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鷹眼和大蟒蛇

最後的莫希幹人 庫柏 第1頁,共1頁

我們暫且讓那輕信的海沃德和他的同伴們,朝那潛伏著如此狡黠的土人的密林深處走去,現在先來敘述一下離這兒向西幾英里之外一處地方的情景。

這一天,有兩個人坐在一條湍急的小河邊,看樣子像是在等候什麼人,要不就是在等待著什麼預定的事情發生。小河離韋布將軍的駐地只有一小時的路程,岸上的樹木,華蓋似的枝葉一直伸展到河邊,低垂在水面,使河水的顏色顯得更加幽暗。太陽的光線已開始變得不再那麼強烈,白天的酷熱也已減退,空氣中,瀰漫著從溪澗和泉水中升起的清涼水汽。這隱僻的森林深處,充滿了一片美洲七月悶熱天氣特有的恬靜。打破這一恬靜的,只有那兩人的低語,以及偶爾傳來的幾聲啄木鳥懶洋洋的啄木聲和絢麗的鳥(注:原文為jay,即北美藍鳥,或名松鴉。)不調和的鳴叫,或者是遠處一座瀑布隱約的轟鳴。

可是,這種微弱、斷續的聲響,在這兩個森林居民聽來已經太熟悉了,不再能分散他們興趣盎然地聊天的注意力。兩個閒聊的人中,有一個是紅皮膚的印第安人,一身林中土著的打扮;另一個雖然皮膚也已曬得黝黑,也是近乎印第安人的粗陋裝備,但他的膚色要淡得多,看來可能是個歐洲人的後裔。

那個印第安人坐在一棵倒地的長滿苔蘚的樹木一頭,他認真、誠摯地說著,還用他那印第安人在辯論時常有的沉著而又富於表情的手勢,來強調他的語氣。他的軀體幾近赤裸,身上用黑白兩色畫著象徵死亡的可怕的花紋。在他那剃得光光的腦袋上,只有頭頂心留著一簇著名的、表示勇武的髮髻,髮髻上沒有別的裝飾品,只有一根老鷹的羽毛,它橫插在他的頭頂,一頭垂掛到左肩。他的腰帶上,插著一把戰斧,還佩著一柄英國造的剝頭皮的獵刀。一支英國人用來武裝他們的印第安盟友的軍用步槍,隨隨便便地橫靠在他那裸露的、結實的大腿上。寬闊的胸脯,豐滿的四肢,威嚴的臉容——都表明,這個戰士已經到了他一生中的盛年,但還看不出有開始衰老的徵兆。

那個白人,從他沒有被衣著遮住的那部分軀體看,顯然是一個從小就歷盡苦辛的人。他的肌肉雖然發達,但並不豐滿,而是顯得有點瘦弱。但是,他的每一根神經,每一塊肌肉,看來都因長年累月的餐風宿露和含辛茹苦,鍛鍊得十分堅強和結實。他身穿一件淡黃色鑲邊的深綠色獵衫,頭戴一頂夏天戴的光板皮帽,腰間束一條只有印第安人才用的貝殼串珠的腰帶,腰帶上也佩著一柄刀子,但是沒有插戰斧。他腳上的鹿皮鞋,也像土人一樣裝飾得很花哨。他下身的服裝,只能看到露在獵衫下方的一副鹿皮裹腿,裹腿的外側繫著帶子,並用鹿筋吊在膝蓋的上端,他肩上還背有一隻彈藥袋和一隻裝火藥的牛角,這就是他個人的全部裝備了。此外,在他身旁的一棵小樹上,還靠著一支很長的步槍,不少機靈的白人把這種長槍看成是最厲害的火器。這個獵人——或者是偵察員——他的眼睛細小,但是明快、銳利、靈活,說話時不住地滴溜溜轉,彷彿在搜尋什麼獵物,或者在疑心潛伏在什麼地方的敵人會突然到來似的。儘管他看來一貫多疑,可是他的面容不但毫不狡黠,而且此時此刻,還有一種剛毅誠實的表情。

「我們原來住在晚上太陽會被遮住的地方,後來經過了那些棲息著野牛的大平原,來到了這大河邊。在這兒,我們和阿里吉威人交戰,直到他們的鮮血染紅大地。從大河的岸旁一直到鹽湖的邊上,沒有人敢來和我們對陣,麥柯亞人只好遠遠地跟在我們後面。我們說:這片土地應該屬於我們。這片土地,從海水灌不到這條小溪的地方,一直伸展到往南走二十天路程的大河邊。我們像英勇的戰士一樣取得這塊土地,我們像堂堂的男子漢一樣保衛著它。我們把麥柯亞人趕進了深山老林,讓他們和狗熊去做伴。他們吃不到鹽,只好像野獸一樣到鹽漬地裡去舔幾下,來嚐嚐鹽的滋味;他們不敢到大湖裡來捕魚,只得吃我們擲給他們的骨頭……」印第安人說。

