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不可一日無君,崇禎殉國後,南京六部諸臣議立新君。依皇家血親,潞王朱常淓、福王朱由崧、桂王朱常灜成為候選。桂王朱常灜因為一樁轟動全國的陳年舊事,難以服眾。
原來桂王好養鬥犬,用於宮中賭博娛樂。為了增強惡犬的戰鬥力,王府的家僕常常牽出鬥犬,放狗咬人,以此取樂。一天一秀才路過王府,奔跑不及,被撲倒在地,鬥犬騎在秀才身上任意撕咬,血肉橫飛。眼看秀才就要命喪狗口,路邊衝出一屠夫,手起刀落,狗頭搬家。王府護衛一擁而上,屠夫當即被綁了起來,連同死狗一起送到官府,要殺狗者償命。
正好大才子曹學佺被起用為廣西右參議,審理此案件。曹學佺判屠夫無罪,桂王賠償秀才醫藥費。桂王大怒,要求重審此案。秀才當庭改口,說自己和鬥犬是好友,沒事就喜歡趴在地上和鬥犬嬉戲玩鬧。屠夫心生妒忌,惡從膽邊生,殺了自己的摯友,必須償命。
曹學佺勃然大怒,拍案而起,罵道:「人證、物證皆在,況屠夫救了你一命,你恩將仇報,還與狗相好,認狗為友。」說完下令大刑伺候。
要說讀書人還真是沒用,幾棍子下去秀才就招了桂王威逼他做假口供。曹學佺再判屠夫無罪,秀才與狗相好、認狗做友、恩將仇報,革去功名,入桂王府為狗。為防止桂王陷害,曹學佺在卷宗上寫下一聯,公之天下:
仗義每屬屠狗輩,
負心多是讀書人。
東林黨曾阻止老福王在萬曆過世後即位,故錢謙益主張立賢,擁素來支援東林黨的潞王朱常淓。馬士英不屑地說道:「潞王指甲長可六七寸,每日以竹管護之,何賢之有?」
萬曆十年,為籌備潞王婚禮,費黃金三千八百六十九兩,銀十萬兩,青紅寶石八千七百餘顆,珊瑚珍珠兩萬四千餘顆,挪用軍費九十多萬兩。為了替兒子湊齊婚禮費用,李太后下旨抄了首輔張居正家,得銀數萬兩銀。大婚之後,萬曆皇傳旨為弟弟建造王府,耗銀六十七萬七千八百兩。萬曆十七年,潞王就藩,著戶部籌辦安家費三十萬兩。戶部尚書當即辭職。萬曆無奈,減三分之一。潞王離京,五百多艘船隻裝運奇珍異寶,沿途官員迎接,天津官倉支米一萬七千石、臨清支米一萬一千石。就藩後,凡貌美的新婚女子,送到王府,享受初夜。百姓皆殺初子,以防雜種。潞王府設有公堂,活釘棺、死帶套、折脛骨,不一而足。
馬士英當機立斷,擁立福王。朱由崧至南京浦口,魏國公徐弘基等渡江迎接。轉天,朱由崧的船停在觀音門燕子磯。
四月三十日,南京百官迎見朱由崧於龍江關舟中,請其為監國。朱由崧身穿角巾葛衣,坐於臥榻之上,說道:「我未攜宮眷一人,準備避難浙東,路過此地,無意停留。」
眾臣力勸,朱由崧再次推辭道:「太子生死未明,何故急於立監國?」
馬士英說道:「國事紛亂,不可一日耽誤,請福王監國。」
朱由崧又推辭道:「潞王素有賢明之稱,何不立潞王?」
馬士英進言道:「議賢則亂,議親則一,唯有福王。」
五月初一,朱由崧騎馬自三山門環城向東,拜謁孝陵和懿文太子(朱標)陵,隨後經朝陽門入東華門,謁奉先殿,出西華門,以南京內守備府為行宮。五月初二,群臣至行宮勸進。五月初三,朱由崧自大明門入大內,至武英殿行監國禮。
西元1644年,明崇禎十七年、清順治元年、大順永昌元年、大西大順元年。是年李自成太原登基,並在北京二次登基;崇禎帝北京殉國,朱由崧在南京即皇帝位;張獻忠成都稱帝;順治帝初登大寶,遷都北京。
南明開始大肆選拔官員。縣令張丁乾罷官回籍,遇賊削其耳鼻。朝廷憐之,補應天府教授,安裝木耳木鼻,朝會之時,用以飾觀。買官賣官者,多如牛毛。民謠唱道:
中書隨地有,都督滿街走。
監紀多如羊,職方賤如狗。
民以兵為賊,兵以民為仇。
世人但求福,福兮禍所憂。
光時亨逃出北京城,來到南京買官。光時亨攜重金拜見馬士英,馬士英當即將其交六部合議。
禮部尚書錢謙益問光時亨道:「大明內憂外患,兵部有意和關外清兵議和,與民休息,你卻慷慨激昂,力主決一死戰。如今無數人頭落地,你的頭為何仍在脖子上?」
光時亨慨然道:「自古以來,聖人教化萬民:國家興旺,未有不流血犧牲者,請自諸位始。可諸位可曾見過哪位聖人流血犧牲?他日南京城破,敢問在座諸位,人頭何在?」
肉體存在,還是精神存在,這原本是觸及靈魂的大問答。沒想到光時亨給出如此答案,錢謙益一時語塞,無言以對。
馬士英怒道:「先帝在世時即說過:君王死社稷。國家興旺,未有不流血犧牲者,已自先帝始。你力阻南遷,致先帝身殞社稷。當殺之。」
