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雖然已經是亨利堡失守之後的第三天傍晚,但是我們的故事還要求讀者繼續在「聖水湖」畔稍作逗留。堡壘的周圍,最後一眼所看到的原是暴行和騷亂,現在卻是一片寂靜和死亡。沾滿了鮮血的征服者已經離去;他們的軍營,不久之前還充滿著勝利者的歡呼聲,現在卻已經變成一片死寂的空棚了。那城堡也只剩下一堆仍然在冒煙的斷牆殘壁;燒焦了的椽木,炸裂了的大炮碎片,倒塌的磚石工事,統統亂七八糟地堆在那些土丘上。
這一天,大約在太陽落山前一小時,在通往赫德森河的小路進入森林的地方,只見有一行五人從林子裡出來,向著亨利堡的廢墟的方向走去。起先,他們小心翼翼地走得很慢,彷彿不太願意到這可怕的地方來,或者是生怕那種恐懼的事件又會出現。走在最前面的動作輕捷,憑他那警覺和靈敏的模樣,就可看出他是個土著。每經過一個小丘,他都要上去仔細觀察一番,然後再用手勢通知同伴們,應該從哪一條路追蹤為好。他後面的那幾個人,也不缺這種山林戰中所必需的警覺和預見。其中有一個也是印第安人,他稍稍靠向一側走著,注視著森林的邊緣地區,他那雙敏銳的眼睛,早就習慣於發現最最細微的危險跡象,另外三個都是白人,他們所穿衣服的質地和顏色,也都適合在荒野中對一支撤退部隊進行追蹤的危險工作。
在這條通向湖畔的小路上,沿途不斷出現駭人聽聞的景象,但由此產生的影響,卻因這行人中各人的性格差異而有所不同。走在前面的那個年輕人,腳步輕捷地走過平原,不時表情嚴肅地偷偷朝那些血肉模糊的屍體瞥上一眼。他既不敢流露出自己的內心感情,但又沒有老練到能完全剋制住眼前的景象對自己突如其來的強烈影響。可是,他的那位印第安人同伴就比他強多了。他從一堆堆屍體旁邊經過時,絲毫不動聲色,顯然只有那種一向見慣這種場面的人,才能如此鎮靜自若。那幾個白人雖然都很悲傷,但各人的心情也不盡相同。那個頭髮斑白、滿臉皺紋,但又有著一副軍人氣派和步姿的老人,雖然也穿著森林居民的服裝,但仍可看出,他對這種戰爭場面經驗豐富,每當他看到一個過於可怕的慘象時,就毫不掩飾地大聲嘆著氣。走在他身邊的那個青年卻在打著哆嗦,但是為了不讓他的同伴傷心,他似乎在強壓著自己的感情。在所有人當中,只有走在最後的那個人,完全流露出自己的真實感情,他既不怕去仔細審視,也不怕產生什麼後果。他看到這片極端駭人聽聞的慘象,雖然臉色絲毫未變,但是從他那恨之入骨的咒罵中,可以看出他對敵人的罪行有多痛恨。
從這幾個人各自的性格來看,讀者不難立刻猜出,這便是那兩個莫希幹人,還有他們的朋友:偵察員,以及孟羅和海沃德。事實上,這正是那位父親在追尋他的女兒,陪同他的也正是那個和他們禍福攸關的年輕軍官,還有那幾個勇敢誠實的森林居民;通過以前敘述過的那些艱險的境遇,已經可以證明他們有著高超本領和耿耿忠心。
「!」年輕的莫希幹人突然喊了一聲,他踮起腳尖,專心致志地朝前望著。他的聲音和動作,把這兒的烏鴉也嚇得飛往別處覓食去了。
「怎麼回事,孩子?」偵察員輕聲問道,一面迅速蹲下自己那高大的身子,像一隻豹子似的,做好準備縱身躍出的姿勢,「上帝保佑,最好來個因躲著搶劫掉隊的法國佬,那我的鹿見愁今天就可以開開葷啦!」
恩卡斯沒有回答,顧自朝前奔去。不一會兒,只見他從樹枝上拉下一件什麼東西來,興高采烈地舉在空中揮舞著。這是科拉騎馬時用的綠色面紗上撕下的一角。莫希幹族小夥子的動作,那片飄舞著的面紗,以及再次從他嘴裡發出的喊聲,立刻又把所有人都吸引到了他的身邊。
「我的孩子!」孟羅立刻發瘋似的喊了起來,「還我的孩子!」
「恩卡斯願意試一試。」這是恩卡斯干脆而動人的回答。
那位父親對他這句簡單而意味深長的話並未注意,他只管把那片面紗捏在手中揉著,目光恐懼地在樹叢間游移著,彷彿他既害怕但又希望這些樹叢能把秘密暴露出來。
「這兒沒有死人,」海沃德說,「那場暴風雨看來沒有經過這兒。」
