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菸袋

老古董 唐魯孫 第1頁,共1頁

水菸袋起源於什麼年代,目前已無可考,不過這種煙具,是老祖母時代產物,那是毫無疑問的。在晚清民初,從南到北,無論是仕宦人家,或是市廛商賈,大家閒來無事,都喜歡捧著水菸袋,怡然自得,噴雲吐霧一番,蔚為馨香盈室,煙雲萬狀的情調,緬懷往昔,已經成為歷史鏡頭,渺不可得啦。

當年南北各省,雖然都流行抽水菸袋,可是水菸袋的款式大小、長短曲直,以暨雕文鏤花,技巧各異,南裝北式一望而知。京式的水菸袋,都是雲白銅打造,講究大方厚重,煙管稍長,彎度不大,連繫筒管的地方,多半採用絲繩,或是絲線編織的瓔珞絛子。那種絲絡悉出閨中女兒,巧手新裁,爭奇鬥勝,盛飾增麗,甚至有珠翠瑪瑙穿成練子的,彩錯絲帉,那就更增美觀,抬高水菸袋的身價了。

煙筒後方,有一帶折褶蓋盛菸絲的銅盒,煙筒兩旁,各有一隻銅槽套管,一邊放煙鑷子夾煙燼,一頭裝有一個小棕刷子,撣煙屑的煙籤子,另一邊是插點菸用火紙捻兒(又叫「火紙媒子」),是抽水菸袋必不可少的引火媒介。紙媒子的原料是裱心紙,先把紙裁成寸把寬的長條,然後搓成媒子,要訣是鬆緊適度,才能一吹即燃。小孩子學吹火紙媒子,一不小心燒了上嘴唇,那是常有的事。

水菸袋裡要灌上淨水,抽起煙來才會呼嚕呼嚕地響。一袋水煙吸完,首先要把菸袋鍋子拿起來把餘燼清除,再把菸袋裡的煙氣吹出,才能裝第二袋來吸,如果忘了把煙氣吹出,弄不巧菸袋水逆流而上,能弄一嘴又臭又辣的菸袋水,大庭廣眾之前,那就太尷尬了。菸袋鍋子上有一個鋼絲篦子,有個專門名詞叫「䉛」,粗細軟硬,講究甚大。篦子太密,容易阻塞,吸起來費力,又愛劫火;太稀疏,菸絲又容易下漏。行家買水菸袋,先看菸袋鍋的篦子如何,水菸袋的價錢,也就決定於此啦。

從前大戶人家,一人有幾隻水菸袋,那是很平常的事,一家有五六位抽水煙,條案擺上十幾只水菸袋,一點也不稀奇。水菸袋每天要用鹼水洗滌,另換淨水,沒有發明擦銅藥的時候,外面要用香灰擦得鋥光瓦亮。這項工作雖不費力,可是細瑣耗時,它跟冬季生煤球爐子,擦煤油燈罩,都屬於更房打更護院的責無旁貸的工作。

江浙一帶製造的水菸袋稱為蘇式,比起京式來嘴短而彎,玲瓏小巧,便於攜帶。當年上海北里名花四大金剛中有個叫林黛玉的,明眸善睞,環姿豔逸,風頭甚健。她到徐娘老去年齡,有人飛箋召花,她照出堂不誤。隨身有兩件古董,一是金鑲玉嵌的豆蔻盒兒,一是她精心設計的赤金水菸袋,嬴鏤雕琢,奪光粲目。她坐在客人身後,拿著金水菸袋,給客人捻火裝煙,姿態妙曼之極。據說她奉煙之後,再請客人嚐嚐她的檳榔豆蔻,那就是歡迎客人到生意浪坐坐的一種暗示了。

花國另外一個金剛是張玉書,她雖然是江北阻街神女出身,可是躋身四大金剛之列後,凡事都要跟林黛玉一爭短長。她為了跟林黛玉別苗頭,也訂裝了一隻銀飾剔金的水菸袋,外面加上一隻菸袋套,兜羅緹繡,九色瓊花。繡工細膩之外,有人說套上裡外四隻帶蓋口袋,翻開復積,各有蘇繡秘戲圖一幀。後來這隻菸袋她送給名伶路玉珊,名琴票陳十二說他曾經瞻仰過,想來是不會假的。

