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藏身洞窟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1頁,共1頁

海沃德,還有他的兩個女伴,看到嚮導們的這一詭秘行動,心裡都不禁暗暗擔起心來。雖然那個白人的舉止,迄今為止都無可指責,可是,他那簡陋的裝束,生硬的談吐,嫉惡如仇的脾氣,再加上他那兩位默不作聲的同伴的性格,所有這一切,都在這幾個剛剛由於印第安人的叛變而驚惶未定的人思想上產生疑慮的因素。

只有那位歌唱家,對眼前發生的事漠不關心。他獨自坐在一塊突起的岩石上,除了不時傷心地深深嘆口氣,流露出他精神上的痛苦外,絲毫不見有知覺的模樣。接著,只聽得傳來一陣甕聲甕氣的聲音,就像有人在地底下互相叫喚似的;這時,突然又射出一道亮光,照在待在外面的這幾個人身上,這也使他們看清了這個值得驕傲的藏身之地的秘密。

這是一個又窄又深的石窟,在那道火光的照射之下,看起來更顯得幽深莫測。在石窟深處的盡頭,坐著偵察員,手中拿著一束點燃的松枝,熊熊的火光照亮了他剛毅不屈、飽經風霜的面容和一身森林居民打扮。要是說,明亮的陽光能顯出此人的一切特徵:那奇異的服飾,鋼鐵般強健的身軀,以及在他那張結實的臉上流露出的時而機警聰慧,時而耿直純樸的神態;那熊熊的火光卻為他增添了一種傳奇式的粗野氣派。在他前面不遠處,站著恩卡斯,他的整個身子特別惹人注目。旅人們不安地打量著這個年輕莫希幹人筆挺、靈活的軀體,以及端莊而又毫無拘束的姿態和舉動。雖然他和那白人一樣,全身大部分地方都被一件綠色的、帶有流蘇的獵衫給遮住了,但是他那對黑色的、目光炯炯的、天不怕地不怕的眼睛,並沒有什麼東西擋著,顯得既威嚴又鎮靜。他長得五官端正,輪廓分明,皮膚純粹是天生的紅色;他的頭非常勻稱,配著一個寬闊的前額,頭剃得光光的,只有頭頂留著一小簇打成髮髻的頭髮。這時海沃德和他的同伴們,第一次有機會對這兩個印第安隨從的相貌看得如此真切。當年輕的恩卡斯那雖然粗野,但是高傲、堅定的表情,映入他們的眼簾時,這一行人中,人人的疑慮都消除了。他們覺得,這個人雖然可能有些矇昧無知,但他決不是一個樂於把自己高貴的天賦用於背信棄義的人。天真的艾麗斯望著他那毫不拘束的神態和高傲的丰姿,彷彿是在欣賞一尊古希臘的珍貴雕像,只是這座雕像已被奇蹟般地賦予了生命。海沃德雖然在天真未泯的土人裡見過不少相貌端正的人,但面對一個如此儀表堂堂、完美無瑕的漢子,也不能不露出讚美和羨慕的表情。

「我們待在這洞窟裡夠安全嗎?」海沃德問,「會不會有受到襲擊的危險?只要有一個人拿著槍站在洞口,我們全得聽他擺佈了。」

「像欽加哥和我這樣的老狐狸,是不會在只有一個出口的洞裡被逮住的。」鷹眼笑著說,「你們一看就可以知道,這是個好地方——這兒的石頭是一種黑色的石灰石,以鬆軟出名,在灌木和松樹稀少的地方,它還能當舒適的枕頭哩。從前,那瀑布就在我們下方几碼遠的地方,而且,我敢說,那時候它也像赫德森河上的任何地方一樣,是一片平整而美麗的水面。可是歲月對美貌損害可大啦,這一點,恐怕那兩位美麗的小姐還不懂哩!叫人傷心的是這兒已經變了樣!這些岩石上都佈滿了裂縫,有些地方變得特別鬆軟,水流在上面衝出了許多深邃的窟窿;唉,弄得瀑布也向後退了百來英尺,把這些石頭沖蝕得這兒崩那兒掉的,瀑布也變得不像個樣子,沒有氣勢了。」

「我們是在什麼位置呀?」海沃德問。

「噢,我們就在瀑布原來的位置附近,不過,看來這瀑布太野了,老天爺沒能把它給留住在這兒。我們兩旁的岩石都比較鬆軟,因而由於水的迴流使河心露了出來,而在這以前,水流就衝出了這兩個小小的洞窟,正巧可以給我們藏身。」

