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一滴水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她剛要把酒杯湊到嘴唇上,手卻懸在那裡定住了:原來她聽到路上遠遠地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而且愈來愈近;隨後,幾乎就在同時,她彷彿又聽見了馬嘶聲。

聽見這聲音,她的滿腔欣喜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猶如在酣夢中突然被一聲炸雷驚醒一般;她臉色煞白,匆匆奔到視窗,這時博納修太太正抖抖瑟瑟地站起身來,手扶住椅子不讓自己倒下去。

這時還什麼也看不見,只聽得馬蹄聲愈逼愈近。

「哦!天哪,」博納修太太說,「這是什麼聲音?」

「有人來了,來的不是朋友就是敵人,」米萊迪的語氣冷靜得令人發怵,「您待在那兒別動,我會告訴您的。」

博納修太太就那麼站著,臉色蒼白,不做聲也不動彈,宛如一座雕像。

聲音愈來愈響,馬隊離這兒至多隻有一百五十步距離了;這會兒還看不到人影,是由於大路上剛好有個彎道的緣故。儘管如此,聲音卻愈來愈清晰,甚至可以從嗒嗒嗒嗒的馬蹄聲中分辨得出總共有多少匹馬。

米萊迪目不轉睛地凝神望去;天色將黑未黑,她遠遠的還能看清迎面馳來的那隊人。

突然,在大路的轉角處驟然現出帽子飾帶的閃光,羽翎也在迎風飄動。她在心中默數著:兩個,五個,總共是八個人;其中一人跑在頭裡,比別人領先大約兩個馬身的距離。

米萊迪壓低嗓門喊了一聲。她認出了跑在頭裡的那人正是達德尼昂。

「哦!天哪!天哪!」博納修太太喊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穿的都是紅衣主教衛士營的制服;咱們一點也不能耽擱了!」米萊迪大聲說,「快逃,快逃!」

「對,對,快逃,」博納修太太應聲說,可是她根本邁不開步,驚恐萬分地待在原地動彈不了。

這時只聽得那隊騎馬人從窗下疾馳而過。

「走呀!您倒是走呀!」米萊迪說著伸手去拉那少婦的胳臂,「咱們還能從花園往外逃,我有鑰匙,可我們得趕快,再過五分鐘就來不及了。」

博納修太太想往前走,可才走兩步就雙膝一軟跪倒在地上。

米萊迪想抱她起來一起走,可是實在沒有這點力氣。

正在這時,門前傳來一陣車輪的轔轔聲,準是那僕人瞧見火槍手來到就趕緊驅車跑了。接著又是三四聲槍響。

「我問最後一遍,您到底走不走?」米萊迪嚷道。

「哦!天哪!天哪!您也看見了,我實在沒有一點力氣,真的走不動了:您一個人逃吧。」

「一個人逃!把您留在這兒!不,不,不行,」米萊迪嚷道。

她忽然站住了,眼睛裡倏地射出一道寒光。她縱身跑到桌子跟前,敏捷得出奇地開啟戒指,把底座裡的一樣東西倒進博納修太太的酒杯。

那是一粒紅色的小丸,剎那間就溶化在酒裡了。

然後,她心不發慌手不抖地端起酒杯說道:

「喝吧,喝了這酒您就有力氣了,喝吧。」

說著,她把酒杯湊到少婦的唇邊,博納修太太愣愣地喝了下去。

「哼!我這麼報仇未免太便宜了她,」米萊迪臉上露出獰笑,把酒杯放回桌上,「不過,嗐!這會兒也只能做到這分上了。」

她隨即衝出屋去。

博納修太太瞧著她往外逃去,沒法跟她一起走;她就像那些做夢的人夢見有人在追自己,可怎麼使勁也邁不開步。

幾分鐘過後,大門口傳來一陣紛亂的喧鬧聲;博納修太太每時每刻都盼著能再見到米萊迪,但她始終沒再露面。

有好幾次,想必是懼怕的緣故,她那滾燙的額頭沁出了陣陣冷汗。

她終於聽見有人開了門,樓梯上響起靴子和馬刺的聲音;遠遠的聽見有人在大聲說話,起初聽不真切,但後來聲音愈來愈近,她彷彿聽見有人說起她的名字。

驀然間她欣喜地高叫一聲,猛地向門口衝去——她聽出了達德尼昂的聲音。

「達德尼昂!達德尼昂!」她喊道,「是您嗎?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貢斯當絲!貢斯當絲!」達德尼昂應聲答道,「您在哪兒?我的天哪!」

與此同時,房門給開啟——確切地說是給撞開了;好幾個人衝進了屋裡;博納修太太癱倒在一張扶手椅裡,已經動彈不得。

達德尼昂手裡握著還在冒煙的手槍,此刻他把槍一扔,跪倒在心上人的跟前,阿託斯把槍插進腰間;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也把各自握在手裡的長劍插進了劍鞘。

