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最後的葬禮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2頁,共2頁

特拉華姑娘們都謙遜地退到一旁;她們原來是場上的主角,現在都變成了聚精會神的、虛心的觀眾。當大衛在傾吐內心虔誠的感情時,她們絲毫也沒有流露出驚訝或者不耐煩的神情。她們靜靜地傾聽著,彷彿他們也懂得這種陌生的言詞的意思,看起來,好像她們也同樣被那些言詞要表達出的那種混合著悲哀、希望和聽天由命的感情所感動了。

由於受剛才目睹的場面鼓勵,也許更由於他本人內心的激動,這位聖歌教師唱得特別有勁,他那圓潤而嘹亮的歌聲,並不比姑娘們那柔和的聲音遜色;至少,在那幾個他特意為他們而唱的人聽來,他那抑揚的曲調,更富有感染力。他的歌聲在莊嚴、凝重的肅穆中開始,也在同樣的氣氛中結束。

歌聲的尾音在聽眾的耳朵中消失之後,人們都怯生生地偷偷朝死者的父親望著,這種不約而同而又剋制著的舉動,說明大家都希望他有所表示。孟羅自己看來也意識到,現在,對他來說,已經到了也許是人類天效能夠做出的最大努力的時刻了。他摘下帽子,露出了一頭白髮,臉容堅定,泰然地向圍在四周的那些怯生生默不作聲的人們掃了一眼,然後用手示意,要偵察員聽他說話。他說:

「請你向這些善良溫順的姑娘說,一個極度悲傷的、衰弱的老人,在這兒向她們深表謝意。告訴她們,我們大家所崇拜的上帝,雖然名稱不同,但他一定會記住她們的善行;總有一天,我們會不分性別、不分地位、不分膚色地,全都聚集在他的寶座周圍,這種日子是不會太遠的。」

偵察員聽這位老戰士用顫抖的聲音說完這些話,慢慢地搖了搖頭,那樣子,像是懷疑這幾句話的作用。

「對她們說這些話,」偵察員說,「等於對她們說,雪不是在冬天下的,或者是,樹上的葉子掉光的時候,太陽最猛一樣。」

說完,偵察員就轉身對那些姑娘說了一些他認為最能為她們接受的感謝的話。正當孟羅低下頭來,要重新墮入憂傷的時候,前文提到過的那位年輕的法國軍官,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肘部。喚起這個傷心的老人的注意後,他便指了指一頂由幾個印第安人小夥子抬起來的、遮得嚴嚴實實的轎子,然後又指了指天上的太陽。

「我懂得你的意思,先生,」孟羅用裝出堅強的聲音答道,「我懂得你的意思。這是天意,我只能順從。科拉,我的孩子!要是一個傷心的父親的祈禱,對你有用的話,你這時應該是多麼幸福啊!走吧,先生們!」他說著,朝周圍的人打量了一下,雖然強擺出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但那張蒼白、顫抖的臉容,怎麼也掩蓋不了他內心深深的創痛,「我們在這兒的任務已經結束了,讓我們走吧!」

海沃德也樂於聽到這樣一聲吩咐,能夠趕快離開,因為在這兒,他無時無刻不感到,他很快就要控制不住自己了。可是,趁著同伴們在上馬的時候,他還是抽出時間過去和偵察員緊緊握手,並且重又說了約定在英軍防地內再見面的事。然後,他高高興興地跨上馬鞍,策馬來到那頂轎子旁邊,只聽得艾麗斯還在裡面低聲啜泣。就這樣,除了鷹眼之外,所有白人都動身離開這個地方。孟羅的頭重又低垂在胸前,默默地跟在他後面的是滿懷悲傷的海沃德和大衛,最後是蒙卡姆的那位助手和他的衛隊。他們一個個走過特拉華人的面前,不久便消失在那片茫茫的林海中了。

可是,這些純樸的森林居民,和偶然來到這兒的這幾個陌生人之間,在這種共同的患難中建立起來的感情聯絡,並沒有這樣輕易地一斷了之。多少年來,這個有關白人姑娘和年輕莫希幹戰士的傳說,一直都在流傳,成為人們在消磨漫漫長夜和沉悶的行軍途中的話題,或者是成為懷著復仇的願望來鼓勵他們年輕勇敢的戰士的材料。就連這些重大事件中的幾個次要人物,人們也沒有把他們忘記。以後的許多年中,偵察員一直是他們和文明社會之間的聯絡人物,他們常常向他打聽那幾個白人的情況;從他那裡,他們瞭解到,那個白頭髮,不久以後就和自己的祖先去相聚了——人們誤以為他是因軍事上的失利而死的;他的那個倖免於難的女兒,已由大方的手帶到白臉孔殖民區定居,到了那兒,她終於不再落淚,而是過著更適合她那樂天性格的歡快生活。

