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幻 影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不如說那位神秘兮兮的女主人吧,」阿託斯說。

「這麼說,買來的那匹您就沒用了?」

「差不多是這樣吧。」

「那馬是您自己挑的?」

「是我仔仔細細挑的;您知道,騎手的安全往往就靠馬!」

「那好,您就把它照原價讓給我!」

「我的意思是把它先給您,親愛的達德尼昂,這點兒錢您先不忙還,以後什麼時候手頭寬裕了再說。」

「您是花多少錢買下的?」

「八百利弗爾。」

「給,四十個雙皮斯托爾,夥計,」達德尼昂從口袋裡掏出這個錢數說道,「我知道人家付您寫詩的稿酬就是用的這種金幣。」

「您手頭有錢?」阿拉密斯說。

「有,我有的是錢,夥計!」

說著達德尼昂把口袋裡剩下的皮斯托爾晃得叮噹作響。

「您把鞍轡送到火槍手營部去,他們會把您的馬和我們的一齊帶過來的。」

「很好;馬上就要五點了,咱們得趕快。」

一刻鐘後,波爾多斯騎著一匹漂亮的西班牙矮種馬,出現在費魯街的一頭;穆斯克通騎一匹矮小結實的奧弗涅馬,跟在後面。波爾多斯容光煥發,滿面春風得意的樣子。

與此同時,阿拉密斯騎著一匹英國種的駿馬,出現在費魯街的另一頭;巴贊騎一匹毛色駁雜的馬跟在後面,手裡還牽著一匹健壯的梅克倫堡良種馬:那就是達德尼昂的坐騎。

兩個火槍手在門前相遇:阿託斯和達德尼昂從窗戶裡瞧著他倆。

「喲!」阿拉密斯說,「您這匹馬真不賴,親愛的波爾多斯。」

「可不是,」波爾多斯答道,「這就是人家原先答應給我的那匹:做丈夫的惡作劇,把它給掉了個包;可後來這個做丈夫的捱了剋,我還是稱心如意了。」

這時,布朗謝和格里莫也牽著各自主人的坐騎過來了;達德尼昂和阿託斯走出門去,跨上坐騎,四個夥伴並肩按轡前行:阿託斯托的是妻子的福,阿拉密斯托的是情婦的福,波爾多斯托的是訟師夫人的福,達德尼昂則是靠的好運氣,這玩意兒才是最好的情婦。

僕從們跟在後面。

不出波爾多斯所料,這支小小的馬隊大出風頭;要是科克納爾夫人此刻在波爾多斯經過的路上,能瞧見他騎在漂亮的西班牙矮種馬上威風凜凜的模樣,她就決不會因為自己使丈夫的錢箱蒙受了損失而感到內疚了。

行到盧浮宮附近,這四個夥伴遇見了德·特雷維爾先生,他剛從聖日耳曼區回來;他攔住他們稱讚了一番他們的裝備,這一下,周圍頓時圍過來好幾百個看熱鬧的人。

達德尼昂趁這機會把收到蓋著公爵紋章的信一事告訴了德·特雷維爾先生;另外那封他自然隻字未提。

德·特雷維爾先生贊同他作出的決定,並且語氣肯定地對他說,倘若第二天他失蹤了的話,哪怕他在天涯海角,也一定要把他找回來。

這當口,撒馬利亞教堂敲響了六點的鐘聲;四個夥伴向德·特雷維爾先生說明有個約會,就告辭了。

這行人一陣疾馳,來到了通往夏約的大路;日頭已經漸漸西沉,路上馬車來來往往。達德尼昂身後幾步開外就有朋友們護衛,他只管專心注視著每輛馬車的車窗;但就是沒有瞅見一張熟人的臉。

等了一刻鐘,天色已完全變暗了;這時卻見一輛馬車從塞弗爾的方向疾駛而來;達德尼昂驟然有一種預感,覺得那個約他前來的女人就在這輛車裡:他的心不由得一陣怦怦亂跳,連他自己都覺得挺驚異。幾乎就在這剎那間,只見車窗裡探出一張女人的臉,兩根手指按在嘴唇上,既像是叫他別出聲,又像是要給他一個飛吻;達德尼昂欣喜地輕輕叫了一聲,這個女人,或者不如說這個幻影——因為這輛全速行進的馬車一掠而過,簡直就像個幻影——正是博納修太太。

達德尼昂這時已身不由己,顧不得對方的叮嚀,策馬奔上前去,沒趕幾步就跟上了那輛馬車;可是車窗關得緊緊的:那個幻影消失了。

這時達德尼昂記起了信上的叮囑:但若您珍惜自己以及所有愛您的人的生命,就千萬待著別動,就像什麼都沒看見一樣。

於是他勒住馬,緊張得渾身直打顫,這倒不是在為他自己,而是在為那可憐的女人感到緊張,她約他前來見這一面顯然冒著極大的危險。

那輛馬車仍然全速向前駛去,不一會就駛進了巴黎,連影子也看不見了。

達德尼昂呆若木雞地勒馬停在原地,不知該作何想法。如果說那真是博納修太太,她回到了巴黎,那為什麼這次約會安排得這麼匆促,為什麼就只能這麼對望一眼,為什麼那個吻會這麼轉瞬即逝?反過來,如果說那不是她——這倒也是很有可能的,因為當時光線已經很暗,確實很容易看錯——如果說不是她,那莫非人家由於知道他愛著這女人,已經開始把她作為誘餌來對他下手了?

