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人們的首領

小紅馬 斯坦貝克 第2頁,共2頁

不一會兒,他們在白油布鋪的桌子邊上落座吃晚飯。桌子上方掛著一盞錫罩燈。外面,大飛蛾輕聲撞在餐室窗戶外邊的玻璃上。

外公把肉切成一小塊一小塊的,慢慢地嚼著。「我餓了。」他說道,「趕到這兒都把我趕餓了。跟我們當時橫跨平原一樣。我們每天晚上都餓得這麼厲害,都來不及等肉燒熟。我每天晚上可以吃五磅野牛肉。」

「老趕路是不是,」貝利說,「我父親是給政府趕騾的。我從小就幫他趕。我們兩個就能吃一條鹿腿。」

「我認識你父親,貝利,」外公說,「他是一個好人。他們管他叫騾尾巴勃克。我不明白為什麼這麼叫,他只是用騾子馱貨。」

「對了,」貝利同意說,「他趕騾。」

外公放下刀和叉,朝桌子周圍的人打量了一圈。「我記得有一陣子我們的肉吃光了……」他的聲音低得出奇,嗓門呆板,這是故事講了多遍以後老一套的音調,「沒有野牛,沒有羚羊,連兔子都沒有。打獵的連一匹狼也打不到。這個時候領頭的該操心了。我是領頭的,兩隻眼睛張得大大的。你知道為什麼嗎?是這樣的,人們開始餓的時候,就會殺車隊的公牛吃。你們信嗎?我聽說有的隊把馱貨的牲口全吃光了。從中間開始吃起,往兩頭吃。末了吃領頭的一對,然後是拉車的牲口。領頭的人就得注意不要出現這類事情。」

不知怎的,一隻大飛蛾飛進屋裡,圍著煤油吊燈打轉。貝利站起來,用兩隻手去拍。卡爾捲起手掌,抓住飛蛾,把它弄死。他走到窗前,把它扔出去。

「我剛才說……」外公又開始了,但是卡爾打斷了他的話,「你最好再吃點肉。我們正等著吃布丁呢。」

喬迪看見母親眼裡閃過一陣怒意。外公拿起刀和叉。「好吧,我很餓,」他說,「以後再給你們講這個故事。」

吃完晚飯以後,一家人和貝利·勃克到別的房間,坐在火爐前面,喬迪急切地看著外公。他看到了他所熟悉的跡象:滿腮鬍子的腦袋向前衝著;兩隻眼睛嚴厲的神色不見了,只顧好奇地望著爐火;粗大細長的手指交叉著,放在黑褲子的膝頭。「我不知道,」他開口道,「我真不知道我有沒有告訴過你們那幫愛偷東西的比由忒斯人怎樣趕走我們的三十五匹馬的。」

「我記得你講過,」卡爾打斷他,「不正是你們進入達荷地區之前的事嗎?」

外公忙回頭看他女婿。「對了。我想我一定跟你講過那個故事。」

「好多遍了。」卡爾不留情地說,迴避了妻子的目光。但是,他感覺得到兩隻憤怒的眼睛正瞅著他。他說:「當然,我願意再聽一遍。」

外公回過頭去望著爐火。他已經把手指放開了,這會兒又插在一起。喬迪知道外公心裡感受如何,他打內裡垮了,感到空了。那天下午爸爸不是管他叫「了不起」嗎?他要當一當英雄,再去配一配「了不起」這個稱號。「給我們講印第安人的故事。」他輕聲說。

外公的眼神又嚴峻起來。「孩子們總喜歡聽印第安人的故事。這是大人的事,可是孩子們喜歡聽。好吧,我想想。我說沒說過我怎麼叫每一輛車拉一塊長鐵板?」

除了喬迪,沒有一個人吭聲。喬迪說:「沒有。你沒說過。」

「好,印第安人進攻的時候,我們總是把車圍成一個圈,我們躲在車輪中間打。我當時想,如果每一輛車都帶一塊鐵板,板上有槍孔,那麼,車子圍成圈的時候,人們就可以把鐵板擋在車輪外面,保護自己。這是救命的辦法,鐵板雖然加重分量,卻是划得來的。可是當然囉,大夥不願意幹。沒有人這麼幹過,他們不明白為什麼要費這個事。他們後來也懊悔了。」