「這麼說,我們是在一個島上了?」

「是呀,我們的兩邊都是瀑布,前後又都是河水。」

「外邊什麼也看不見,」鷹眼說,「我們這個藏身的地方還是很秘密的!你們需要到那邊洞裡去的人還是趕快過去吧,想法睡上一覺。我們得在太陽出來以前就早早動身,趁那些明果人還睡著的時候,儘量爭取時間趕到愛德華堡去。」

科拉第一個照著他的話做了,她的鎮靜的態度使膽子較小的艾麗斯也意識到自己必須聽從這一指示。但她在離開這兒以前,低聲要求海沃德也跟她們一起進去。恩卡斯為她們掀起了毯子,當姐妹倆回過頭來對他的關心表示謝意時,只見偵察員又坐回到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跟前,雙手託著腮幫,那模樣,顯然已陷入沉思,在思考著那打斷他們晚禱的無法解釋的叫聲。

海沃德舉著一根燃著的樹枝,給他們這一狹長的新居投下了一道昏暗的亮光。他把樹枝放在一個合適的地方後,就走到了姑娘們的身邊。這還是她們自從離開愛德華堡以來,第一次單獨和他一個人在一起。

「別離開我們,鄧肯,」艾麗斯說,「在這麼個地方,我們怎麼睡得著,那可怕的叫聲還在我們的耳邊響哩!」

「先讓我們來檢查一下,你們這個堡壘的安全程度到底怎麼樣,」海沃德說,「過後再談別的。」

他走到這個洞窟的最裡的一頭,那兒有一個洞口,它和別的洞口一樣,也用毯子遮蓋著。他掀起這塊厚厚的幕幔,一陣從瀑布那兒飄來的、使人精神為之一振的新鮮空氣,撲面而來。就在他的腳下,河水的一條支流穿過一個深狹的峽谷,這個深谷是水流在鬆軟的岩石上衝擊而成的。它形成了一道有效的防線,看來可以抵擋從這一方向來的任何危險。在離他們幾十碼遠的上游,水流直瀉而下,閃閃發光,奔騰洶湧,席捲著一切。

「這邊是一道難以穿越的天然屏障,」他在放下毯子之前,指著峻峭的峽谷下面那道深暗的急流說,「而前面,正如你們所知道的,有著忠實、勇敢的人在保衛著我們,因此我覺得,我們沒有理由再不聽那可敬的主人給我們的忠告了。我相信,科拉一定會同意我的意見的,也就是說,你們兩位都需要安睡了。」

「科拉也許會同意你的意見,但她不一定能做到,」姐姐回答說,她在艾麗斯旁邊的一張用樟樹枝葉鋪的床上坐了下來,「即使我們沒有聽到這種嚇人的奇怪叫聲,也還有別的原因睡不著啊。你倒說說,海沃德,做女兒的怎能忘掉為她們焦慮的父親呢?他的孩子在這樣的荒野裡過夜,冒著這麼多的危險,他可是既不知道她們在哪兒,也不知道她們的情況如何啊。」

「他是個軍人,他懂得怎樣來估計這森林中的情況的。」

「但他是個父親,他不能沒有人類的天性。」

「他對我的一切過失是這樣寬容慈愛!他對我的一切要求又這樣溫存縱容!」艾麗斯啜泣著說,「我們太自私了,姐姐,不該這樣冒險來探望的!」

「在這樣一個困難重重的時刻,鬧著一定要他答應讓我們來看他,這也許是我的魯莽輕率;可是我已經向他證明,不管別人在他危難時怎樣不管他,他的孩子們對他至少是忠誠的!」

「當他聽到你們已經到達愛德華堡時,」海沃德溫和地說,「恐懼和父愛在他心中引起了激烈的鬥爭,可是由於父女分別了這麼久,結果當然還是父愛迅速地取得了勝利。‘這一定是我那品格高尚的女兒科拉的精神使得她們來的,鄧肯,’他這樣說,‘我不想阻止她們。要是那些捍衛著英王榮譽的人能有科拉的一半堅強勇敢,就該謝天謝地了!’」

海沃德的話突然停住。這時,正好艾麗斯轉臉向著他,懷著熱切的女兒感情,凝神傾聽著他說的每一個字,外面突然又響起可怕的響亮叫聲,是這,使得海沃德直盯著艾麗斯的眼睛,說不出話來。叫聲過後,接著又是一陣死一般的沉寂。他們三人面面相覷,驚恐地等待著那聲音再次響起。最後,那毯子慢慢地掀開了,偵察員出現在洞口。他臉上的那種堅定的神色,明顯地在開始消退,在這個意味著某種危險的神秘叫聲面前,他的智慧和經驗也許全被證明已經無濟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