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三組長篇歷史小說,筆力遒勁、淋漓酣暢地勾勒了十六世紀至十八世紀的法國曆史長卷,其規模之宏大,卷帙之浩繁,不僅在法國文學史上,而且在世界文學史上都是絕無僅有的。
而其中最有影響、最受讀者喜愛的,無疑當推《三劍客》。
大仲馬有句名言:「什麼是歷史?就是給我掛小說的釘子唄。」讓我們來看看,他在寫作《三劍客》的過程中,是怎樣往歷史的釘子上掛他的小說的。
《德·阿芒達爾騎士》一炮打響後,大仲馬意識到歷史小說確是條康莊大道,決心繼續往前走。他和馬凱打算把背景的時代往前挪,從路易十四之後回溯到路易十三在位的時期。路易十三是個生性懦弱、優柔寡斷的國王,偏偏生活在風雲變幻、動亂迭起的年代。一六二四年(《三劍客》開場前一年),紅衣主教黎舍留登上首相寶座,權傾朝野,炙手可熱。這位頗有抱負的紅衣主教實行了一系列改革措施,並且在與王室貴族較勁兒的同時,對胡格諾教派採取了高壓政策。當權伊始,他就削減貴胄王族的年俸,充實國庫以籌建強大的艦隊和商船隊。一六二六年,王后奧地利的安娜和謝芙勒茲公爵夫人、昂古萊姆公爵等顯貴首先發難,密謀剪除黎舍留。陰謀敗露後,夏萊伯爵被作為替罪羊授首斧鉞之下。之後,黎舍留始終採取鐵腕政策,壓住了王公貴族的氣焰。宗教上的新舊之爭,亦即天主教派與胡格諾教派之間的紛爭,由來已久,一直是內戰頻仍的根由。一五九八年,亨利四世對胡格諾教派作出讓步,頒佈了《南特敕令》,允許新教徒保留軍隊並佔據若干地盤。拉羅謝爾就是新教徒據守的一個重鎮。黎舍留上臺後,英國權臣白金漢公爵唯恐黎舍留有朝一日稱霸海域,於是出兵強佔與拉羅謝爾遙遙相望的雷島,並煽動拉羅謝爾軍民舉起叛旗。黎舍留抓準時機,發兵收復雷島並團團圍困拉羅謝爾。成為一座孤城的拉羅謝爾困守一年有餘,最後開門投降。一六二九年頒佈的《阿萊斯敕令》,實際上取消了《南特敕令》,至此綿延數十年的宗教戰爭始告結束。
大仲馬憑藉他善於捕捉戲劇衝突的本領,敏銳地看到這段歷史很能「出戲」。他要找一個契機,「把歷史昇華到小說的高度」。
這個契機終於找到了。他在馬賽圖書館偶然發現了一本《御前火槍營統領達德尼昂先生回憶錄》。這本所謂的回憶錄,其實是一部根據達德尼昂生平史實寫作的小說,作者名叫庫蒂爾茲·德·桑德拉,是個在軍營供職的文人,平時「常用摹仿得並不到家的笛福筆法寫些冒險故事」。達德尼昂實有其人,他出身世家,一六四〇年加入御前火槍營,以英勇善戰、足智多謀為馬紮蘭紅衣主教(黎舍留去世後繼任的首相)所賞識,一六五八年升任火槍營統領。庫蒂爾茲的這本《回憶錄》在一七〇〇年出版後,一直默默無聞。但大仲馬通讀過後大為興奮,一部以火槍手作為主角的歷史小說的雛形,在他的腦海裡漸漸形成了。他決定把庫蒂爾茲筆下的一些人物和情節移植到正在孕育的小說中去,作為那本小說前半部的人物和主線。於是,如今我們讀到的《三劍客》前半部中,有好些人物和情節都可以在庫蒂爾茲的《回憶錄》裡找到它們的原型或影子:達德尼昂揣著給火槍營統領的引薦信前往巴黎;途中與羅什福爾(在庫蒂爾茲筆下叫羅斯奈)發生爭執;到巴黎後與阿託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相識,參與國王的火槍手和紅衣主教的衛士間的爭鬥;對俏麗的房東太太產生戀情;與阿託斯等夥伴跟四個英國人決鬥,其中一人為米萊迪的小叔子;冒名頂替去和米萊迪幽會交歡,等等。但當然,庫蒂爾茲提供的這些毛坯,是到了大仲馬手裡才被雕鏤得如此精細生動,打磨得如此光彩照人的。
大仲馬又把小說的年代提前了十六年。這樣他就可以把整個故事跟有聲有色的拉羅謝爾圍城戰和白金漢公爵之死銜接起來。大仲馬還從王后的兩位心腹侍從拉波爾特和德·莫特維爾夫人的回憶錄中受到啟發,把奧地利的安娜與白金漢公爵的愛情糾葛作為小說展開情節的另一重要線索。兩本回憶錄中都寫到一件事,就是王后與白金漢在亞眠的花園相會時,白金漢想把王后擁入懷裡,以致王后不得不喚來侍從。這段情節大仲馬並沒有直接採用。但大仲馬發揮豐贍奇瑰的想象力,把王后與白金漢的愛情寫得跌宕起伏,扣人心絃。最後白金漢公爵遇刺彌留之際,仍對心上人一往情深,死而無怨,真叫人讀來有迴腸蕩氣之感。