喬迪看看母親,從她的表情看得出她根本沒在聽。卡爾用手指摸他大拇指上的老繭。貝利·勃克瞧著一隻蜘蛛在牆上爬。

外公的聲音又成了老一套的調子了。怎麼講,喬迪事先就知道得清清楚楚。故事單調沉悶地說下去,講到進攻的時候速度加快一點,講到受傷的時候語調難受一點,講到大平原上舉行葬禮的時候,就改成哀悼的聲音。喬迪一邊不聲不響地坐著,一邊看著他的外公。那雙莊嚴的藍眼睛裡不帶感情,看來好像他自己對故事也不大有興趣。

故事講完了,大家客客氣氣地等了一會兒,表示對拓荒者的尊重,然後,貝利·勃克站起身來,伸伸腿,鉤緊褲子。「我得睡去了。」他說,接著又對老爺子說,「我屋裡有一管舊的牛角火藥筒,一根雷管,一支彈丸手槍。我以前給您看過嗎?」

外公慢慢地點了點頭。「看過。我記得你給我看過,貝利。這叫我想起我領著大夥向西去時的一支手槍。」貝利講究禮貌,站在一邊,等外公把那個小故事講完之後說了一聲「晚安」,然後走了出去。

這時卡爾·蒂弗林想轉移話題。「從這兒到蒙特雷一路上情況怎麼樣?聽說旱得很。」

「是旱,」外公說,「賽卡湖沒有一滴水。不過比1887年強一些,那時候整個農村旱得像火藥似的。我記得61年那一年所有的狼都餓死了。今年我們下了十五英寸的雨。」

「是啊,可是下得太早了。現在下才好。」卡爾的目光轉到喬迪身上,「你還不睡覺去?」

喬迪聽話,站了起來。「我可以在草堆裡打老鼠嗎,爸爸?」

「老鼠?哦!當然可以,把它們都殺光。貝利說都沒有什麼好草了。」

喬迪暗中同外公交換了一個滿意的眼色。他答應:「我明天會殺得它們一隻不留。」

喬迪躺在床上,想到那個印第安人和野牛的世界,那個一去不復返、現在難以想象的世界。他希望自己也能生活在那個英雄的時代,但是他明白自己不是英雄的材料。現在活著的人中間,可能除了貝利·勃克之外,沒有一個配得上去做那一番事業。當年活著的是一代巨人,無所畏懼的人,堅強的人,這種人今天蕩然無存。喬迪想到那廣闊的原野,想到那像蜈蚣似的爬過的車隊。他想到他的外公騎著高頭白馬,編排著大隊人馬。巨大的幽靈在他的腦子裡行進,他們走出大地,他們不見了。

這時候,他回到了牧場的現實中來。他聽見萬籟寂靜中單調、急疾的聲響。他聽見外面狗窩裡有一條狗在抓跳蚤,聽見狗每撲一下肘子拍打地板的聲音。接著,風又颳了起來,黑色的柏樹吱吱嘎嘎地響,喬迪入睡了。

