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三年，庚辰，土金相生。秋霞去世五年。人間十月霜葉滿天。

夔州緊鄰三峽，背靠宜昌，是湖北入川的必經之地。張獻忠親自率軍攻打夔州，大軍在城外「孤山寺」駐紮。

這是張獻忠第二次攻打夔州。崇禎七年，張獻忠攻陷夔州，秦良玉帶領男妾十餘人，率軍趕到。張獻忠知道秦良玉了得，不戰而走，秦良玉率軍追擊，大敗張獻忠。

如今守城的正是秦良玉。張獻忠攻城不利，回到孤山寺，心中怒氣無處發洩，於是殺氣騰騰地對寺裡的破山禪師說道：「世人都說我是殺人魔王，大師你給評評理，別人叫我黃虎，這世上哪有不吃人的老虎？酷政猛於虎，這麼簡單的道理大家還不明白麼？我殺人不外乎為了籌措軍糧，推翻暴政，何錯之有？」

破山禪師答道：「以暴制暴，暴尤甚矣。」

張獻忠冷笑一聲，說道：「這人無時無刻不在呼吸吐納天地的真氣，卻從來沒有見人為之付出報酬，與賊何異？故而《黃帝陰符經》說：人乃萬物之盜。既然人人皆是盜賊，自然無一人不該死，就算我搶其錢財，取其性命，也不過是替天行道。這是何等的功德，難道不該立地成佛？」

破山禪師坦然答道：「若是萬里無人，佛從何享受人間香火？人天一氣相呼吸，天假人以氣，人假天以善，生機使然。」

張獻忠冷笑道：「生機？人們每日殺豬宰羊，難道就不破壞生機？凡人一生，三心二意，今日吃了雞，明日又想吃牛，甚者連自家養的狗都不放過。小時候我常常一個人去爹屠宰畜生的地方。爹在裡面忙碌，我就在一旁靜靜地觀看。原來牛死之前會掉眼淚；豬斷氣前的叫聲平地裡可以傳出幾里；殺羊則是當胸一刀，趁著熱乎勁掏出心肝胃腸，掏出來的心還在砰砰地跳，看得我血脈噴張。我一直想不通，如果是財主強暴了我娘，我爹手上有刀，為什麼不去替我娘報仇雪恨？後來我終於想明白了，一定是我娘勾引財主，被我爹發現了。生下我這個小雜種後，我爹就殺了我娘，然後跳崖自盡了。可惜那時我歲數還是太小，力氣也就夠殺只雞。後來我就去偷鄰居的雞，扭斷了老母雞的脖子，看著她在地上掙扎。結果我被人抓著了，我立下誓：他日得志，此地人亦如雞。長大後我看見人就想到了雞，獨獨愛吃人肉。我看女人，與餐桌上的肉沒有區別，這又算不算是開悟了呢？不知道老和尚你又是否有我這等的定力？」

張獻忠拿起一個人肉餅，輕輕拂去上面的塵土，說道：「大師可知道我為何喜歡吃人肉？父親曾經告訴過我馴獸之道，讓我開了悟：吃人可以讓活著的人從精神上屈服，進而可以把他們像畜生一樣從靈魂上馴化，讓他們像豬一樣愚蠢，狗一樣忠誠，雞一樣軟弱。如果有不聽話的，那就殺了他，從肉體上消滅。要想肉體存在，精神必須閹割！」

破山禪師緩緩問道：「敢問施主：你說你父親教會了你馴獸之道，那你父親是什麼時候教會你馴獸之道的？」

張獻忠吃驚地望著破山禪師，一語不發。

破山禪師又說道：「你若是忘記了，那我再問你：你父親長什麼樣？高還是矮，胖還是瘦？多大年紀？你有沒有看見過你父親吃飯、拉屎、撒尿和睡覺？」

張獻忠握緊拳頭，怒道：「這是我和我爹之間的事，關你屁事！」

破山大師嘆道：「你剛出生父親就跳了崖，你何時見過你父親，又是誰來教你馴獸之道？究竟是誰，在馴服誰？你說你娘生下你之後，你爹就殺了你娘，然後跳崖自盡，他怎麼可能教你馴獸之道？」

張獻忠不由得哈哈大笑，五官都擰到了一塊。笑著笑著，眼淚就出來了：「叔叔臨死前叫我不要怨恨我娘，說我娘是被我爹典到財主家，替財主借腹生子。我娘在財主家吃慣了山珍海味，日子再也回不去了，這才生下我就上了吊。我爹扔下我，緊跟著就跳了崖。你說說，你們是不是全都是騙子？所有人都在騙我，沒一句實話。」

張獻忠把人肉餅扔到破山禪師手上，說道：「你是出家人，難得開一回葷。這是人肉餅，不吃就死。吃還是不吃？」

破山大師平靜地說道：「人吃人自古有之，你這人肉餅也沒啥驚人之處。」

吃人一事，在商代已經十分流行。商代喜歡人祭，一次祭祀，往往要殺數千人，用人的頭蓋骨做成酒碗，大腿骨做成髮簪。宮廷之下，就是祭祀的萬人坑，每一根柱子，都頂立在一堆骸骨之上。商紂王將人肉風乾，建酒池肉林，男女在其中集體裸泳淫亂。而貴族多吃人肉，喝人血，敲骨吸髓。

晚唐落第秀才黃巢起兵造反，包圍陳州後將大批鄉民，無論男女，不分老幼，悉數納入巨舂，頃刻磨成肉糜，並稱之為「搗磨寨」。被黃巢軍吃掉的人數，超過三十萬。縱橫千里，全無人煙。

張獻忠冷笑道：「你說這世界生機盎然，可官兵為了半車棗子就殺了我叔，參軍後手上有了刀，我也隨手殺個人試試，總兵卻要將我斬首，好在最後死裡逃生。我殺人，人殺我，豈非無一人不該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