刑部官員互相看了看,半晌說道:「《大明律》無阻南一罪,如何殺之?」
馬士英冷笑道:「我大明有五大國賊:一者,如周廷儒之流,清談誤國賊;二者,如魏忠賢之類,諂媚害國賊;三者,如光時亨之屬,好戰誤國賊;四者,如陳演之輩,投敵叛國賊;五者,如李張種種,造反亂國賊。沽名釣譽,力阻南遷。我只問你們,他們有罪沒罪?」
刑部尚書無奈說道:「馬閣老說有罪,那自然是有罪了。」
馬士英反問道:「老百姓又不識字,幾個人會讀《大明律》?你說是有阻南一條,那不就是有這條嗎?」
刑部右侍郎說道:「可是我大明自太祖就有規定,讀書人必須學《大明律》。」
馬士英冷笑道:「這也好辦,明天就讓刑部出一條《大明律》的解釋。看哪條靠得上,發揮一下不就行了嗎?都是一群死腦子,靠你們管理這個國家,唉!」
馬士英嘆著氣離開了。刑部官員們面面相覷。刑部尚書板著臉,說道:「楞在這裡作甚,還不趕緊回去翻《大明律》?」
光時亨隨即被問斬,光家子孫未敢收屍,棄於市,狗食之。
擁立之初,史可法實為中堂。馬士英擁兵入朝,史可法不欲內亂,請到前線,督師江北。史可法一去,天下皆斥馬士英為奸雄,唯有阮大鋮對馬士英說道:「中堂實為君子也,然我等非不願為君子,他人不許我為君子。當日袖中若是有刀,我也可以殉國。」
馬士英慨然說道:「昔日張溥病故,東林諸將都忙著讓剛上臺的周延儒分配官職,張溥的屍體竟然無人料理。這些人口口聲聲稱自己為君子,可還不是我在一月之內,奔波千里,讓張溥入土為安。」
阮大鋮是萬曆四十四年(1616)進士,列籍東林。魏忠賢在《東林點將錄》送阮大鋮外號「沒遮攔」,阮大鋮的同鄉左光斗外號「豹子頭」。《東林點將錄》本是天啟年間官方人手一本的必讀書,但其用語多江湖黑話,所取綽號多與造反的團團夥夥相似。
天啟四年春甲子,吏科都給事中出缺,左光斗通知大鋮來京遞補。等阮大鋮到北京時,趙南星等人卻使阮大鋮補工科。吏部是主管官員任命,居天字第一部,工部居最末,按資歷理當阮大鋮遞補吏部。魏忠賢果斷出手,為阮大鋮據理力爭,阮大鋮才得償所願,來到吏部就職。
阮大鋮一到吏部,魏忠賢就送來了好訊息,嚇得阮大鋮一身冷汗。工部拖欠工程款數十萬兩,又有數十萬款項被挪用,還有十餘萬兩不翼而飛。水利工程層層轉包,前任都給事中棄官而逃。長江、黃河年修堤,年年決堤,危如累卵。
阮大鋮正在慶幸,哪知道吏部更是如臨深淵。誰該提拔,誰該外放,誰都得罪不起。上任未及一月,阮大鋮便棄官南逃,從此與東林決裂。剛到南京不久,冒襄等一百四十二人就作了《留都防亂公揭》,痛斥阮大鋮。阮大鋮趕緊隱於南京郊外牛首山,不再外出見人。
庶吉士張溥與禮部員外郎吳昌時在深山之中找到阮大鋮。阮大鋮帶頭籌集到白銀六萬兩,終於使離朝的內閣周延儒出任首輔。周延儒上臺後卻言辭閃爍,顯得十分為難。
阮大鋮拿起一個崇禎通寶,在桌上一邊旋轉,一邊說道:「我哪裡有錢出一萬兩之多,還不是應承了別人?」
周延儒說道:「何必繞這麼大一個圈?我給他一個天大的禮就是了。」
阮大鋮沉吟良久,那崇禎通寶忽然停了下來。阮大鋮眼睛一亮,只見崇禎通寶上有一匹馬,當即推薦了馬士英。崇禎十五年,馬士英以兵部右侍郎兼都察院右僉都御史出任鳳陽總督。馬士英當時還帶罪流放,收到任命,猶如晴空霹靂,許久方知是好友阮大鋮推薦。
如今馬士英疏薦阮大鋮帶兵,舉朝大駭。戶部尚書高宏圖帶領姜曰廣、郭維經見馬士英,肯請九卿會商此事。
馬士英說道:「會商則大鋮必不得用,當由聖上直接內旨提拔。」
高宏圖答道:「我不是要阻止大鋮上位。提拔京城堂官必需會議協商,這是大明的制度。會商通過後再提拔,對大鋮而言,前途更光明。」
馬士英怒道:「我又沒有收受他的賄賂,有何不光明?」
高宏圖懟道:「何必言受賄!一付廷議,人皆曰賢,然後用之,有何不妥?」
詹事姜曰廣說道:「下官所守者,朝廷之典章,所畏者,千秋之公議而已!」
馬士英慨然說道:「阮大鋮通軍事,有何不可用?他不過是兩黨之爭的犧牲品而已。封殺阮大鋮就是你所說的千秋公議?」
河南道御史郭維經問道:「阮大鋮是先帝欽辦,如今我負責修先帝實錄,此案書還是不書?」
馬士英說道:「阮大鋮是因魏忠賢案被先帝罷了官。可你們想用的人,為了把他捧到天上,不都說先皇帝原無成心嗎。你們不想用的人,為了把他踩到地上,就說先皇帝定案不可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