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張激烈的戰鬥一變而成為眼前的一片寂靜,這種突兀而幾乎神奇的變化,在海沃德激動得難以平靜的想象中,簡直是一場噩夢。剛才目睹的那些形象和情景歷歷在目,可是他很難使自己相信,這一切全是真情實事。那幾個仗著急流的幫助潛水而去的人,命運如何,迄今仍不得而知。開始,他專心致志地傾聽著,看看是否有什麼訊號或驚叫聲,可以表明他們這一冒險行動的吉凶禍福。但是,他的這種努力毫無結果,因為自從恩卡斯走了之後,他再也沒有得到那幾個冒險者的絲毫資訊,因而使得他對他們的命運一無所知。就在這時,山洞外面突然又響起了一片狂叫聲。
「我們完啦!」艾麗斯驚叫了起來,一頭撲進科拉的懷中。
「還沒有!還沒有!」激動不安但並不畏懼的海沃德回答說,「聲音來自小島的中部,一定是他們見到了那幾個死去的同伴才叫喊的。他們還沒有發現我們,我們還有希望。」
雖然逃走的希望不大,幾乎可說是毫無希望,但海沃德的話還是起了一定作用,使得兩姐妹振作起精神,靜待著事態的最後變化。緊接著又是一陣狂呼亂叫,只聽得叫聲響徹了全島,從高處到低窪,一直傳到了山洞頂上,光禿禿的岩石附近。在一聲勝利的狂呼之後,跟著到處都響起令人毛骨悚然的尖聲嚎叫,這樣的嚎叫,只有人能發出,也只有人在最野蠻殘忍的狀態下,才能發出。
叫聲迅速地朝四面八方散了開去,有的在河邊呼喚同伴,有的從山頂大聲回答。在離兩個山洞間的夾弄很近的地方,也響起了叫喊聲,它和幽谷深處傳出的那更為粗嗄的叫聲混在了一起。總之,這種野蠻的嚎叫,如此迅速地傳遍這片光禿的巖山,使這幾個焦慮不安地聽著的人不難想象,事實上這叫聲不僅在上面和前後左右,而且在下方也能聽見。
就在這種亂糟糟的叫囂聲中,突然在離隱蔽著的洞口幾碼遠的地方,響起了一陣歡呼。這一來,使得海沃德放棄了一切希望,他相信,他們藏身的地方一定給敵人發現了。但是這種念頭很快就又消失,因為他聽到歡呼聲都集中在靠近鷹眼被迫扔掉來復槍的地方。現在,他已清楚地聽到他們的說話聲,不僅是個別單詞,就連句子也能分清,在印第安人的土話中,還夾雜著一些加拿大的方言。突然,好幾個人異口同聲喊叫著:「長槍!長槍!」使得對面的林子裡也響起了回聲。海沃德記得很清楚,這是敵人用來稱呼英國人方面的一個著名的獵人和偵察員的名字。直到這時,他才第一次明白,原來這人就是他那位離開不久的同伴。
「長槍!長槍!」的喊聲接二連三,直到這夥人似乎全都齊集到這件看來足以證明它的可怕的主人已經死去的戰利品旁邊。經過一番吵吵嚷嚷的議論,和不時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之後,他們便又高喊著這個敵人的綽號,分散開去了。海沃德從他們的腔調裡可以斷定,他們一定是希望在這島上的什麼溝壑巖縫裡,找到這個敵人的屍體。
「現在,」海沃德低聲向哆嗦著的姐妹倆說,「現在是吉凶難料的關鍵時刻!要是我們這個藏身的地方能逃過他們的搜查,我們仍然是安全的。根據這夥敵人的情況來判斷,不管怎樣,我們的幾位朋友已經逃出去,是肯定無疑的了。因此,在短短的兩小時內,韋布將軍的救兵就可望到達。」
幾分鐘過去了,外面靜得可怕。海沃德心裡明白,眼下那夥土人正在更加警覺,更有秩序地進行搜查。他不止一次地聽到了他們的腳步聲,那踩在樟樹枝上使敗葉發出的沙沙聲,以及使樹枝折斷的劈啪聲。最後,那堆樹枝動了一下,毯子的一角也跟著掉了下來,一絲微弱的光線射進了巖洞的深處。科拉驚恐地將艾麗斯抱在懷裡,海沃德也急忙跳起身來。這時突然傳來一聲喊叫,聽起來像是發自外面那個巖洞的深處,這說明敵人終於進了隔壁那個山洞了。不一會,那邊的聲音變得更多更響,顯然,他們的全部人馬都已齊集在那秘密的山洞裡,以及在它的近旁了。