小說中另有一段重要情節,即米萊迪奉黎舍留密令赴倫敦從白金漢身上竊得兩顆鑽石墜飾,紅衣主教遂以此為把柄要挾王后,達德尼昂得到三位夥伴相助,歷盡艱險抵達倫敦面見白金漢公爵,取回仿造的鑽石墜飾,挫敗黎舍留的計謀。加進這段情節以後,不但小說前半部故事更顯生動,而且人物形象也更加飽滿——達德尼昂是如此,阿託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更是如此。阿託斯他們在庫蒂爾茲的《回憶錄》中是作為陪襯的次要人物,在大仲馬筆下則成了貫串全書的主人公——「三劍客」,讀過這部小說的人,就此再也不會忘記他們:狷介端方、寡言重諾的阿託斯,那張英俊的臉龐始終那麼蒼白,那麼高貴,渾身上下無處不透出雍容的大家氣派;魁偉勇猛、粗獷豪爽的波爾多斯,愛虛榮,好吹牛,卻不讓人覺得可厭可憎,只叫人感到可親可近;雋秀倜儻、儒雅睿敏的阿拉密斯,說話慢條斯理,不時還要臉紅,但使起劍來身手矯健,遇到險境臨危不亂,而且還有位神通廣大的「表妹」能保佑他逢凶化吉。
如果說達德尼昂和阿託斯、波爾多斯、阿拉密斯多少還在史書中有案可稽的話(據文學史家考證,阿託斯他們仨在歷史上亦均有原型),米萊迪則是純屬虛構的人物。庫蒂爾茲在《回憶錄》中寫過一個叫米萊迪的女人,她是被流放的英國瑪麗王后的一名侍從女官,達德尼昂對她一見傾心,冒充她的情人潛入臥室跟她幽會,後被她識破。在這以後,《回憶錄》中就不見她的影蹤了。大仲馬把米萊迪寫成黎舍留的心腹密探,並在這個豔若桃李、毒如蛇蠍的受過烙刑的女人身上大做文章,不僅讓她在鑽石墜飾事件裡露面,而且讓她在小說後半部裡演了大段大段的「重頭戲」:她第二次奉黎舍留密令赴倫敦,意在阻止白金漢率艦隊救援拉羅謝爾叛軍;未及登岸即被小叔子德·溫特勳爵截獲,囚禁於戒備森嚴的城堡之中;使出渾身解數誘惑費爾頓將她救出城堡,並唆使費爾頓行刺白金漢;潛回法國在貝蒂納女修道院與博納修太太不期而遇;為對達德尼昂報復,毒死毫無戒備的博納修太太;行蹤被阿託斯識破後束手就擒;達德尼昂、阿託斯、德·溫特勳爵及里爾城劊子手一起指控其罪名;直到最後在百合河畔伏法。
「只見小船靠上了對岸;淡紅的天際勾勒出黑黝黝的兩個人影。……月光照在那柄寬刃的劍身上,射出一道寒光;接著雙臂往下掄去。只聽得長劍嗖的一聲,受刑人一聲慘叫,身首分離的屍身倒了下去。」整部小說就在這悽愴的氛圍中接近了尾聲。
英國學者、詩人安德魯·蘭說過:「大仲馬在一展歌喉之前,先得有個音叉定一下音;而他一旦認準了音高,就能一瀉千里地唱下去。」洋洋灑灑六十多萬字的《三劍客》,就是大仲馬有了史料的音叉後唱出的史詩。
他這部傳之後世而不朽的小說,也就這樣掛上了歷史的釘子。
《三劍客》於一八四三年三月至一八四四年七月在巴黎《世紀報》上連載期間,在法國引起空前的轟動。
此後,《三劍客》被譯成多種文字傳播到國外,並從一九一一年起多次被法、美、意、墨等國搬上銀幕(據不完全統計,法國、美國各攝製過六個不同版本)。我國早在光緒年間就有伍光建先生的譯本。伍光建先生系根據英譯本轉譯並多有刪節,書名改為《俠隱記》,取三位主角均為隱名俠士之意。後來李青崖先生從法文譯出全書,取名《三個火槍手》。
譯者此次全書重譯,並將書名定為《三劍客》。阿託斯、波爾多斯和阿拉密斯都是御前火槍營的成員,所以拙譯行文中也稱他們為火槍手。但實際上,他們平日裡的形象是頭戴插羽翎的寬邊帽,身穿敞袖外套,腰間佩一柄長劍,左右各插一支短槍。但凡格鬥廝殺,多用長劍短槍,火槍那玩意兒,是要到戰場上才擺弄的。考慮到這些,本書就沿用譯製片的舊譯,取了《三劍客》的譯名。
本書據法國librairiegénéralefrançaise出版社的一九七二年版本譯出,僅有個別的地方對照calmann-lévy出版社的版本作了校勘並採用後一版本的行文。迻譯過程中還參考了everyman’slibrary叢書一九二八年版英譯本和thepenguinclassics叢書一九五二年版英譯本。
譯者
二〇一二年六月於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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