袁寒雲的妻兄劉公魯,是上海灘有名的遺少,每天水菸袋不離嘴,要用二十多根火紙媒子,煙量之宏,可想而知。有一年況蕙風、朱彊村、袁伯夔幾位遺老在他家詩鐘雅集,劉公魯連連得魁,高興之下,拿出一隻精美華貴的小巧水菸袋來,請大家鑑賞。他說是拿四個人頭大土,從伶人龍小云手上換來的,龍伶曾經被林黛玉據為禁臠,那隻純金水菸袋是林黛玉遺物,料想是不會錯的。

北平有位資格很老的琴師叫耿么的,雖然在戲園子裡總是拉開場戲,可是有名琴師如陳鴻壽、楊寶忠、王氏兄弟少卿幼卿都給他磕過頭。耿老煙癮極大,除了在臺上做活,整天旱菸袋不離嘴,後來年老氣衰,一抽關東葉子菸,就嗆得咳嗽不停,於是改抽水煙。琴師的胡琴向來是加套拴在腰裡的,走起路來,一甩一蕩絕不打腿。耿老把水菸袋做套,也別在腰裡,一左一右,此飄彼蕩,清揚瀟灑,一點也顯不出累贅來。荀慧生的琴師趙繼羹(外號叫喇嘛)見獵心喜,學個兩個月始終走路打腿,耿么的這份絕活後來也沒人敢學了。

北洋時代英國駐華公使朱爾典,是歐洲人中最欣賞中國水菸袋的,他說:「香菸、雪茄、板煙都嫌火氣太重;嚼煙、鼻菸,一個直接入喉,一個徑達鼻竇更不衛生,斫傷呼吸器官。只有水煙,煙味柔和,又經過水的過濾,縱或有傷身體,亦極有限,所以用水菸袋吸,可以說最衛生、最科學的方法啦。」他在任滿奉調返國之前,在前門外打磨廠鈺記專做水菸袋的作坊,訂製一打水菸袋帶回英國送人,英國人才知道那是一種煙具。後來有些英國人到北平遊覽,都要尋找一兩隻水菸袋帶回去當紀念品呢!

廣州有一種水菸袋,菸嘴特長,故名「仙鶴腿」。這種水菸袋是專門給使喚奴婢的大戶人家使用的。早年廣東蓄婢之風,極為普遍,豪門巨室固然是侍婢成群,就是一般普通人家,養上幾個婢女,也是所在多有,所以一般人聽歌、斗酒、賭博、談心,裝水煙的工作,就成了綽約兩髻的丫環雛婢的必修課了。這種水菸袋,可以從稍遠的地方,遞過來吸食,既可以無礙賓主之間款接洽談,如果有不願人知的揹人秘語,也可避免被婢女們聽了傳揚開去。仙鶴腿水菸袋的形式除了嘴長身短,跟京式、蘇式水菸袋有別外,兩旁各有一隻矮胖煙盒,菸絲容量可多一倍。日前在民俗文物展覽會場,看見有幾隻水菸袋在會場陳列,獨缺仙鶴腿式樣的。我想現在香港古老書香人家,或許還有收藏這種老古董呢!

筆者幼年時節,看《兒女英雄傳》說部,看到安龍媒在淮安的茶館裡,正在東瞧西望,忽然覺得有一截冰涼挺硬的東西,往他嘴裡直杵,當時嚇了一跳,再一留神,敢情是一個形同乞丐賣水煙的,隔著幾張茶桌,宛若銀龍覓洞般,把一隻長煙嘴,愣往嘴邊塞了過來。文字寫得非常傳神,仙鶴腿水菸袋的嘴,已經夠長了,隔了幾張茶桌,都能把菸袋嘴伸過來,似乎寫得太玄了點。哪知抗戰勝利那年,蘇北光復,筆者奉派到蘇北裡下河興化、泰縣、東臺一帶公幹,偶然在泰縣北門外一家茶館喝茶,聽康國華說評書。