不過這些全是後來的事了,和我們這個故事已經沒有多大關係。現在,再說那個鷹眼,他在所有的白人都離去以後,在一種不可抑制的力量之下,重又回到了他心中惦念的地方。他正好趕上最後見恩卡斯一面。這時,特拉華人已經在為恩卡斯包裹毛皮做的衣衾了。但他們特意停了下來,讓這個堅強的森林居民,依依不捨地好好多看上一會。接著,他們便把恩卡斯的遺體全都包裹起來,從此以後,就再也不能解開了。然後又出現了和剛才一樣的送葬行列,整個部落都來到這位酋長的臨時墓地周圍——說它是臨時,那是因為他的遺骨,將來應該和他本族人的遺骨安息在一起。

人們的舉止,也像感情一樣,是帶有共同性和普遍性的。大家圍在恩卡斯的墓穴周圍,流露出和科拉下葬時同樣的悲痛心情,同樣的莊嚴肅穆,以及同樣地對喪主表示崇敬。恩卡斯的遺體安置成斜躺的姿勢,面對著太陽昇起的方向,身旁還放著打仗及打獵用的武器和工具,為他這次最後的旅行做好準備。為了不被泥土玷汙,遺體放進一具內棺,棺上留著一個洞,以便在必要時,他的靈魂可以和肉體來往。然後,出於他們的本能,也為了防止野獸的侵擾,他們以土人那特有的機靈,把整個墓穴掩蓋得好好的。到了這時,葬禮中需要用體力的部分已告結束,在場的人們便又轉到了葬禮的精神部分。

這時候,欽加哥又成了人們注意的中心。迄今為止,他還不曾開過口,但大家都盼望這位著名的酋長,能在這樣一個重要的場合說幾句安慰的話,或者做一些指示。這個嚴肅而富於自制力的戰士,深知人們的願望,他把一直埋在外套中的臉抬了起來,用堅定的目光,朝周圍掃視了一下;他那緊閉的、富有表情的嘴唇終於張開了,人們這才在長時間的葬禮中第一次清楚地聽到了他說話的聲音。

「我的弟兄們幹嗎悲傷啊?」他看著周圍那些臉色陰沉、垂頭喪氣的戰士說,「我的女兒們幹嗎哭泣啊?是因為一個年輕人到幸福獵場去了?是因為一個酋長光榮地結束了自己的一生?他是個好人,一直忠於職守,勇敢大膽;誰能不承認這一點呢?這是因為曼尼託需要這樣一個戰士,他把他召喚去了。至於我,老恩卡斯的兒子和小恩卡斯的父親,不過是白臉孔開墾地上的一棵刻痕指路的松樹罷了。我的同族已經離開了鹽湖沿岸和特拉華人的山地,可是,誰能說他族裡的這個大蟒蛇,已經失去了他的智慧了呢?我現在已經成了孤身一人……」

「不!不!」鷹眼喊了起來,他一直神色熱切地注視著朋友那嚴肅的面容,也有點像他那樣剋制著自己的感情,但這時再也不能保持他那種冷靜的態度了,「不,大酋長,你並不是孤身一人。我們的皮膚顏色雖然不同,可是上帝卻使我們走著同一條道。我也沒有什麼親人,可以說,也像你一樣,沒有人了。他是你的兒子,生來是個紅種人,也許是你們的血統更相近,可是,要是我竟把這個戰爭中常和我並肩戰鬥,平時常和我共同生活的小夥子忘了的話,那就讓我們大家的創造者——不管我們的膚色和天賦怎樣——也把我忘了吧!這孩子是暫時離開我們的;可是,大酋長,你並不是孤身一人的。」

欽加哥緊緊地握住偵察員伸過來的熱情的手,下面便是剛蓋上泥土的新墳;這兩個堅強、勇敢的森林居民,親密地握著手,兩人一齊低下了頭,大顆大顆的熱淚掉在他們的腳邊,像雨點似的灑落在恩卡斯的墳上。

就在這一地區的兩位最著名的戰士如此感情迸發,而全場也一片肅穆時,塔曼儂提高聲音發話了,他要大家散去。

「好啦!」他說,「去吧,萊那潑的子孫們!曼尼託的怒氣還沒有平息。塔曼儂幹嗎還要留下來呢?眼下,白臉孔是世界的主人,紅種人的日子還沒有重新到來。我的日子太長啦。早晨的時候,我還看到昂內密斯的子孫們(注:「昂內密斯」為特拉華語「烏龜」,「昂內密斯的子孫們」,意為烏龜族人,即莫希幹人。)是那樣歡樂、強壯,可是現在,黑夜還沒到來,我卻已經看到聰明的莫希幹族最後一個戰士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