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一場大屠殺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1頁,共2頁

法軍軍營裡的第一遍鼓聲,在堡壘裡響起回聲,霎時間,軍樂聲響徹了整個山谷,悠長、響亮、激動人心,蓋過了鼕鼕伴奏的鼓聲。勝利者的軍號吹得這樣歡快、有力,使得最懶惰計程車兵也來到了自己的崗位上。但當英軍的橫笛也吹起尖聲的訊號時,法軍的號聲就停息了。這時候,天色已經大亮。當法軍整理好隊伍,等著聽取他們的司令的命令時,太陽已經放出燦爛的金光,把佇列照得閃閃發亮。接著,那個大家已經知道的勝利訊息,又在這時做了正式宣佈。幸運地被挑選出來守衛堡壘城門的隊伍奉命出發,在他們的司令面前排成單列縱隊前進。接著,就發出了他們即將到達的訊號,而有關堡壘移交的一切準備工作的命令,也就在被爭奪的工事裡的炮聲下傳達和執行。

在英美軍隊一方,則完全是另一番情景,預告法軍到達的訊號一響過,這兒馬上呈現出一片慌慌張張被迫出走的景象。士兵們默不作聲地扛著空槍站在隊伍裡,在不久前的戰鬥中激起的熱血,還在他們心中沸騰,雖然大家表面上都遵守著軍人的一切禮儀,但他們所受的屈辱卻深深刺傷了他們的自尊心,內心只渴望著一個報仇雪恥的機會。婦女和孩子們東奔西走,有的在收拾著自己僅有的一點財物,有的則在隊伍裡到處尋找著可以保護他們的人。

孟羅來到了緘默無聲的隊伍中間,他雖然堅強,但顯得沮喪。這一次意外的打擊,深深地刺傷了他的心,儘管他還是強打精神,竭力想以軍人的風采來掩飾自己不幸的心情。

看到老人這種緘默不語、內心傷痛的樣子,海沃德深為感觸。他在執行了自己的任務後,現在又走到老人的身邊,問他還能為他做點什麼。

「我的兩個女兒。」這便是他言簡意賅的回答。

「天哪!還沒有給她們做出一點安排嗎?」

「海沃德少校,現在我只是個普通計程車兵了,」老軍人回答說,「在這兒的所有人都有權被看做是我的孩子。」

這類話海沃德已經聽夠了。他不願白費眼下這種寶貴的時刻,就匆匆奔往孟羅住處尋找科拉和艾麗斯。待海沃德趕到時,她倆已經走到門口,準備出發了。在她們周圍,還聚著許多哭哭啼啼的女人,因為她們本能地感到,這兒是最有可能受到保護的地方。科拉雖然臉色蒼白,神色焦急,但並沒有失去她那沉著堅定的本色;而艾麗斯的眼圈卻是紅紅的,顯然傷心地痛哭過很久。然而,兩人卻帶著毫不掩飾的高興心情迎接海沃德的到來。科拉則一破以往的常規,首先開了口。

「堡壘失守了,」她帶著憂鬱的微笑說,「雖然我相信,我們的名譽並沒有受到損失。」

「不,它比過去更光彩了。不過,孟羅小姐,現在已經到了少替人家打算,多為自己做點準備的時候了。軍事的慣例——自尊心——也就是你最看重的那種自尊心,要求你的父親和我都得同部隊一起再呆一些時候。可到哪兒去為你們找一個合適的保護人,來對付眼前這混亂、危險的局面呢?」

「用不著,」科拉答道,「誰還敢在這種時候來傷害和侮辱這樣一位父親的女兒呀?」

「我決不能讓你們就這樣孤零零的沒人照應,」年輕軍官接著說,著急地朝四周張望著,「哪怕讓我去指揮皇家軍隊最好的團隊,我也不能這樣。你別忘了,我們的艾麗斯可沒你那份堅強的天賦,天知道她還得受多少驚駭哩。」

「你說的也許沒錯,」科拉又笑著回答說,可樣子比剛才更憂鬱了,「你聽我說!我們有幸已經有了一位需要的朋友啦!」

海沃德留心聽著,而且立刻就猜到了她的意思。這時,他聽到傳來一陣在東部省份很熟悉的那種低沉、莊嚴的聖樂聲,於是便循聲來到隔壁一座被原住戶捨棄的屋子裡;他在這兒找到了大衛,他正以自己那已經入迷的惟一方式,在傾吐著虔誠的感情。等到他的手勢停下,海沃德知道他的歌已經唱完了,便上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提醒對方注意,然後簡要地向他講了自己的要求。

「你的任務是要守著這兩位姑娘,不許任何人對她們有任何粗暴的舉動,或者是對她們英勇的父親遭受的不幸,加以侮辱或嘲弄。在執行這一任務時,她們的僕人也會幫你的忙。」

「正是這樣。」

「可能敵方的印第安人和散兵遊勇會來侵擾你們,碰到這種時候,你可以提醒他們,別忘了投降條約,還可以嚇唬他們,要把他們的行為報告蒙卡姆。只要這麼一句話就夠了。」

大衛愉快地表示同意,於是就一塊兒去找那兩個姑娘。科拉在迎接這位新的、多少有些奇特的保護人時,不論怎樣,態度還是客氣的,就連艾麗斯在感謝海沃德的照顧時,蒼白的臉上也流露出一絲她平時那種狡黠頑皮的神色。海沃德又乘機告訴她們,他已在情況許可的條件下,盡力為她們做了一切,同時認為她們儘可放心,因為他相信並沒有什麼危險。最後,他又高興地向她們表示,待他率領部隊向赫德森河行進幾英里之後,一定會來和她們會合;說完,他便立刻告辭走了。