「哦!達德尼昂!我心愛的達德尼昂!你終於來了,你沒騙我,你真的來了!」

「是的,是的,貢斯當絲!我們又在一起了!」

「哦!她再怎麼說你不會來,我心裡還是指望著你來;我不想逃走;哦!我真的做對了,我實在太高興了!」

聽見這聲她,靜靜坐著的阿託斯猛地站起身來。

「她!哪個她?」達德尼昂問道。

「就是我的女伴;她待我很好,想把我從那些人手裡救出去,後來她把你們當作主教的衛士,就逃走了。」

「您的女伴,」達德尼昂大叫一聲,臉色白得像他心上人的那塊頭巾,「您說的到底是什麼樣的女伴?」

「剛才門口的那輛車就是她的,她還說她是您的朋友,達德尼昂,您對她是無話不說的。」

「她叫什麼名字,叫什麼名字?」達德尼昂大聲說道,「天哪!您難道不知道她叫什麼名字?」

「知道,我聽人家叫過她;等一下……真怪……哦!天哪!我頭暈得厲害,看不見東西了。」

「你們快來,快來呀!她的手冰涼了,」達德尼昂嚷道,「她不行了;天哪!她不省人事了!」

波爾多斯馬上扯直嗓門喚人來幫忙;阿拉密斯奔到桌前剛想拿杯水,突然停住了,因為他瞥見阿託斯站在桌前,頭髮倒豎,眼睛發直,臉色變得非常怕人,愣愣地瞅著一隻玻璃杯,顯出極其驚怖的樣子。

「喔!」阿託斯說,「喔!不,這不可能!天主容不得這種傷天害理的事情。」

「水,水,」達德尼昂嚷道,「水!」

「喔,可憐的女人,可憐的女人!」阿託斯斷斷續續地低聲自語。

達德尼昂一個勁地吻著博納修太太,她重新睜開了眼睛。

「她醒過來了!」達德尼昂喊道,「喔!主呵,主呵!我感謝你!」

「夫人,」阿託斯說,「夫人,看在老天的分上,請您快說這杯酒是誰喝了的?」

「是我,先生……」博納修太太氣息奄奄地回答說。

「是誰給您倒的酒?」

「她。」

「這個她到底是誰?」

「哎!我記起來了,」博納修太太說,「德·溫特伯爵夫人……」

四個夥伴不約而同地叫出聲來,而阿託斯的叫聲蓋過了另外三個聲音。

這時博納修太太的臉已經由青轉灰,五臟六腑疼不可當,氣喘吁吁地倒在了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的胳膊上。

達德尼昂緊緊抓住阿託斯的雙手,這種焦急之情真是筆墨難以形容的。

「怎麼!」他說,「你相信是……」

話沒說完,他已經泣不成聲。

「我相信最壞的情況,」阿託斯說,他竭力在剋制自己,嘴唇都咬出血來了。

「達德尼昂,達德尼昂!」博納修太太喊道,「你在哪兒?別離開我,你知道,我要死了。」

達德尼昂握住阿託斯的手一直在抖個不停,這會兒聽見博納修太太喊他,他鬆開手直奔到她身邊。

她那張俊俏的臉蛋完全變了樣,那雙明亮的眼睛已經蒙上了一層霧翳,渾身痙攣,額頭淌著冷汗。

「看在老天分上,快去叫人呀;波爾多斯,阿拉密斯,快去叫人來救救她!」

「沒用了,」阿託斯說,「沒用了,她放的毒是沒有解藥的。」

「對,對,叫人來救我,來救我!」博納修太太喃喃地說,「來救我!」

然後,她凝聚起全身的力氣,雙手捧住達德尼昂的臉凝望片刻,彷彿要在這道目光中注入自己的整個靈魂,接著,她聲音哽咽地叫了一聲,把自己的嘴唇緊緊地貼在達德尼昂的嘴唇上。

「貢斯當絲!貢斯當絲!」達德尼昂喊道。

一聲嘆息從博納修太太嘴間籲出,輕輕拂過達德尼昂的嘴;這聲嘆息,正是重返天國的那個虔誠而可愛的靈魂。

這時,達德尼昂抱在懷裡的只是具屍體了。

他慘叫一聲,倒在情人的身邊,臉色和她一樣死白,手足也都變得冰涼。

波爾多斯潸然淚下,阿拉密斯攥緊拳頭向天舉起,阿託斯在胸前畫著十字。

就在這時,門口出現了一個男子,他的臉色幾乎跟屋裡這些人一樣的慘白。他轉眼望去,看到了死去的博納修太太和昏厥過去的達德尼昂。

慘禍發生過後,在場的人往往會有一陣驚魂未定的愣怔,這個人正是在這當口到的。

「我沒猜錯,」他說,「這位果然是達德尼昂先生,你們三位是他的朋友阿託斯先生、波爾多斯先生和阿拉密斯先生。」

被他報出姓名來的這幾位驚詫地望著這個陌生人,似乎覺得他有些面熟。

「各位,」這人接著說道,「你們和我一樣都在尋找一個女人的下落,」他慘笑一下往下說,「她想必來過這兒,因為我看見有人死了!」

三個夥伴都不做聲;此人的聲音聽上去也有點耳熟,他們覺得以前好像在哪兒見過他;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各位,」陌生人繼續說道,「既然你們已經記不起一個也許欠了你們兩次救命之情的人,那我就該自己報出姓名才是;我是德·溫特勳爵,那個女人的小叔子。」

