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阿託斯的肩膀,波爾多斯的肩帶和阿拉密斯的手帕

三劍客 大仲馬 第2頁,共2頁

達德尼昂可沒那麼傻,會看不出自己在礙人家的事;可是社交圈子裡那套不失風度地從諸如此類的尷尬局面擺脫出來,或者更一般地說,一旦不期而遇地跟一些他並不怎麼熟悉的人以及一場與他無關的談話糾纏在一起,怎樣瀟灑自如地從這種尷尬局面裡擺脫出來的本領,他畢竟還不熟諳。所以他兀自在尋思,怎樣才能儘量不顯得很笨拙地抽身告退,沒想就在這當口,他忽然瞥見阿拉密斯的手帕掉在地上了,而且阿拉密斯想必是沒有看見,把只腳踩在了上面;達德尼昂覺得,彌補一下剛才不怎麼得體的舉止的機會來了:他彎下腰去,以他所能做出的最優雅的姿勢,也不管阿拉密斯怎麼死命踩住不放,硬是從他的腳下把手帕抽了出來,然後一邊把手帕遞過去,一邊對他說:

「先生,我想這塊手帕您掉了會不樂意的。」

確實,這塊手帕繡工很精細,一個角上還繡著冠冕和紋徽。阿拉密斯臉漲得通紅,從加斯科尼人手裡不是接——而是一把奪了過去。

「哈哈!」一個禁軍嚷道,「好一個守口如瓶的阿拉密斯,瞧你還說什麼你和德·博瓦特拉西夫人吹了,人家這位嬌滴滴的貴夫人敢情把手帕都借給你了?」

阿拉密斯朝達德尼昂狠狠地瞅了一眼,這種目光是叫對方明白,他已經結下了一個冤家對頭;接著,他又恢復了平時那種甜得有些過分的表情。

「諸位,你們弄錯了,」他說,「這塊手帕不是我的,我不知道這位先生幹嗎不挑你們,而偏偏挑中我把它交給我,我說這話是有證據的,我的手帕在我口袋裡。」

說著,他掏出自己的手帕,那也是塊很精緻的細亞麻布手帕,在那個年代,亞麻布還是挺貴重的料子,不過,這塊手帕上沒有繡花,也沒有冠冕和紋徽,而只有一個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那是這塊手帕主人的姓名。

這一回,達德尼昂一聲不吭,他知道已經捅婁子了;可是阿拉密斯的那幾位朋友,卻是不會那麼輕易就相信他的,其中有一個人,裝著一本正經的樣子朝年輕火槍手發話了:

「要是照你這麼說,親愛的阿拉密斯,我可得向你討回這塊手帕了;因為你也知道,博瓦特拉西是我的莫逆之交,我可不想看著人家拿了他老婆的東西到處走。」

「你這就討得不在理了,」阿拉密斯回答說,「儘管我也承認你有權這麼說,可是你所用的方式不當,所以我只能拒絕。」

「是這麼回事,」達德尼昂靦腆地壯著膽子說,「我剛才並沒看到手帕是從阿拉密斯先生口袋裡掉出來的。我就只看見他把腳踩在上面了,於是我就以為,既然他把腳踩在上面了,那麼這塊手帕就是他的了。」

「您弄錯了,親愛的先生,」阿拉密斯冷冷地回答說,並沒去顧憐對方賣好的苦心。

隨後,他又回過頭去衝著自稱是博瓦特拉西的朋友的那個禁軍。「再說,」他接著說,「我這位跟博瓦特拉西有交情的老弟你聽著,我想我跟他的交情也不會比你淺吧;所以,真要說起來,這塊手帕既然能從我的口袋,照樣也能從你的口袋裡掉出來呀。」

「沒有的事,我憑榮譽發誓!」國王陛下的禁軍嚷道。

「你憑你的榮譽發誓,我也可以憑我的榮譽發誓,這樣一來,咱倆必定有一個在說謊了。得,我有個辦法,蒙塔朗,咱們一人一半。」

「一半手帕?」

「對。」

「妙極啦,」另兩個禁軍大聲說,「真是所羅門王的裁決。沒說的,阿拉密斯,你真是聰明絕頂。」

幾個年輕人哈哈大笑,諸位讀者想必也能料到,這茬兒也就這麼算過去了。再過一會兒,聊天結束了,三個禁軍和火槍手親熱地握過手以後,那三位朝一個方向,阿拉密斯朝另一個方向分道而行。

