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 殺人王血洗巴蜀

西江月 吳雄志 第2頁,共2頁

「瞧你說的。我這不是想著你富貴嘛!」

館主譏諷道:「早不想,晚不想,偏在這大難臨頭時想。你要是真有本事,你就把那蜀王府承運殿的柱子給我搬到天外天來!錢、權、名皆是不祥之物,居其一尚安,居二則危,居三則無一刻安身。」

吳繼善嘆道:「你還是不懂我。我其實並不貪財,我要的就是陳繼善的感覺而已。」

南唐有個陳繼善,官至少傅,撈夠了錢,主動至仕。退休後陳繼善過起了田園生活,每天在菜園裡刨地,每到月初就將極品的北海珍珠像撒菜籽一樣種在地裡。等到月圓之夜,再彎著腰一顆顆從地裡挖出來。用山泉水小心翼翼地清洗乾淨,一顆顆對著月光仔細觀看。

館主痛道:「珍珠原本是可以種出來的,只是要用南海之外美人魚的眼淚像糞便一樣灌溉。李商隱說: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你可知道珠淚滴在水裡,痛在心裡?」

吳繼善沉下臉來,緩緩說道:「兔子不吃窩邊草,我們是合夥人,你莫要有非分之想。幫我做完最後一件事,我們兩清。」

館主笑道:「我要是不做,難不成你還會殺了我?想殺我,你還不夠格。我不怕那張獻忠,只怕你會被他剁成肉泥。說吧,還有啥爛事。」

吳繼善說道:「母子平安,送到江蘇太倉我堂兄吳梅村家。」

館主問道:「保大保小?」

「小。」

「妾呢?」

吳繼善冷笑一聲,說道:「死也得有個墊背的,不用你管。不過你得替我帶句話給我堂兄,就說他要我找的人早死了。」

「只怕是從來沒有找過吧?」

吳繼善端起茶盞,望著茶水,醉眼朦朧地笑道:「娘子,我醉了,眼裡只有你的玉骨粉面。湯飄雲膚雪白,盞浮雙乳輕圓,人間誰敢更爭妍?」

館主不悅地說道:「你還不如實告訴我:你堂兄吳梅村,究竟是哪裡人?」

吳繼善一把抱過館主,在床單上打了個滾,躺在館主身下,笑道:「娘子提他做甚?看你這小嘴兒紅得,就喜歡你洗妝不褪唇紅的樣子。來,來,來,今夜海仙探芳叢,倒掛綠毛么鳳。」

當夜就有人來到吳府,將吳繼善的妻兒接走。

成都有大小城,劉備在張儀的基礎上覆修之。城牆以巨石,貫以鐵ㄌ,雄壯甲天下,只有東南隅有一面土築起來的牆。八月初九日,成都一日三震,金星見於東方,光芒閃爍中有刀劍旌旆之影。是日張獻忠用大炮轟塌東南城牆,攻克成都。

楊展斬敵二十餘級,城破被俘,臨刑時楊展一把奪過士兵手上的大刀,一刀砍斷自己身上的繩索,順便砍死兩個敵兵,一縱身跳入錦江,一路沿岷江遊近百里,到新津上岸逃脫。

張獻忠手提寶刀,衝進了蜀王府。眾將士擁張獻忠來到蜀王家廟,廟中供的是一位保家仙,保家仙笑容十分詭異,令人毛骨悚然,仔細一看,保家仙身上竟然披著一張完整的人皮。

張獻忠問道:「這是何人之皮?」

李定國上去看了看,又轉到臺案後仔細視察了片刻,答道:「此人乃朱元璋手下第一名將藍玉也,後被朱元璋剝皮,藍玉之女是蜀王朱椿的王妃,朱元璋差人將藍玉的皮送到蜀王府,被蜀王留了下來,將其披在保家仙的身上,在家廟中享受供奉。」

張獻忠說道:「他孃的,讓老子腦洞大開,老子倒要和那朱元璋比一比。日後蜀中凡反抗或語言不滿之人,將其背部皮膚從脊溝分剝,揭至兩肩,反披於肩頭上,本王給去個名字,叫小剝皮。被剝皮者被趕到郊外,嚴禁民間藏留給予飯食。被剝皮者只能棲身古墓,引群鬼圍觀,月餘而氣絕。如行刑者使人犯當時氣絕,未能遭此活罪,行刑者亦被剝皮。」

蜀王朱至澍與妃嬪、宮女等投琉璃井自殺。蜀王這口琉璃井,四周是漢白玉地磚,井口一週鑲金色琉璃,陽光下井水裡閃爍著金光。朱至澍與妃嬪的屍體被打撈出來,張獻忠大怒道:「太可恨!死就死了,還要搞破壞,以後蜀王府的水怎麼喝?」