三個夥伴拍馬迎上前來,他們三人全都瞧見車窗裡探出過一個女人的臉蛋,但除了阿託斯,另外兩人原本就不認識博納修太太。阿託斯呢,認為那確實就是她;不過他不像達德尼昂那樣光盯著那張俊俏的臉蛋,他覺得好像還瞧見了另一張臉,那是車廂裡面一張男人的臉。

「如果真是這樣,」達德尼昂說,「他們準是把她從一個監獄押解到另一個監獄去。可是他們到底想把這可憐的人兒怎麼辦,我又怎樣才能再見到她呢?」

「朋友,」阿託斯嚴肅地說,「您得記住,一個人在這個世界上除非是死了,否則就總會再讓人見到的。這一點您跟我一樣清楚,對嗎?所以,如果您的情人沒有死,如果您剛才瞧見的就是她,那麼您早晚會再見到她的。唉!」他又用他慣有的那種憂鬱的語調加上一句,「說不定連您自己都想不到會那麼快。」

已經七點半了,那輛馬車剛才比約定的時間晚來了差不多二十分鐘。達德尼昂的夥伴們提醒他還有個約會,同時又對他說,要變卦這會兒還來得及。

可是達德尼昂既執拗又好奇。他早已打定主意要去主教府,聽聽主教大人到底要對他說些什麼。任憑怎樣他的這個決心也不改變。

一行人來到聖奧諾雷街,在主教府廣場上見到了那十二位被邀前來的火槍手,這些火槍手正在一邊溜達一邊等候他們。直到這時,他們才把事情的原委告訴了邀來的火槍手們。

達德尼昂在聲譽卓著的御前火槍營裡很有名氣,火槍手們都知道他總有一天會在其中有一席之地;所以大家早就把他當作一個夥伴對待了。就為這一緣故,被邀前來的火槍手人人欣然受命;更何況,看來這事兒八成是要跟主教先生和他手下的衛士幹一場,而這些可敬的火槍手們只要有機會如此較量一番,是決不肯輕易放過的。

阿託斯把他們分成三組,自己帶領一組,第二組歸阿拉密斯,第三組歸波爾多斯帶領,然後各組分別埋伏在主教府的各扇門前。

達德尼昂則昂首挺胸從正門進府。

這年輕人明明知道身後有堅強的後盾,但在一步步邁上寬闊的臺階的當口,心裡還是忐忑不安的。他對米萊迪的所作所為似乎有點卑鄙,而他感覺得到,這個女人和紅衣主教之間有著某些政治上的聯絡;再說,那個曾經被他狠狠教訓過一頓的德·瓦爾德,原是主教大人的親信,達德尼昂知道,雖說主教大人對仇人心狠手辣,他對朋友卻是愛護備至的。

「如果說德·瓦爾德已經把咱倆的干係全都告訴了紅衣主教——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又如果說主教大人認出了我——這也很有可能,那麼我就休想逃過坐牢這一關了,」達德尼昂想到這兒,不由得暗自嘆了口氣,「可是他為什麼要等到今天才下手呢?原因也挺簡單,米萊迪大概早就假惺惺地裝出悲痛欲絕的樣子告過我的狀,她裝出這種模樣時看上去的確很楚楚動人,而後主教大人又聽說了我的第二個罪狀,這一來我就惡貫滿盈了。

「幸好我的朋友們都在下面,」他心想,「他們決不會眼睜睜看我被人抓走而不來救我的。只不過光靠德·特雷維爾先生的火槍營,畢竟沒法跟紅衣主教開戰,他掌握著整個法蘭西的兵權,在他面前,王后顯得那麼軟弱無力,國王也變得那麼優柔寡斷。達德尼昂啊達德尼昂,你很勇敢,又有卓越的品質,可是你要毀在女人身上嘍!」

他走進前廳時,腦子裡正轉過這個不愉快的念頭。他把信交給掌門官,那人把他引進候見廳,轉身進去稟報。

候見廳裡有五六個主教先生的衛士待在那兒,他們認識達德尼昂,知道朱薩克就是讓他給刺傷的,所以都帶著挺古怪的笑容瞅著他。

這種笑容在達德尼昂眼裡是個不祥之兆;不過,由於咱們的加斯科尼人是不會輕易被嚇倒的,或者更確切地說,仗著加斯科尼人那股子生來就有的傲氣,當他心裡掠過一陣類似於害怕的情緒時,他是不會輕易把它流露出來的,他態度倨傲地站在那幾個衛士跟前,一隻手叉在腰上,舉止之間不失威嚴之態。

掌門官回出來,做個手勢讓達德尼昂跟他進去。達德尼昂似乎覺得那些衛士瞧著他走遠時,相互間在低聲交談。

他走過一條過道,穿過一個大廳,走進一間書房,只見一個男人坐在書桌跟前,正在寫東西。

掌門官引他進來後,就不做一聲地退了下去。達德尼昂起先以為面前這人是個法官,正在審閱他的案卷,可是他瞥見此人一邊在寫,或者說在修改一些長長短短的詩行,一邊還扳著手指數著音步;他明白了面前是位詩人。過了一會兒,這位詩人合攏詩稿,只見詩稿的封面上寫著:《米拉梅》,五幕悲劇。隨後這詩人抬起頭來。

達德尼昂這才認出他就是紅衣主教。

【註釋】

歷史上曾是由西班牙北部和法國南部組成的獨立王國。十七世紀初,其中的非西班牙部分併入法蘭西王國。

德國瀕臨波羅的海的一個州。

黎舍留在任時創立法蘭西學院,並對戲劇創作表現出濃厚興趣,親自組織一個五人寫作班子(包括高乃依在內)進行創作。《米拉梅》是由其中成員德·聖索爾蘭執筆的詩劇,於一六四一年首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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