「這會兒我可得上去跟這位體面的先生修好求和啦,」達德尼昂對自己說,剛才他稍稍退後了一段距離,一直站在那兒看著這幾位聊天。他一邊打著這個如意算盤,一邊走近只顧往前走,全然沒有注意到他的阿拉密斯。

「先生,」他對阿拉密斯說,「希望您能原諒我。」

「呵!先生,」阿拉密斯截住他的話頭說,「那就請允許我告訴您吧,您剛才的舉動,根本不是一個體麵人的樣子。」

「什麼,先生!」達德尼昂嚷道,「您的意思是說……」

「我的意思是說,先生,您不是個傻瓜,儘管您打加斯科尼來,您也不會不知道,人家是不會無緣無故踩在手帕上的。見鬼!巴黎又不是用細麻布鋪大街的。」

「先生,您想羞辱我,那您就錯了,」達德尼昂說。在他身上,跟修好求和的決心相比之下,愛吵架的本性又開始佔了上風。「我是加斯科尼人,這沒錯,既然您知道這一點,就用不著我來告訴您加斯科尼人都是火爆性子了;所以,他們認為,即便是做了樁蠢事,道過一次歉也就足夠,也就只多不少了。」

「先生,我這麼對您說,」阿拉密斯回答說,「並不是要和您吵架。感謝天主!我並不是個好勇鬥狠的人,我當火槍手只是臨時的,非到萬不得已我從不輕易和人打架,即使打了心裡也覺得挺勉強;可是這一次,情況特別嚴重,因為您損害了一位貴婦人的名聲。」

「您是說您自己吧,」達德尼昂嚷道。

「您幹嗎要呆頭呆腦地把手帕還給我呢?」

「您幹嗎要笨手笨腳地把它掉在地上呢?」

「我已經說過了,先生,現在我再重說一遍,這塊手帕不是從我口袋裡掉出來的。」

「好吧,您這就已經撒了兩次謊啦,先生,因為我是看著它掉下來的!」

「嗬!您居然用這種口氣說話,我的加斯科尼先生!好吧,讓我來教教您怎麼做人吧。」

「我呀,教士先生,我要送您回去做彌撒!請拔劍吧,說幹就幹。」

「別忙嘛,我的小白臉;不,至少不能在這兒。您沒看見對面就是艾吉雍的府邸,裡面全是些主教的心腹嗎?我怎麼就知道您不是主教大人看中了我的腦袋才派您來的呢?可我覺得這顆腦袋擱在我的肩膀上挺穩當的,還真捨不得交出去哩。所以我就想殺了您,不過您放心,要殺也得找個四面沒人看得見的地方,篤悠悠地幹,讓您死也死得沒法向任何人去吹噓。」

「這正合我的心意,不過您可別高興得太早了,甭管這塊手帕是不是您的,您還是先帶上它吧,說不定到時候您還用得著呢。」

「閣下真是加斯科尼人?」

「對。閣下不會因為謹慎起見而改期吧?」

「先生,對於一個火槍手來說,謹慎是個最不管用的美德,這我也明白,可是對於一個神職人員來說,謹慎就是不可或缺的品德了,既然我當火槍手是權宜之計,我就當然要處處謹慎才是。兩點鐘,我在德·特雷維爾先生府上恭候閣下。到時候我會通知您確切地點的。」

兩個年輕人相互躬了躬身子,然後阿拉密斯沿通往盧森堡宮的大街走去,達德尼昂呢,看看時間已經不早,便往赤腳加爾默羅會修道院的方向而去,一邊走一邊對自己說:

「我一準是回不來了;不過至少有一點,即便我死,也是死在一個火槍手的劍下。」

【註釋】

加爾默羅會又稱「聖衣會」,為天主教托缽修會之一。其中又分「住院會」和「保守會」兩派,後者規定成員均需赤腳或著草鞋,故俗稱赤腳加爾默羅會。

據《聖經·舊約·列王紀》載,以色列王所羅門以智慧著稱。一次,兩個婦人訟於其前,俱稱是一嬰兒生母。所羅門佯命將嬰兒劈為兩半分與二人。一婦同意,一婦不忍,遂裁決後者為嬰兒生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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