費爾頓站起身來。
「每天送三次飯,夫人,」他說,「早上九點,中午一點,晚上八點。如果您認為我安排的時間不合適,可以另換時間,在這一點上,可以完全照您的意思做。」
「可我難道就一直孤零零地待在這個又大又難看的屋子裡嗎?」米萊迪問。
「已經在附近找到一個女人,她明天就到城堡,以後您只要喚她,她就會進來侍候您。」
「謝謝您的好意,先生,」女囚謙卑地回答。
費爾頓略一欠身,朝門口走去。他正要跨出房門的當口,只見德·溫特勳爵從過道那頭走來,身後跟著去通報米萊迪暈厥過去的那個士兵。男爵手裡拿著一瓶嗅鹽。
「嗯!怎麼啦?這兒到底出什麼事了?」他一邊用譏誚的口氣說著,一邊打量著站立的女囚和正要離開的費爾頓,「這個裝死的女人又活過來了嗎?怎麼樣,費爾頓老弟,你沒瞧見人家把你當作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夥子,想給你演出戲看看嗎?這還剛剛是第一幕,往後咱們一準還能看下去哩。」
「這我早想到了,閣下,」費爾頓說,「不過,既然這個犯人是個女人,我想身為有教養的男子,還是應當對她表示應有的尊重,即使不是為她,至少也是為自己的緣故。」
米萊迪渾身顫慄起來。費爾頓的這幾句話,猶如冰塊似的流經她全身的血脈。
「這麼說,」德·溫特笑呵呵地說,「巧妙披散的金髮也好,白皙的皮膚和悽哀的眼神也好,都沒能迷住你這個鐵石心腸的小夥子嘍?」
「是的,閣下,」毫不動心的年輕人答道,「請您相信,就憑她這麼耍耍手腕,賣弄賣弄風情,休想讓我上鉤。」
「這樣的話,我的好中尉,就讓米萊迪去動別的腦筋,咱們去吃飯吧;哎!你放心,她的想象力豐富著呢,第一幕收場,第二幕馬上就會接著演的。」
說著德·溫特勳爵挽住費爾頓的胳臂,笑吟吟地帶他往外走去。
「哼!我會有辦法收拾你的,」米萊迪從牙縫裡低聲說道,「你放心,你這個孬種的僧侶,穿著僧袍改的軍裝的臭大兵。」
「順便說一下,」德·溫特到了門口停下說,「米萊迪,您可別為計策沒成功倒了胃口呵。嚐嚐雞和魚,我不騙您,我可沒讓人在裡面放毒藥。我那個廚子手藝還滿過得去,再說他也繼承不了我的財產,所以我對他一百二十個放心。您也學學我的樣吧。再見了,親愛的嫂子!等您下次暈倒再見。」
米萊迪再也忍受不住了:她放在扶手上的兩隻手不停地抽搐,牙齒咬得格格作響,眼望著德·溫特和費爾頓出去並把門帶上。看見剩下了自己一個人,她只覺得一陣新的絕望倏地襲來,又變得控制不住自己了;她的目光落在桌子上,瞥見一把閃亮的餐刀,就撲過去抓起這把餐刀,但馬上就感到一陣撕心裂肺的失望:刀沒有開口,而且是銀製的,一用力就彎。
沒關嚴的房門背後響起哈哈的笑聲,門又開了。
「哈哈!」德·溫特勳爵大聲說,「哈哈!你瞧見了吧,我的好費爾頓,我怎麼告訴你來著:這把餐刀,是用來對付你的;我的孩子,她要是有武器,準會把你殺了;你瞧,她有這麼個怪脾氣,只要誰礙她的事,她就要千方百計除掉他。倘若我聽了你的話,給她開口的鋼餐刀,那麼不光是你費爾頓,她割斷你喉嚨以後,還會給每個人都來上一刀。你瞧呀,約翰,她捏起刀來有多在行。」
果然,米萊迪痙攣的手裡還握著那柄傷不著人的武器,不過聽到男爵最後這幾句話,她無異於受了奇恥大辱,不由得手一鬆,體力乃至意志全都垮了下來。
刀子落在了地上。
「您是對的,閣下,」費爾頓用一種聽得米萊迪心裡發顫的鄙夷口氣說,「您是對的,是我錯了。」
說完,兩人又走出房間。
這一回,米萊迪可比上一回多生了個心,豎起耳朵聽了一會,直到聽得兩人的腳步漸漸遠去,消失在過道的另一頭。
「我完了,」她喃喃地說,「我落在了這些人手裡,他們就像銅像、石像,我簡直無計可施;他們對我的底細一清二楚,就像全身披著鎧甲,我用什麼武器都是白搭。可我決不能聽憑他們這麼得逞。」
果然,正如這最後的一轉念,以及這一憑本能萌生的希望所顯示的,懼怕和軟弱的情緒並沒有久踞她的心頭。她坐到桌旁,吃了好些東西,喝了一點西班牙紅葡萄酒,覺得自己又變得堅定果斷了。
臨睡前,她已經對這兩個對手作了詳盡的分析,仔細回憶他倆的面容表情,反覆琢磨他倆的說話、步態、姿勢、示意的動作乃至沉默時的神態,經過這番深入、細緻而周密的研究,她得出的結論是,這兩個冤家對頭中間,總的來說還是費爾頓這一環節比較薄弱。
她尤其記起了剛才的一句話。
「要是我聽了你的話,」德·溫特勳爵是這樣對費爾頓說的。
由此看來,既然德·溫特勳爵不願意聽他的話,那就是說,費爾頓曾經幫她說過話。
「反正,」米萊迪在心裡對自己說,「這個人心裡多少有那麼一點惻隱的微光;我要讓這點微光釀成一場大火,吞噬他自己。
「至於那一個,他了解我,對我存有戒心,知道一旦我從他手裡逃脫出去,他會落到個什麼下場,所以我甭指望打他的主意。而費爾頓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是個少不更事的毛頭小夥子,看上去心腸還挺好;我會有辦法叫他栽在我手裡的。」
米萊迪上床後,唇邊掛著微笑進入夢鄉;此刻倘若有人看見她這麼睡著,準會以為這是個純情的少女,正夢見下次舞會要戴上的那頂花冠哩。
【註釋】
位於澳洲東南部的一個海灣,舊時為英國處置重罪犯人的流放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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