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7年1月15日,星期一晚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1頁,共1頁

(談中篇小說novelle以及《浮士德》第二部的創作)

……

幾周以前,我聽歌德的秘書說他正在寫一篇新的小說——novelle,於是避免晚上去打擾他,只滿足於每週去他家吃一餐飯。

而今這篇novelle已經完成一些時候了,這天晚上他便拿了頭幾頁出來給我看。

我深感榮幸,一讀就讀到了那個至關重要的地方:眾人圍著那隻死老虎站在那裡,這時管理員跑來報告,找到獅子啦,正在山上的廢墟中躺著曬太陽哩。

我讚歎歌德的描寫鮮明生動,一切景物,就連最細微的地域色彩彷彿歷歷在目。出獵的隊伍,古堡的廢墟,途經的集市,通往廢墟的田間小道,都一一展現在眼前,叫你只能完全照作者的希望去想象所要發生的事情。同時運筆又始終如此從容,如此嚴謹,如此有節制,讓人不好對未來做任何預測,眼睛只能盯住正讀著的一行。

「閣下創作這篇小說想必有個固定的情節模式吧?」我問。

「那是當然,」歌德回答,「早在三十年前,我已打算寫這個題材,從此就一直把它藏在心裡。所以現在寫起來得心應手。當時我剛完成《赫爾曼與多羅苔》,馬上就想用這個題材寫一篇六音步的長詩,並已為此擬好了詳細的寫作提綱。可當我最近決定重新揀起這個題材來時,原來那份提綱卻找不著了,不得不再擬一份新的,而且還隨體裁樣式的改變而做了改動。眼下小說已經寫成,卻又偏偏找到了那份舊提綱,我倒慶幸它沒有早一些落進我手裡,否則只會叫我頭腦混亂,無所適從。故事和情節進展沒有改動,但細節卻完全成了另一個樣子;原來的提綱設想的是創作一篇六步格長詩,拿來寫小說自然根本要不得。」

談話轉向故事內容。我說:

「有一個場面很不錯,就是霍諾里奧與侯爵夫人面對面地站在已經死去的老虎跟前,這時哭喊著的婦人帶著男孩兒趕來了,出獵的侯爵在隨從們的簇擁下也趕來了。這麼一個稀罕的群體,畫出來必定挺精彩,我真希望看見這樣一幅畫啊。」

「肯定,」歌德應道,「準是一幅美妙的圖畫,不過呢,」他沉吟片刻之後繼續說,「題材的內容太豐富了,人物太繁多了,畫家很難合理佈局並且恰當分配光影明暗。但是稍微早一點,就是霍諾里奧還跪在老虎身上,靠在馬旁的侯爵夫人還站在他面前,這一刻我曾設想成一幅畫面,它倒真是可以畫出來啦。」

我感到歌德說的有道理,便補充說,這一瞬原本也是隨後出現的整個場面的核心。

我還談到,我發現跟《威廉·邁斯特的漫遊時代》裡的其他所有小說相比較,這篇novelle的性質都完全不一樣,寫的完全是外在的事物,現實的事物。

「你說得對,」歌德回答,「在這篇作品裡你幾乎找不到內心的東西,而在其他作品裡,這樣的東西就太多啦。」

「這會兒我已非常好奇,」我說,「急於知道將怎樣制服那頭獅子來著;我預料定會採用一種很特別的方式,但究竟怎樣卻全然心中無數。」

「要是你都預料得到,那就不妙嘍,」歌德接過話頭,「我呢,今天也不打算向你透露。禮拜四晚上我給你結尾,在此之前,就讓那頭雄獅繼續躺著曬它的太陽吧。」

我把話題引向《浮士德》第二部特別是其中的《古典的瓦普幾斯之夜》一場,這一場歌德還只完成了一個草稿。前些時候,歌德告訴我,他打算把這個草稿將就著拿去發表。現在我下定決心要勸他放棄這件事,因為我擔心草稿一旦付印,就永遠沒希望再完成了。歌德想必在此期間也思考過這件事,所以馬上迎合我的意見,告訴我他也決定不印這份草稿了。

「這使我很高興,」我說,「因為有看見您完稿的希望。」

「完稿需要三個月時間,」歌德說,「可我從哪兒去找這樣的清閒呢!要求我完成的日常事務太多,離群索居談何容易。今天早上大公爵來啦,明天中午大公爵夫人又說要來。我把這樣的眷顧看作是崇高的恩典,它們一方面美化了我的生活;但是另一方面卻使得我分心,我必須考慮在招待這些貴客時花樣翻新,希望讓他們獲得符合身份的娛樂消遣。」

「不過呢,」我應道,「去年冬天您完成了《海倫》一幕,當時您可也沒少受打擾啊。」

「不錯,」歌德回答,「可以完成,也必須完成,只是很困難罷了。」

「好就好在您已經有了這樣一份非常詳細的提綱哦。」我說。

「提綱是有了,」歌德說,「不過最難的還在後面,在實際創作時一切全靠當時的運氣。《古典的瓦普吉斯之夜》必須寫成韻文,可同時一切又得帶有古典的味道。要找到這樣一種詩體可不容易。再說還有對話呀!」

「未必在提綱裡沒有考慮到對話?」我問。

「考慮到了講什麼,」歌德回答,「但沒考慮怎麼講。然後你再想一想,在那樣一個瘋狂的夜晚,有什麼不會成為話題!浮士德要說服冥後普羅瑟皮娜,求她放海倫回返人世;連普羅瑟皮娜都要感動得流下淚來,他該講怎樣的一席話哦!——這一切一切真是談何容易,許多時候只好全靠運氣,全得力於一瞬間的心緒和靈感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