶，天下未定，難免有人會有不臣之心，藉機生事。心懷鬼胎者，非讀書人莫能為，故始皇帝有焚書坑儒之舉。不如開科，將天下讀書人一網打盡。」

張獻忠說道：「下詔，命州縣教官率生監來省考試，教官之妻亦率生監之妻來省點檢。」

張獻忠令人在大慈寺前，左右拉起長繩，離地四尺，按名序立，有兩個身材矮小計程車人沒有資格入住大慈寺。還有一個身體高大之人，也不入住大慈寺。隨後張獻忠差中書一員，捧聖旨到大慈寺內：

歲當除夕，各生在寺守候日久。朕萬幾不暇，遴才不及，今敕各屬教官將諸生領肄業，俟來年春和，你部再行調取赴省。

諸紳士皆知有詐，然既入羅網，有翼難飛，聽之而已。次日黎明，汪兆麟戎裝入寺中，正坐，持牌一面，上書某處紳士生童隨牌出寺門；大西軍全副武裝，手執利刃棍棒，圍繞數層，將諸生圈於街中，隨牌驅逐疾走，來到西城外青羊宮。

那青羊宮人稱「西南第一叢林」，是老子降生的地方，內有三清殿、混元殿與八卦亭等。三清殿內供奉著玉清元始天尊、上清靈寶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大殿兩邊塑有十二金仙，分別是：廣成子、赤精子、黃龍真人、懼留孫、太乙真人、燃燈真人、文殊廣法天尊、普賢真人、慈航道人、玉鼎真人、道行天尊、清虛道德真君。玉鼎真人的弟子二郎神君駐灌口都江宴，被奉為川主。邋遢道人張三丰在青羊宮留題有《道情》詩：

覓故人天涯不見，嘆迷徒要學神仙。

有一等守頑空的，有陰無陽是孤煉。

有一等用鼎器的，捨死忘生談採戰。

各執一端，玄關不知在那邊。

莫把無為來妝拌，盡都是空門面。

怎得個雲朋霞友，也混俗和光過幾年。

訪道須要訪先天，先天是神仙親口傳。

神仙、神仙只在花裡眠。

青羊宮有個降生臺，是老子出生的地方。張獻忠指著降生臺說道：「這地方好。老子說過小國寡民，四川人太多，朕送他們去見天尊。」

張獻忠於是下令在降生臺挖一大坑。士子們來到坑前，身後是金戈鐵馬，無奈紛紛跳下去，哭聲滿天，一萬七千餘人擠在大坑中，眼淚、唾沫與鼻涕齊飛。所棄筆硯如邱冢，有握管濡墨而死者，有碎首斷臂而死者，有折骨破腹而死者，真可謂：慘，慘，慘！

如此依次出、依次殺，從寅時殺起，至申時殺完，約數萬有餘。當日成都文廟自焚，張獻忠仰天大笑道：「孔聖人不喜我殺其弟子耶？奈何其弟子辱我母哉？」

汪兆麟又請降旨行文各州縣，誣告被殺諸生到成都應考，見考期較長，口出怨言，意欲為亂，令各地方官將各生員家口親戚，全部押赴成都問罪。張獻忠准奏，即令汪兆麟行文拘人。

不一月間，犯人全部解押成都。紳士眷屬，沿途被淫汙、不堪凌辱，或投河投井、或自縊自刎，屍填溝壑，無敢掩埋。解押到成都的盡斬。

張獻忠隨即張出皇榜：今科狀元為張大受，榜眼歐陽睿年，探花熊夢生。

張大受，其人身長七尺，儀表豐偉，氣宇軒昂，英俊之中卻又有幾分女子的羞澀柔美之氣。張獻忠不由得怦然心動，嚥了嚥唾沫，說道：「你就是狀元郎了，今晚就進宮謝恩吧！」

孫可望馬上賀道：「皇上龍飛，首科得天下奇材為鼎元，此實天降大賢助陛下，不日四海一統，即此可卜也。」

張獻忠喜不自禁，又是賞金，又是賜宴，又召畫工為張大受畫像，自己每日把畫像來回觀看，又賞賜府第一座、家丁二十人，著著實實高興了好幾天。

皇上有賞，就要謝恩，第二天狀元穿戴得整整齊齊前來叩謝皇恩。謝恩畢，張獻忠看著大樂，叫到身邊親手餵了幾杯酒，又賞了許多東西。

皇上又賞，還得再謝。第二天，新狀元又來面君謝恩。張獻忠又賞了許多東西，新狀元只好隔天又來謝恩。一連數日，張獻忠耐不住了。張獻忠一著急，說話就開始爆粗口，下了一道聖旨：

這驢養的，咱老子愛得他緊，但一見他，就心上愛得過不的，咱老子有些怕看見他。你們快些與我收拾了，不可叫他再來見咱老子。

狀元被剁成了碎末，風乾了裝在香囊裡，掛在張獻忠的床邊。張獻忠每天睡覺前都要湊上去好生嗅嗅，沒事也舔上一兩口。

榜眼歐陽睿年先在光祿寺任職，然後發監軍孫可望部，接著到驍騎營任文書，歷七月而三易其職。歐陽睿年是四川人，不受軍中將士信任，幾次險些被剝了皮做鼓。幸虧他有文化，寫得起字，才僥倖逃過一命。

探花熊夢生，原是童生，年六十，中探花，喜欲狂。越數日，禮部呈卷，汪兆麟奏張獻忠道：「探花郎的試卷中有一語：西蜀一隅之地，遊其中者如井底蛙，不足與大有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