張獻忠上前對著砍上三刀,斷為數節,下令扔入岷江中餵魚,王府室支,不分順逆,不分軍民,是朱姓者,盡皆誅殺。蜀王府的金銀財寶堆積如山,一律封存。

成都之官,殉職者數不勝數。唯有吳繼善一人,手捧官印,於馬前乞降。大街上到處是亂石瓦礫,吳繼善踩著個石子,一步沒有踏穩,跪在了幾截磚頭中央,人被頂得筆直,痛苦的眼淚唰地湧了出來,哭得稀里嘩啦。

吳繼善的《上蜀王箋》被查抄了出來。張獻忠問道:「這人在哪裡?」

吳繼善隨即被押入蜀王府。張獻忠問道:「看你寫的奏疏振振有詞,像是個忠臣。如今成都大小官員,全都為明殉國,為何你一人不死?」

吳繼善慨然答道:「我受先帝厚恩,先帝為社稷死,我不能為先帝死,已是萬古罪人。蘇州老母新喪,我要是死了,吳家連個守孝之人都沒有。世上之事,難以兩全。三年守孝期滿,我即自刎,以報先帝!」

張獻忠笑道:「你不用死了。」

汪兆麟進言道:「大西軍在四川各地征戰,從未見過傳說中的九龍洞,想必那九龍洞定是在蜀王府承運殿下,大王不如在此榮登大寶。」

十一月十六日,張獻忠在蜀王府承運殿即偽位,稱成都為西京,國號大西,改承運殿為成天殿。是年李自成國號大順,張獻忠年號大順,愛新覺羅·福臨年號順治。原來正德年間,進士梁億作《遵聞錄》,載朱元璋請劉伯溫卜國運,劉伯溫答曰:「遇順則止」。朱元璋沉默良久,說道:「若有三百零八年,夠了。」劉伯溫不語。民間乃以「順」為正統。

張獻忠嫌龍椅太硬,就讓人在龍椅上做了一個虎皮墊子。張獻忠封四個養子為王,孫可望為平東王,劉文秀為撫南王,李定國為安西王,艾能奇為定北王。分兵一百二十營,各營以虎、豹、豺、狼等獸名之,設都督統領。

張獻忠識字甚少,但秋月喜歡讀書。張獻忠每晚睡前都要陪秋月看書,少則半個時辰,多則一個時辰。秋月笑道:「你是皇上,是天下最好的男人,應該盡情享受世間最美好的一切,不用把時間浪費在陪我看書上。」

張獻忠憨憨地笑道:「我樂意。」

張獻忠坐在秋月身邊,一手託著腦袋,靜靜地看著秋月。一會兒張獻忠的心緒就漸漸安定,頭痛也不那麼嚴重。張獻忠嘆道:「原來讀書還能治病。」

秋月笑道:「當然嘍,能治很多病。」

「什麼書你讀得這麼津津有味?」

「是《文昌帝君陰騭文》,帝君曰:吾一十七世為士大夫身,未嘗虐民酷吏;救人之難,濟人之急,憫人之孤,容人之過。廣行陰騭,上格蒼穹。人能如我存心,天必賜汝以福。」

「那你說說文昌帝君十七世為士大夫身,都是些什麼人?」

「文昌帝君有七十三次化身,在周為張仲,在漢為張良,在姚秦之世為四川涼山州的張亞子,後世供奉的文昌帝君即是張亞子。」

張獻忠得意地說道:「原來文昌帝君俗姓張。」

秋月微笑道:「聖上不如尊文昌帝君為始祖高皇帝。」

「鬥秤須要公平,不可輕出重入。奴僕待之寬恕,豈宜備責苛求。舍藥材以拯疾苦,施茶水以解渴煩。點夜燈以照人行,造河船以濟人渡。說得是真好,驢毬的有錢人真能如此,老百姓何至於造反?就依你說的辦。」

秋月板著臉說道:「我郎貴為天子,又是帝君之後,可不能再講粗口了。讀書人要不怒自威。敬畏之心,須讓人發自靈魂深處。」

「好,老子從今往後不講粗口了。」

秋月抬起頭,用食指指著張獻忠的額頭,嬌滴滴地責怪道:「還有一件事,你得答應我。如今你已是文化人,吃飯的時候要閉嘴,豬拱槽才吧唧吧唧響。」

都說男人一生最愛的有三個女人:母親、妻子和女兒。張獻忠沒有女兒,一直也懷疑母親會不會愛上不該愛的財主,她究竟是上吊自殺還是被父親給吊死的?只有眼前的這個女人給了他無盡的溫暖,張獻忠自然對她是百依百順。張獻忠不僅不怒,反而望著秋月傻笑著說道:「我媽死得早,沒人教我。」