距叫吃早飯的三角鐵響前半個小時,他已經起床了。他經過廚房的時候,母親正捅爐子,叫火旺一點。「你起得早,」她說,「上哪裡去?」

「出去找一根好棍兒。我們今天要去打老鼠。」

「‘我們’指誰?」

「怎麼,外公跟我啊。」

「你把他拉了進去。你老是拉別人,生怕自己捱罵。」

「我這就回來,」喬迪說,「我是想準備好棍子再吃早飯。」

他隨手關上紗門。外面是清涼、蔚藍色的清晨。鳥兒在晨曦中忙碌,牧場的貓像蛇似的從山上直竄下來。它們一直在黑暗中抓地鼠,四隻貓肚子裡雖然已經填滿了地鼠,可是還圍在後門口,喵喵地叫著,要吃牛奶,一副可憐相。「雙樹雜種」和「摔跟頭」沿著矮樹叢邊走邊嗅,用嚴肅的態度執行任務,可是喬迪一吹口哨,它們就猛地抬頭,搖晃著尾巴,衝到他身邊,邊扭動著身子邊打呵欠。喬迪一本正經地拍拍它們的腦袋,往前走到風吹日曬的廢料堆去。他撿了一把舊的掃帚柄,一小塊一英寸見方的廢木頭。他從兜裡掏出一條鞋帶,把兩頭鬆鬆地系起來,做成一條連枷。他把這個新式武器在空中一揮,打在地上試了試,把狗嚇得跳到一邊,害怕地吠叫著。

喬迪轉身回去,經過牧場房子,朝草堆走去,想看一看屠殺的戰場。但是,耐心地坐在後門臺階上的貝利·勃克向他喊道:「你不如回來吧。還有一兩分鐘就要吃早飯了。」

喬迪折回來,朝房子走去。他把連枷靠在臺階上。「這是趕老鼠用的,」他說,「我敢說它們都養胖了。我敢說它們不知道自己今天要發生什麼事。」

「它們不知道,你也不知道,」貝利富於哲理地說道,「我也不知道,誰也不知道。」

這一想法把喬迪弄迷糊了。他知道這話是對的。他的想象即刻離開了逮老鼠這件事。這時他母親走出來,站在後廊上敲打三角鐵,於是種種想法都攪在了一起。

他們坐下的時候,外公還沒有來。貝利指指他的空位子。「他挺好吧?沒生病吧?」

「他穿衣服慢著呢,」蒂弗林太太說,「捋鬍子,擦鞋,刷衣服。」

卡爾在玉米粥裡放上糖。「率領一支車隊、橫跨平原的人,穿著如何,一定得非常考究囉。」

蒂弗林太太沖著他叫道:「卡爾,你別這樣!請你別這樣!」她的語氣裡威脅多於請求。正是這種威脅的口氣把卡爾惹火了。

「那麼,我得聽多少遍鐵板的故事,多少遍三十五匹馬的故事?那個時代已經完結了。既然已經完結了,他為什麼不把它忘掉?」他越說火氣越大,嗓門提得高高的,「他為什麼非得說了又說?他穿過大平原,這沒錯!但現在這件事結束了。誰也不想聽了又聽。」

進廚房的門輕輕地關上了。坐在桌子邊的四個人一動不動。卡爾把舀粥的調羹放在桌上,用手指摸著自己的下巴。

這時,廚房門開了,外公走了進來。他的嘴邊掛著不自然的笑容,斜瞟著眼睛。「早上好。」他說著,坐了下來,看著他的那盆粥。

卡爾不肯收場。「您……您聽見我說的話了嗎?」

外公點了一下頭。

「我不知道我心裡怎麼回事,爸爸。我是無意的。我剛才說著玩呢。」

喬迪怯怯地看著他的母親,看到她正瞧著卡爾,嚇得氣都沒敢出。爸爸說的話真糟糕。爸爸這樣子說,是把自己撕成了碎片。對於他來說,收回一個字就夠怕人的了,厚著臉皮往回縮更是可怕的事情。