這時,撤退的號聲已經響過,英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在行動。號聲使姐妹倆感到驚慌不安,她們朝四周望了望,只見穿白色軍服的法軍警衛部隊已經佔領了城門口。就在這時,她們感到似乎有片烏雲突然在她們頭頂經過,抬頭一看,發現自己原來站在一面飄揚著的寬大的法軍軍旗之下。

「我們走吧,」科拉說,「這兒已經不再是一個英國軍官的孩子呆的地方了。」

艾麗斯挽著姐姐的胳臂,被周圍的人群簇擁著,一起離開了閱兵場。

當她們走到城門口時,知道她們身份的法國軍官們,都頻頻低頭鞠躬行禮,但是並沒有打算給予她們任何關心,他們老於世故,知道關心了也許反而會討個沒趣。由於所有的車輛和牲口都已被傷病員佔用,科拉決定自己忍受勞累,徒步行軍,不再去剝奪他們的那一點兒舒適了。事實上,因為缺乏必需的運輸工具,還有不少傷病員,只好拖著病弱之軀,跟在隊伍的後面,在荒野中一瘸一拐地走著。現在,所有的人都在走動了;傷病員痛苦地呻吟著,他們的夥伴們憂鬱地默不作聲,女人和孩子們臉上都露出恐懼之色,他們對自己的前途一無所知。

一片混亂而又心驚膽戰的人群,離開堡壘的防護堤,來到了空曠的原野上,這時,整個場面就都立刻展現在他們的面前。右邊不遠處,稍微靠後的地方,法國軍隊荷槍實彈地筆挺站著,原來蒙卡姆一等他的警衛部隊佔領了城堡,就在這兒集合了他的全部人馬。他們默默地注視著戰敗者的行列離去,遵守著約定了的軍事禮節,沒有對這些不幸的敵人進行侮辱或嘲笑。英軍大約有三千人,他們分幾路慢慢地越過平原,走向一個共同的集中地,最後漸漸地匯合在行軍的出發點,這兒,兩旁全是參天大樹,通往赫德森河的大路,開始伸進森林。沿著連綿不斷的森林邊緣,聚集著無數印第安人,他們都虎視眈眈地盯著這些正在通過的敵人,像一群兀鷹似的在附近盤旋著。他們之所以沒有立即朝這些犧牲品直撲過去,只是由於有一支比他們強大的軍隊在約束著他們。他們中有幾個人,甚至插進了被征服者的行列中,鐵著臉不滿地跟在一起走著;不過眼下他們還只是注視著這一人流,沒有采取什麼行動。

由海沃德率領的前衛部隊,已經到達隘道口,跟著就慢慢地看不見了。這時,科拉突然聽到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她朝爭吵的方向看去。原來是有一名本地計程車兵,帶著一些財物開了小差,可是離隊後就遭到休倫人的搶劫,由於不從,他付出了代價。這人是個身強力壯的大個子,非常貪財,不經過一番搏鬥,當然不肯放棄那些促使他開小差的財物。於是,雙方都有人出來干預了,一方的人是要阻止這種搶劫,另一方的人則是來幫助搶劫。爭吵的聲音愈來愈高,愈來愈憤怒了,而休倫人的人數也像變魔術似的,剛才還只有十幾個,一轉眼變就成了上百人。就在這時候,科拉看到麥格瓦也在他的族人中鑽來鑽去,用他那毒辣而巧妙的口才和他們說著什麼。女人和孩子們都停下來了,她們像受驚的小鳥似的,拍著翅膀飛到了一塊兒。可是,那個休倫人的貪心很快就得到了滿足,於是,人們又緩緩地向前行進。

現在休倫人開始向後退去,看來準備讓他們的敵人過去,不會再來打擾了。可是,這時婦女的行列走近他們的身邊,一條顏色鮮豔的披巾引起了一個粗野無知的休倫人的注意。他毫不猶豫地奔上前去搶這條披巾。那個女人見狀急忙用它裹住手中的孩子,緊緊地摟在懷中,這顯然是出於恐懼,並非捨不得這條披巾。科拉正要開口,想勸她趕快放棄這件小東西,休倫人卻突然放開披巾,把那哭叫著的嬰兒從她懷中搶了過去。那女人扔下一切,任憑周圍那些貪婪的傢伙去搶奪,像發瘋似的衝上前去,想要回自己的孩子。那休倫人獰笑著,伸出一隻手,表示願意交換,另一隻手倒提著孩子的腳,舉在頭頂揮舞著,好像要以此來勒索更多的贖金。

「這兒……這兒……你看……全部東西……所有東西……一切東西!」那個急得喘不過氣來的女人尖叫著,用顫抖著的、不聽使喚的手,撕下身上的小物件,「全拿去!把孩子還給我!」

那休倫人根本看不起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而這時他發覺那條披巾已被另一個休倫人搶走了,於是臉上那嘲弄和惡毒的奸笑立刻變成一團殺氣,他把孩子的頭朝一塊石頭上砸去,然後把顫動著的屍體扔到了她的腳下。剎那間,那做母親的一動不動地僵住了,像一尊絕望的石像,瘋了似的低頭注視著腳下那具慘不忍睹的小屍體,就在不多一會之前,他還偎依在她懷中,向著她微笑的啊!接著,母親抬頭仰望天空,似乎在祈求上帝,要他來懲罰這窮兇極惡的罪人。可是她被免除了這樣一次祈禱的罪過;那休倫人因失望而怒火中燒,加之看見鮮血更受到刺激,便舉起戰斧,朝她的腦門猛砍下去。母親應聲倒地,立刻就死去了,但她還是摟住了自己的孩子,仍像活著時那樣深深地疼愛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