在他伸手可及的地方,背向著他站著一個黝黑而魁梧的印第安人,他那低沉的命令式的聲音,聽起來像是在指揮自己那些同夥的行動。在他的前面,海沃德可以看到對面那個洞窟,裡面擠滿了土人,他們正在東翻西找地搜劫偵察員那點可憐巴巴的傢什。大衛傷口滴落的血染紅了樟樹葉,可是印第安人知道得很清楚,現在還不到葉紅的季節。發現了表明他們戰果的這一標誌,大家又發出一陣狂叫,就像一群重又找到失去的獵物蹤跡的獵犬。在這一勝利的歡呼之後,他們就動手拉掉洞中那張發出香味的睡榻,把香樟樹枝拖到夾弄裡,扔得滿地都是,彷彿生怕裡面還藏有他們一直痛恨和懼怕的那個人似的。一個面目猙獰的戰士抱著一大堆樹枝來到頭領的面前,他得意洋洋地指點著上面深紅的血跡,用印第安語興高采烈地大聲叫嚷著,由於其中幾次重複了「長槍!」這名字,海沃德才懂得了他歡叫的意思。印第安戰士停止叫嚷後,順手就把手中的樹枝扔到了海沃德垛起的那堆樟樹枝上,這一來就擋住了海沃德的視線。其他人見了也都學他的樣,紛紛把從偵察員洞裡拖出的樹枝扔到上面,結果是無意中反倒增加了他們正在搜尋的人的安全。固然,這堆防禦物並不堅固,但它的主要優點也正在這裡,因為在匆忙混亂之中,那些土人誰也沒有想到要把自己一夥人偶然堆積起來的樹枝再扒開看看。
由於外部的壓力增加,毛毯繃緊,樹枝被本身的重量壓得嵌進了石縫,形成了一道結實的障壁,海沃德才鬆了一口氣。於是,他邁著輕快的步子,懷著更為輕快的心情,走回到山洞的中央,回到他原來待的地方。從這裡,他可以看到這個山洞靠河的另一個出口。就在他剛才離開洞口時,那班印第安人彷彿受到同一種力量的推動,改變了目標,全都一窩蜂似的離開了洞窟,只聽得他們重又朝剛才來的這座小島的高處奔去。不一會傳來了他們的哀號,說明他們又集合在那幾個死了的同伴跟前。
直到這時,海沃德才敢看一看他的同伴們的臉,因為他想到,在剛才最危險的關頭,他自己那副焦急的面容,可能已經使那受不起驚嚇的姐妹倆更加恐懼。
「他們走啦,科拉!」他低聲說,「艾麗斯,他們已經回到他們來的地方去了,我們得救啦!感謝老天爺,全靠他把我們從這樣兇惡的敵人魔爪下解救出來。真是太感激啦!」
「這麼說我也應該感謝老天爺!」艾麗斯從科拉的懷裡站起身來,感激不盡地拜倒在光禿禿的巖山上,大聲說,「謝謝老天爺,您使我們白髮蒼蒼的老父親不必再傷心流淚,您救了我非常親愛的那些人的生命……」
看到這種出自內心感情迸發的舉動,海沃德和較為鎮靜的科拉深受感動。海沃德心裡想,年輕的艾麗斯現在的一舉一動,最好地說明了她的一片孝心。她的眼睛中閃爍著感激的光芒,雙頰上重又煥發出美麗的丰采。她的整個心靈,彷彿都急於想要通過自己富於表情的面貌,來表達出她的感激之情。但是,正當她啟動朱唇,要想說出應該說的話時,突然怔住了。臉上的紅潤變成了一片死白;溫柔的雙眼呆呆的,似乎充滿了恐懼;她原來合十向上舉著的雙手,忽然鬆開放平下來,手指痙攣著朝前指著什麼。海沃德順著她所指的方向回頭一看,只見就在那個敞開的洞口,那用做門檻的岩石上方,出現了刁狐狸那張惡毒、兇暴的嘴臉。
在這突然受驚的時刻,海沃德總算還能保持鎮靜。他從那印第安人臉上茫然的表情判斷,知道他的眼睛因習慣於外面的亮光,還沒能看清這陰暗的山洞深處的情況。海沃德這時還想退到一處突出的石壁後面,和同伴們一起隱藏起來。可是再一看,那土人的臉上突然掠過恍然大悟的神氣,海沃德明白,現在已經太晚了,他們全給發現了。
土人臉上那種兇暴殘忍和勝利得意的神色,引起了海沃德難以壓制的忿怒。他熱血沸騰,不顧一切地舉槍朝他開了一槍。槍聲使山洞像火山爆發似的轟然作響。但當山風把煙霧吹散之後,剛才還站在那兒的那個背叛的嚮導,已經不見了。海沃德急忙奔到洞口,只見他那黑黑的身影,悄悄繞著溜過一塊突起的岩石,一會兒就變得無影無蹤了。
聽到從岩石內部發出一聲爆炸,在印第安人中緊接著出現了一陣可怕的寂靜。可是隨著刁狐狸一聲悠長易懂的呼叫,所有的印第安人聽到後,全都出於本能地大聲做了呼應,同時喧嚷著重又從山頂衝了下來。當海沃德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恢復過來時,他用樹枝垛的那道並不牢固的障礙物早已被拆掉,拋得四散。印第安人從兩頭的洞口同時衝了進來。於是,海沃德和他的同伴都從隱藏的地方給拖了出來,站在露天裡,被因勝利而歡呼的休倫人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