「欽加哥(大蟒蛇),這一切我全聽說了,而且也深信不疑,」白人趁印第安人猶豫不語的時候插嘴說,「不過,這些全是英國人來到這兒之前很久的事情了。」

「當年長著松樹的地方,現在已經長著栗樹了。最早來到這兒的白臉孔不是講英語的(注:指荷蘭殖民者。)。他們乘著大船到來的時候,我們的祖先已經在紅種人的圍看下埋了戰斧(注:印第安人慶祝戰爭勝利結束的一種儀式。此處意為已經過著和平生活了。)。那時候,鷹眼,」他繼續說,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喉音,使他的話有時聽起來很悅耳,也只有這一點讓人看出他已深深地動了感情,「那時候,鷹眼,我們的部落團結一致,我們生活得很幸福。鹽湖給我們鮮魚,森林給我們麋鹿,天空給我們飛鳥,我們娶了老婆,而老婆又給我們生了孩子;我們禮拜大神;我們把麥柯亞人趕得遠遠的,使他們聽不見我們勝利的歌聲!」

「你知道當時你自己家族的情況嗎?」白人問,「你是一個正直的印第安人!我相信你有著和他們一樣的才能;因此,你的祖先一定都是勇敢的戰士,也是議事會議上的賢人。」

「我的部落是許多部落的祖先,而我是嫡裔。我的血管裡流著酋長的血液,它將永遠保留著。那些荷蘭人登陸後,把火水(注:指酒。)給了我的人民,一直到讓他們喝得天地也分不清,而且還愚蠢地認為自己已經見到了大神哩。後來他們就被迫離開了自己的土地,一步步被趕離了可愛的河岸,最後落到了這樣的地步:我作為一個首領和大酋長,也只能從樹縫裡見到陽光,也一直不能去看一下自己的祖墳!」

「墳墓會使人產生莊嚴的感情,」白人偵察員回答說,他被同伴那深沉的痛苦深深地感動了,「它們常能幫助一個人培養起好心善意。雖然對我自己來說,我倒不指望有人來埋葬我的屍骨,就讓它在森林中發白,讓豺狼撕得四分五裂吧。可是,許多年前一起到特拉華族來的,你的那些同族親人現在在哪兒呀?」

「許多年前的花兒哪兒去了呀?——枯謝啦!一朵接一朵的!我們莫希幹族的所有人,都一個跟著一個,到精靈的世界去了。現在我還站在山頂上,但不久也要下山谷的。等到恩卡斯也走完我的路時,酋長的血統也就斷絕了,因為,我的兒子是最後一個莫希幹人了。」

「恩卡斯在這兒哪!」就在他倆近旁,響起一個同樣柔和而帶喉音的聲音,「誰要找恩卡斯說話呀?」

白人聽見突然有人打斷他們的談話,急忙從刀鞘中拔出刀子,另一隻手又本能地去抓住那支長槍。但欽加哥對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卻毫不在意,仍然安靜地坐著,頭也沒抬一下。

接著,一個年輕的印第安戰士腳步很快地走過他們兩人之間,在湍急的小河邊坐了下來。老印第安人絲毫沒有發出什麼驚奇的聲音。沉默了幾分鐘,沒有人問話,也沒有人答話。三個人似乎都在等待著開口的適當時刻,避免流露出女人似的好奇心,或者是孩子般的焦急表情。那白人顯然也學了紅種人的樣,他放下槍,同樣也保持著緘默。最後,欽加哥把目光慢慢地轉向自己的兒子,問道:

「那班麥柯亞人有膽量在這些森林裡留下他們的腳印嗎?」

「我發現他們的蹤跡了,」印第安青年回答,「已經弄清楚,他們的人數有我兩隻手的手指這麼多;不過他們全是些膽小鬼,東躲西藏的。」

「這班賊是在等待時機剝頭皮,搶東西啊!」白人說(以後我們也跟他的同伴一樣,管他叫「鷹眼」吧),「不用說,那個時刻在動鬼腦子的法國佬蒙卡姆,一定會派他的間諜到我們的營地裡來,千方百計探聽到我們走的道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