「這是一目瞭然的,比我們頭頂的天空還清楚哩。」泰然自若的偵察員接腔說,「但可能是她,也可能是搶了她的東西的人,曾經從這些樹叢旁經過,因為她用來遮掩那張人人喜歡的臉蛋的這塊面紗,我也認得。恩卡斯,你說得對,那個黑頭髮的姑娘是來過這兒,她像只受驚的小鹿一樣逃到森林裡去了。是啊,一個能夠逃走的人,決不會留在這兒等人來屠殺的。讓我們再仔細來找一找她留下的痕跡吧。我有時覺得,印第安人的眼睛,就連一隻蜂鳥在空中飛過的路線,也能找到哩。」
聽到偵察員的提議,年輕的莫希幹人立刻飛奔而去;偵察員的話還沒有說完,他已在樹林邊發出取得成就的喊聲。其他人焦急地奔到他那兒,看到在一株山毛櫸的下面椏枝上,掛著那塊面紗的另一部分。
「輕一點,輕一點,」偵察員說,他把自己的長槍伸到心急慌忙的海沃德前面,「現在我們知道該怎麼辦了,但千萬別把這些痕跡給破壞了。只要稍為一性急,就會給我們增添不知多少麻煩。不過我們已經找到線索,這是毫無疑問的了。」
「感謝你,可敬的人,感謝你,」孟羅大聲說道,「可她們逃到哪兒去了?我的孩子又在哪兒啊?」
「她們的去向要根據許多可能的情況來斷定。要是她們是獨自走的,很可能還在附近轉著圈子,離我們這兒不會超過一二十英里。但要是她們落到了休倫人或者是別的法國印第安人手中,那她們現在可能已經快到加拿大邊境啦。不過那也不要緊,」看到聽他說話的人露出十分焦急和失望的樣子,偵察員從容地接著說,「有我和兩個莫希幹人陪著你們去找,你們可以放心,即使遠在幾百英里之外,我們也能把她們找回來!慢一點,慢一點,恩卡斯,你性急得像殖民區裡的人一樣啦;別忘了,腳步輕留下的腳印也淺哩!」
「!」欽加哥突然叫了起來,他一直在仔細觀察林子邊一叢矮灌木上的一個坑窪。現在他已直起身子,用手指著下面,那模樣和神氣,就像一個人發現了一條可惡的毒蛇一樣。
「這明顯是個男人的腳印,」海沃德俯下身子,看著他所指的地方叫了起來,「他在這水坑邊上踩了一腳,這印子錯不了。他們一定被俘虜啦。」
「那倒比留在這荒野裡餓死好,」偵察員接嘴說,「而且還會留下更多的痕跡。我願意拿五十張河狸皮來和同等數量的火石打賭;我和這兩個莫希幹人保證能在這個月內找到這些休倫人的棚屋!恩卡斯,你再俯下去看看,那是什麼樣的鹿皮鞋;不用說這一定是鹿皮鞋,不會是普通的鞋子。」
年輕的莫希幹人重又俯下身子,撥開散落在周圍的樹葉,仔細地研究著這個腳印,就像當今的貨幣兌換商在檢查一張可疑的借據一樣。最後,他終於直起身子,對檢查的結果流露出滿意的神色。
「怎麼樣,孩子?」聚精會神地看著的偵察員問道,「這腳印怎麼樣?能看出點什麼名堂來嗎?」
「是刁狐狸!」
「哼!又是這個狡猾兇惡的魔鬼!沒有嚐到我的鹿見愁的味道,他的作惡是不會有個完的。」
海沃德雖然勉強承認這一事實,但還有點將信將疑,他懷著希望說道:
「鹿皮鞋都是很相像的,說不定搞錯了吧。」
「鹿皮鞋都是相像的?你也可以說每一隻腳都是相像的。但我們全都知道,有的腳長,有的腳短,有的寬,有的窄,有的腳背高,有的腳背低,有的腳趾併攏,有的腳趾分開。這隻鹿皮鞋和那隻鹿皮鞋的區別,就像這本書和那本書的不同一樣,而能讀這本書的人不一定能讀那本書。這樣的安排完全出於好意,可以使每個人各得其便。讓我也來仔細看一看吧,恩卡斯;不管是書也罷,鹿皮鞋也罷,有兩種看法,而不是一種看法,對它們來說,都沒有什麼壞處。」偵察員俯身看了看,立刻接著說:
「你沒有錯,孩子,這正是我們在別處追蹤他時看到過的腳印。這傢伙一有機會就要酗酒,而愛喝酒的印第安人走起路來和不喝酒的印第安人不同,他們習慣於腳跟著力;酒鬼的本領是叉開腿走路,這倒不論白人還是紅種人,全都一種。這個腳印的長度和寬度和他的完全吻合!大酋長,你也來看看,我們追蹤這班傢伙時,從格倫瀑布到那眼泉水旁,一路上你不止一次量過他的腳印的。」
欽加哥照偵察員的話做了,他很快地檢查了一下就直起身子,嘴裡只是冷冷地說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