與我同去的陳仲馨兄,是本鄉本土人,對於當地串茶館零食的小販,都極熟識。落坐不久,突然一隻天外飛來的水菸袋伸向他的嘴邊,他居然受之泰然地連吸了好幾袋。我仔細端詳了那隻老邁年高的水菸袋,菸袋嘴如同照相機的三角架,抻之即長,縮之則短,水菸袋上東補一塊紅銅,西焊幾滴錫珠,百孔千瘡,記齡至少是花甲了。那位賣水煙的人長相如何不談,一頂棕色破氈帽,身穿一件老羊皮的大坎肩,沾滿油泥又黑又亮,所用紙媒子短而且粗,不用嘴吹,手指一彈,立刻點燃。當時我想這個手法如能學會,京劇有耍火彩的地方,火摺子一晃就燒,松香隨時起火,要耍什麼樣的火彩,立刻就能表現出來,那多有趣。

說評書的說到有「釦子」地方,就算一段,立刻停說打轉(書場裡要錢叫打轉),賣水煙的立刻走過來敬菸,大概抽上三五次,每次三兩筒,終場所費還不到半包菸捲錢呢!那次蘇北之行,沒想到居然還能一開眼界,看到了這種古老抽水煙的動作,可算眼福不淺。據說當年江東才子楊雲史的續配徐夫人有一隻慈禧太后御用水菸袋,而她吸菸的姿勢妙曼儼雅,更博得當時使節團各位公使夫人的稱讚。可惜這個風度修娉的鏡頭未能留下照片,聽聽前輩們的描述,只有徒殷結想而已。

水菸袋各省製造的式樣,固然不同,就是吸水煙所用的菸絲,也是五花八門。北方抽的菸絲有兩種:一種叫「錠子」,是冀東一帶產品;一種叫「潮菸」,是否廣東潮州產品雖不敢說,可是確實是南方運來的可以斷言。這種潮菸斤半一包,菸絲細而且幹,扎久成塊,開啟紙包要先拿下幾塊,放在小瓷盆裡,上面蓋上一塊溼佈讓它回潤,才能吸用。有人把鮮陳皮、鮮橘皮,或是檸檬、文旦皮,撕幾小塊跟潮菸一同悶上半天,煙香果香,糅合一起,自然入口更覺馥郁。地道北平土著,吃不慣潮菸,他們把錠子摻上點蘭花籽,倒也清逸浥潤。福建的皮絲煙在抽水煙的人來說,可算煙中雋品,甚至南人客居此地,仍舊不忘託人到福州帶幾包丹鳳牌皮絲煙來抽,只要是抽福建皮絲煙的,十之八九是江浙一帶的人。也有人認為抽皮絲煙容易生痰,他們把蘭州的「青條」加上點杭州香奇來抽,不但增香助燃,抑且味薄而淡,倒也別有一番滋味。

當此醫學界整天大聲疾呼抽香菸容易致癌,而報章雜誌也一再報道因吸菸染患癌症死亡人數,一年比一年增多。一般癮士雖然看了圖表文字,也覺得怵目驚心,立刻想把香菸戒掉,可是戒不了多久,又一支在手,百無禁忌了。我的朋友中抽了戒、戒了抽的實繁有徒,想找一位戒菸之後,堅壁清野,始終未破戒的,可以說百不得一。朋友中有位熊公讀,當年在內地,水菸袋整天不離手。自從浮海來臺,因為抽水煙的菸絲來源斷絕,只好改抽斗煙。有一天他忽發奇想,他認為臺灣省菸酒公賣局轄內有幾千菸農,一萬多甲煙田,拿個十甲八甲來試種一下能供抽水煙的品種,如果試驗成功豈不是愛抽水煙的人又有水煙來抽了嗎?也許有人認為現在是工業社會,再回頭抽水煙豈不是開倒車?要知道煙既然戒不了,家居燕息的時候,抽一兩筒水煙,不是也別有一番情趣嗎?

熊老的高論雖然有他的道理,可是臺灣的氣候、土壤是否適宜種植抽水煙的品種,那就有待煙產專家們的細心研究探討啦。如果將來真的有水煙可抽,我這戒菸十年以上的老槍,可能就要信心動搖,毅然破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