張獻忠下令建太廟於龍泉山,鑄文昌帝君像祭祀。令百官賦詩,刻石碑,置八卦亭內。亭內另有一碑,刻《文昌帝君陰騭文》,警醒百官:

欲廣福田,須憑心地。行時時之方便,作種種之陰功。利物利人,修善修福。正直代天行化,慈祥為國救民。存平等心,擴寬大量。忠主孝親,敬兄信友。和睦夫婦,教訓子孫。毋慢師長,毋侮聖言。

碑文依照吳繼善的手書所刻。吳繼善是唯一投降的成都官員,作為大西朝的稀缺人才,被張獻忠任命為戶部尚書。吳繼善連夜來到天外天。吳繼善皺著眉頭,說道:「床單怎麼溼漉漉的?」

館主眼疾手快,趕緊把身邊的一個棗紅皮白玉棒槌往枕頭下一塞,紅著臉說道:「好多天不下雨了,今空氣特別悶,溼氣重,牆上的潮氣一人多高。」

「沒事就別瞎折騰。好比一個破桶,洞是越捅越大,很快就漏得底掉。」吳繼善說道:「趕緊派人去追回我的妻小。」

館主答道:「大西剛頒佈了保甲令,規定民眾出城,先報姓名地址,因何事、往何處、見何人、何時歸,逾期者斬。沒有路條,如何出得去?」

「老瓶裝新酒。規定越繁瑣,花錢越多而已。」

館主問道:「如今是亂世,她們怎麼肯回頭?」

「告訴她們,吾又富貴矣,自然就回來了。」

館主冷冷地道:「你又不缺女人,讓她們回江蘇豈不是安穩很多?」

吳繼善說道:「婦人之仁。老婆要是寄人籬下,日子久了,還是你的老婆嗎?兒子要是寄人籬下,長大了能有什麼出息?那吳梅村若不是抱養的,怎麼會看見自己喜歡的女人都不敢下手?女人嘛,手快有,手慢無。要是出手慢了,被人玩過就成了二手貨,送你也沒啥心思了。」

館主一把抓了上去,問道:「玩我,是不是很爽?」

吳繼善齜牙叫道:「疼,疼!」吳繼善一收腹,趕緊推開館主的手,說道:「你下手怎麼這麼狠,你就不想想這幾年它是怎麼伺候你的?弄壞了,你賠不起。」

館主吃驚地問道:「你褲襠裡究竟藏著什麼?」

吳繼善艱難地挪動著屁股,坐在床頭,小心翼翼地脫去褲子。館主駭了一大跳,只見吳繼善的下身腫得像個皮球,紅通通的錚亮。

「誰在你褲襠裡放了炸藥?」

「趕緊把跌打損傷藥拿來搽一搽,你看都腫成啥樣了。」

「你這薄皮大餡的東西可是怨不得我。我沒這大力氣,你不要賴上我。」

「要怪也就怪那半塊磚頭。我不怪你,但是有些話,我還是要和你說清楚。」

館主趕緊取了大活絡散,一邊塗抹,一邊說道:「你先打住,還是我先說好了。家有鴻寶書,不鑄金褭蹄。《鴻寶書》就在內府,你怎麼還沒有弄到手?你要是敢獨吞,小心我弄死你全家。」

吳繼善拿出身邊的錦盒,放在館主面前,說道:「什麼人,這麼沒情沒意。《鴻寶書》有啥好?就知道嗜財如命。昔日你送我一盒雲南特產的三七,我一直沒捨得吃,現在還給你,一個不少。我也不是絕情的人,如今我貴為尚書,三七我還給你,天外天我們依舊三七開,不過是我七、你三。」

館主冷笑道:「一說到錢,這會兒你又不覺得痛了?」

「世間最好的止痛藥就是錢了,可以治癒一切的傷痛。我算了算時間,她們應該已經過了眉州,恐怕到嘉定的洪雅縣了。」

「你要是明天來,指不定她們已經上了長江,你想追都追不上。」館主問道:「回來走水路還是陸路?陸路原路返回,水路走青神,過張家鎮,從江口到成都。」

吳繼善想了一想,說道:「水路吧,水路安全。」

贈王仲素寺丞

蘇軾

養氣如養兒,棄官如棄泥。

人皆笑子拙,事定竟誰迷。

家有鴻寶書,不鑄金褭蹄。

雖無孔方兄,顧有法喜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