外公的眼睛望著別處。「我想辦法叫自己正常一點,」他輕聲說,「我不生氣。我不在乎你說的話,你說的可能對,我注意這一點。」

「不對,」卡爾說,「我今天早晨感到不舒服。對不起我剛才說了那些話。」

「別覺得抱歉,卡爾。人老了,有時候看事情看不清楚。可能你是對的。橫跨平原的時代已經結束。既然已經結束,也許該把它忘掉。」

卡爾站起身來。「我吃飽了。我幹活去。你慢慢吃,貝利!」他急忙走出餐室。貝利大口把他剩下的東西吃掉,立刻跟了出去。但是喬迪不能離開他的椅子。

「您不願意再講故事了嗎?」喬迪問道。

「怎麼,我當然願意講,不過只能在——我知道人家想聽的時候。」

「我想聽,外公。」

「啊喲!當然你想聽,可你是一個小孩子。這是大人的事,可只有小孩子願意聽。」

喬迪從他的座位上站起來。「我在外面等您,外公。我做了一根打老鼠的好棍。」

喬迪在大門口等著,等老爺子出來到門廊上。「咱們這就走,打老鼠去。」喬迪叫道。

「我想我就曬曬太陽吧,喬迪,你打去。」

「您喜歡使棍就把這棍給您。」

「不,我就在這裡坐一會兒。」

喬迪怏怏地走掉了,朝舊草堆那個方向走去。他儘量去想那些胖乎乎、肉滋滋的老鼠,提高自己的興致。他用連枷敲著地。狗在他周圍又起鬨又吠叫,但是他不能去。他回到家裡,見外公坐在廊子上,樣子又瘦又小,黑黝黝的。

喬迪不去打老鼠了,他走上臺階,坐在外公的腳邊。

「已經回來了?你打死老鼠了嗎?」

「沒有,外公。我過兩天再去打。」

早晨的蒼蠅嗡嗡地貼近地面飛著,螞蟻在臺階前面穿來穿去。鼠尾草濃郁的味道傳下山來。門廊上的木板讓太陽曬得暖暖的。

外公說話的時候喬迪沒有意識到。「照我現在的心情,我不該在這兒待著。」他端詳了一陣自己那雙強壯而又衰老的手,「我好像感覺到當年橫跨平原沒有什麼意思似的。」他的眼睛從山坡上望去,停在一棵枯死了的樹枝上一隻一動不動的老鷹上。「我講那些古老的故事,可是我想要告訴大家的不是故事本身。我只知道我講故事的時候我希望大家有所感受。」

「印第安人,冒險的經歷,甚至橫跨到這裡來,這些事都沒有什麼要緊。一大群人變成一頭巨大的爬行動物。我是首領。往西走,往西走。人人都有自己的打算,但這一頭巨大的動物所要求的就是往西走。我是領頭的,如果我沒有去,會有別的人領頭。事情總得有一個頭。」

「大白天,矮樹叢下面,影子是黑的。我們終於見到了山,我們叫了起來——都叫了起來。但是要緊的不是到這兒來,要緊的是前進,往西去。」

「我們把生活帶到這裡來,像那些螞蟻推蛋似的把生活固定了下來。我是領頭的。往西走這件事像上帝一樣偉大,慢慢地一步步走去,越走越遠,越走越遠,一直到把陸地走完。」

「於是,我們到了大海,這就完了。」他停了下來,擦擦眼睛,擦得眼圈發紅,「我要講的是這一點,不是故事。」

這時,喬迪說話了,外公吃了一驚,看著他。「說不定哪天我會領著人們往西去。」喬迪說。

老人笑了。「現在沒有地方可去了。那頭是海,過不去。海邊住著一長溜老頭兒,他們痛恨大海,因為大海擋了他們的去路。」

「我可以坐船,外公。」

「沒有地方好去,喬迪。處處都被佔領了。但是,這還不是最糟糕的——不,不是最糟糕的。人們已經沒有往西去的精神了。不再渴望往西去了。已經完了。你父親說得對。這已經完了。」他在膝蓋上交叉著手指,望著它們。

喬迪覺得非常難過。「您要一杯檸檬水吧,我給您調去。」

外公正想說不要,這時他見到喬迪的臉色。「好的,」他說,「好,喝一杯檸檬水好。」

喬迪跑進廚房,他母親正在洗早餐的最後一隻盆子。「我可以拿一個檸檬給外公調一杯檸檬水嗎?」

他母親學他的腔調:「再要一隻給你自己調一杯。」

「不,媽媽。我不要。」

「喬迪!你病啦!」這時,她突然停住了,「到冷藏箱裡拿一個,」她溫和地說道,「我給你把榨果器拿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