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沃德,」她說,兩眼注視著海沃德,臉上露出天真無邪和求人依靠的動人表情,「在我沒有見到爸爸和得到他的應允以前,你就別再對我強提要求了吧。」
「雖然我不該再多說,但我實在抑制不住……」年輕人正打算回答,忽然覺得有人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的話給打斷了。他嚇得一跳,回頭一看,一個突然闖入的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他看到了全身黝黑,一臉猙獰的麥格瓦。這休倫人粗啞的笑聲,此刻在海沃德聽來,簡直像地獄中魔鬼的嘲諷。要是憑著他那一時的突然衝動,他真想立刻朝這休倫人撲上去,和他拼個你死我活。可是,自己手中既沒有任何武器,又不知道這狡猾的敵人還有多少援兵,而且他還得為眼前這個比自己的心還要珍貴的姑娘的安全負責,因此他立刻又放棄和敵人一拼死活的念頭。
「你要幹什麼?」艾麗斯說,慢慢地把雙臂交叉到胸前,裝出往常對待這個劫持者那種冷淡傲慢態度,竭力掩飾著內心替海沃德擔憂的痛苦。
得意洋洋的印第安人看到海沃德虎視眈眈的樣子,不禁警惕地倒退了一步,但很快就又恢復了他那嚴厲的臉色。他沉著地朝兩個俘虜打量了一會,接著便走了開去,拖來一段木頭堵在門口,這不是海沃德進來的那個門,而是另外一個。這時,海沃德才弄清這休倫人是怎麼突然進來的。他感到自己這一下完了,於是拉過艾麗斯摟在懷中,屹立著準備迎接自己的命運,有這樣一個同伴和自己共患難,他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啊。可是,眼下麥格瓦並沒有打算對他施加暴力,顯然,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不讓這個新俘虜逃走。對一動不動地立在石洞中央的這一對,他甚至看都沒有再看一眼,而是忙著把自己進來的那個洞口先堵死,完全斷絕了俘虜由此逃跑的希望。海沃德注視著敵人的這一切舉動,但他依然把艾麗斯的嬌弱身軀摟在懷中,堅定地屹立著,不想、也不屑向一個老吃敗仗的敵人求情。麥格瓦做好一切後,便又來到俘虜跟前,用英語說:
「白臉孔會捕捉聰明的河狸,紅皮膚可懂得怎樣逮住英國佬。」
「休倫人,你有本領都使出來吧!」海沃德激動地喊道,他忘了這關係到兩個人的性命,「你和你的報復思想一樣卑鄙!」
「白人在死到臨頭時,也敢說這樣的話?」麥格瓦問,說著他冷笑了一聲,表示根本不相信對方會有這樣的決心。
「現在,對你是這幾句話,將來,對你的整個部落也是這幾句話。」
「刁狐狸是個大首領!」印第安人回答說,「他要召集起自己的部下,都來看看一個白臉孔能怎樣勇敢地笑著忍受拷打。」
他說著,正轉身打算從海沃德進來的門出去時,突然聽到一聲吼叫,這使得他猶豫不前。那隻狗熊出現在門口,它坐在那兒,照例一停不停地在左右搖晃著。也像那個病婦的父親一樣,麥格瓦朝它仔細地打量了一會,彷彿要弄清到底是什麼。他可遠不像他的族人那麼迷信,因此待他看清,這原來是大家熟悉的神官打扮時,就打算從旁過去,不加理睬。但是一聲更響、更可怕的吼叫又使他停下了腳步。接著,他似乎突然又決定不再浪費時間,放開步子朝前走去。已經向前移動了幾步的假熊,在他前面慢慢地後退著,又退回到了門口,這時它又用後腿直立起來,像真熊那樣用前掌朝空中亂抓著。