三個夥伴同時驚叫起來。

阿託斯起身伸手給他。

「歡迎您,勳爵,」他說,「您是我們的人。」

「我是在她離開樸次茅斯五小時後從那兒動身的,」德·溫特勳爵說,「我趕到布洛涅時比她晚了三小時,到聖奧梅時晚了二十分鐘;最後,到了利萊我就找不見她的蹤影了。我四處亂跑,逢人就打聽她的下落,正在這時我瞧見你們騎馬疾馳而過;我認出了達德尼昂先生。我大聲喚你們,但你們沒聽見;我想跟上你們,但我的馬已經累垮了,沒法跑得跟你們一樣快。不過看這樣子,你們跑得再快也還是遲了一步!」

「您都瞧見了,」阿託斯說著,指給德·溫特勳爵看躺在地上的那兩人:博納修太太已經死了,達德尼昂不省人事,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正在設法把他救醒。

「他們倆都死了嗎?」德·溫特勳爵語氣冷峻地問。

「幸好不是這樣,」阿託斯答道,「達德尼昂先生只是昏厥過去。」

「呵!還好!」德·溫特勳爵說。

就在這當口,達德尼昂睜開了眼睛。

他從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的懷裡掙脫出來,像失去了理智似的撲到心上人身上。

阿託斯立起身,緩慢而莊重地走到朋友身邊,溫存地把他摟在懷裡,達德尼昂失聲痛哭起來。

「我的朋友,做個男子漢吧,」阿託斯說話的語氣充滿尊嚴,有著一種動人肺腑的感染力,「女人為死者哭泣,男子漢為死者報仇!」

「喔!是的,」達德尼昂說,「是的!只要是為她報仇,隨便你到哪兒我都跟著你!」

阿託斯看見自己不幸的朋友由於復仇的希望又振作了起來,就趁這當口對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做個手勢,讓他倆去把院長嬤嬤找來。

他們倆在過道里遇到了院長嬤嬤。修道院裡驟然出了這麼些事情,她完全亂了方寸,兀自在那兒發抖。她這會兒也顧不得院規了,叫來幾個修女跟她一起拋頭露面去見五個男人。

「院長,」阿託斯掖住達德尼昂說,「這位不幸的女人,就請憑您虔誠的愛心來料理她的後事吧。她是人間的天使,也將是天國的天使。請像對待您教會的姐妹那樣安葬她吧;有一天我們會回來到她墓前祈禱的。」

達德尼昂把臉埋在阿託斯的胸前,傷心得泣不成聲。

「哭吧,」阿託斯說,「哭吧,讓你這顆充盈著愛情、青春和生命的心痛痛快快地哭一場吧!唉!我真想也能像你一樣哭一場!」

說著他扶著達德尼昂往外走去,此刻他的神情有如父親那般慈愛,有如神甫那般讓人感到安慰,有如歷經滄桑的男子漢那般令人肅然起敬。

他們五人朝著郊野已經在望的貝蒂納城走去,僕從們牽著馬跟在後面。到了路邊的第一家客店,他們就停了下來。

「那我們,」達德尼昂說,「就不去追那個女人了?」

「得等一等,」阿託斯說,「有些事我還得先安排一下。」

「她會從我們手裡逃脫的,」達德尼昂說,「她會逃脫的,阿託斯,那可是你的過錯喲。」

「我擔保她逃不了,」阿託斯說。

達德尼昂對這位朋友的話一向是絕對信任的,因此他不再做聲,低著頭走進了客店。

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兩人對望一眼,不明白阿託斯從哪兒來的這份自信。

德·溫特勳爵以為他這麼說是想寬慰達德尼昂,減輕一些他的痛苦。

「現在,各位,」阿託斯問清客店裡有五個空房間以後說道,「請各自進屋去吧;達德尼昂需要獨自再好好哭一場,你們需要好好睡一下。一切由我負責,你們儘管放心。」

「可我覺得,」德·溫特勳爵說,「要是為了對付伯爵夫人要採取什麼措施的話,那應該是我的事:我是她的小叔子。」

「而我,」阿託斯說,「她是我的妻子。」

達德尼昂打了個哆嗦,因為他明白,阿託斯既然肯吐露這樣一樁秘密,他肯定確信報仇是有絕對把握的;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又彼此對望一眼,臉色都變白了。德·溫特勳爵心想阿託斯準是瘋了。

「所以各位先請進屋,」阿託斯說,「讓我去幹吧。你們都看見了,憑我這當丈夫的資格,這應該是我的事。不過,達德尼昂,有一天從那男人帽子裡掉下來的那張小紙片,倘使您還沒扔掉的話,請給我吧,那上面寫著一個地名……」

「噢!」達德尼昂說,「我明白了,這個地名是她寫的……」

「你瞧見了吧,」阿託斯說,「天上還是有天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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