「傻瓜!」酋長用休倫語大聲喝道,「跟孩子和婆娘們玩去!別來騙男子漢!」
他再次打算從這個他認為是騙子的旁邊走過,甚至威嚇著要動用掛在腰帶上的獵刀和戰斧了。突然,那野獸伸出兩隻胳臂——確切說是兩條腿,緊緊地抱住了麥格瓦,那勁頭簡直和真熊那極為有名的抱力不相上下。起先,海沃德一直屏氣,注視著鷹眼的一舉一動,這時,他急忙先放開艾麗斯,接著便去解下一條捆著東西的鹿皮繩子,一見敵人的兩手被偵察員那鐵箍似的雙臂箍在身子一側,急忙奔上前去先把他的兩手綁住。然後,說時遲那時快,又把他的身子連同胳臂、雙腿和雙腳用皮繩團團繞了許多圈,直到把這個可怕的休倫人捆得一點動彈不得,偵察員才鬆開了手,海沃德又把敵人推倒,使他無可奈何地仰臥在地。
在這一齣乎意外的突然襲擊中,麥格瓦雖然做過拼死掙扎,而在他確信已經落入一個遠比自己強的人手中時,也就一聲不吭了。可是,當鷹眼為了能簡單地說明自己的行動,取下假熊頭,使自己那張粗獷誠摯的臉,顯露在休倫的眼前時,麥格瓦大吃一驚,不禁照例喊了一聲:
「!」
「唔!你的舌頭又動啦!」勝利者冷冷地說,「好吧,為了不讓你動起它來害得我們送命,我只好放肆一下,堵住你的嘴了。」
由於時間緊迫,不能再拖延,偵察員立即著手採取這一預防措施;只有堵上他的嘴,才能有把握地說,這個敵人已經「失去戰鬥力」了。
「這魔鬼是從哪兒進來的?」偵察員辦完這件事後,緊接著問道,「打你走了以後,沒人從我身旁走過呀!」
海沃德朝麥格瓦進來的門指了指,可是那兒現在已經堆著許多障礙物,無法迅速通過。
「那就帶上這姑娘,」他的朋友說,「咱們得馬上從原來那個門出去,逃到森林裡去。」
「不行!」海沃德說,「她已經嚇昏啦。艾麗斯!我的親愛的,我的艾麗斯!快醒醒呀,現在是我們逃走的時候了。沒用!她聽得見我的話,但不懂我說的什麼。走吧,我尊敬的朋友,你自己快逃命去,讓我們聽天由命吧!」
「每條道路都有它的盡頭,每次災難都會帶來它的教訓,」偵察員答道,「來,用那些印第安人的衣服把她裹起來,把她這小小的身子全裹上。不行,像這樣的腳這荒野裡也不會有,會使她暴露的,也得把它們全裹上。好了,現在你抱著她,跟我走。別的一切全由我來對付!」
海沃德從夥伴的話中聽出了意思,便急著照他說的做了起來。等到偵察員的話一說完,他已把艾麗斯輕盈的身子抱在臂彎裡,跟在他後面走了。他們發現那個生病的女人,仍像他們離開時一樣,獨自一人躺在那兒,他們迅速地從她旁邊走過,穿過甬道,朝出口走去。走近那扇樹皮小門時,只聽得門外盡是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這說明病人的親友們正聚在門外,耐心地等待著叫他們重新進去。
「要是我開口說話,」鷹眼低聲說,「我的英語——道地的白人語言,一定會使這班混蛋知道,他們跟前有了敵人。得你來跟他們說那套行話,少校;告訴他們,說是我們已經把魔鬼關在巖洞裡了,現在是把病人帶到林子裡去找強身的草藥。你得使出全部狡猾手腕,這麼做是合法的。」
那扇門有一點開著,好像有個人正在外面傾聽裡面的動靜,因而使偵察員無法再講下去了。他一聲狂吼,嚇退了那個偷聽的人,然後果斷地推開樹皮門,學著狗熊的姿勢,走出山洞。海沃德緊跟在他後面。他很快就發現四周有二十來個十分焦慮的病人親友圍了上來。
人群后退了幾步,讓那個病婦的父親,還有一個看來是她的丈夫,走到前面來。
「我的兄弟已經把魔鬼趕走了嗎?」那父親問道,「他手中抱的是什麼呀?」
「是你的孩子,」海沃德嚴肅地回答,「病魔已經離開她的身體,給關在巖洞裡了。我現在先把她帶出去,讓她在那兒提神養氣,免得以後再被纏上。等太陽又出來時,她就可以回到那小夥子的棚屋裡去了。」
當那父親把這個陌生人的話譯成休倫語後,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住的低語聲,說明大夥對這一訊息都表示滿意。酋長自己也揮手示意,讓海沃德繼續朝前走去。接著又用堅定的聲音高傲地大聲說:
「走,我是個男子漢,我要進洞去和這個魔鬼決一死戰!」
海沃德本來已高興地順從他的意思,而且已經從那一小群人的前面走過,而這幾句令人吃驚的話把他給止住了。
「我的兄弟莫非瘋了?」他喊道,「那他可就慘啦!他一碰上病魔,病魔就會鑽進他的身子裡。即使他能把病魔趕出山洞,它還會在林子裡追上他的女兒的。不!還是讓我的孩子們在山洞外面等著吧,要是看見魔鬼出來,就用棍子打它。魔鬼是很狡猾的,看到有這麼多人等著要打它,就會逃到山裡去躲起來的。」
這一奇特的警告產生了預期的效果。那病人的父親和丈夫都不想再進洞了,而是拔出戰斧守在門口,準備狠狠地來對付想象中那個使他們的家人患病的惡魔。婦女和孩子們,也都折樹枝的折樹枝,拾石塊的拾石塊,做著同樣的準備。趁著這有利的時刻,這兩個假冒的神官便逃之夭夭了。
鷹眼雖然敢於如此大膽地利用印第安人迷信的弱點,但是他也不是不知道,那些聰明的酋長並不見得真的相信他們,只不過是暫時容忍著罷了。在眼下這種緊急關頭,他更懂得時間的寶貴。不管敵人的自欺心理能維持多久,或者是對他們的計劃會有多大幫助,只要有一個生性狡猾的印第安人稍微產生一點懷疑,對他們就會有致命的危險。因此,他也就儘量選擇能避人耳目的路走,繞道而過,不進村莊。他們遠遠地可以看到,在即將熄滅的火光下,那些印第安戰士還在棚屋之間走動。但孩子們已經停止嬉戲,上皮床睡了。夜的靜寂已開始戰勝這一繁忙、重要的夜晚的喧鬧和激動。
「你們走這條小路可以到一道小河邊,」他說,「再沿小河北岸一直走到一處有瀑布的地方,然後爬上右首的小山,到了那兒,你們便可看到另一個部落的火光了。你們一定得到那兒去求得保護。如果他們是真正的特拉華人,那你們就可以安全了,按眼下的處境看,要想帶著這樣一位嬌弱的姑娘遠走高飛,決不可能。沒等我們走上十英里地,就會被休倫人追上剝掉頭皮的。去吧,上帝保佑你們!」
「你呢?海沃德驚愕地問道,「我們不至於在這兒就分手吧?」
「休倫人還扣留著特拉華族的驕傲,莫希幹人最後的高貴後裔還在他們手中哩,」偵察員回答說,「我得去看看,有什麼辦法能救他。少校,要是休倫人剝掉了你的頭皮,我敢保證,那班流氓一定得為你的每根頭髮付出一條狗命。而要是那位年輕酋長被綁上樁柱用火刑殺害的話,那些印第安人也會看到,有個不信教的白人會和他一起死去。」
海沃德鬆開了抓著偵察員胳臂的手,後者轉過身子,邁著堅定的腳步,循原路朝休倫人的棚屋走去了。逃出了虎口的海沃德和艾麗斯,憂傷地站著朝他的背影看了一會,接著便朝遠處的特拉華人營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