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26年11月29日,星期三

歌德談話錄 愛克曼 第1頁,共1頁

(德拉克羅瓦作的《浮士德》插圖)

我也讀了拜倫爵士的《畸形人變形記》,進餐後談起了這部作品。歌德說:

「不是嗎,開頭的幾場真叫出色,真富有詩意。可其餘部分,當線索分散開來,轉入對羅馬進行包圍的時候,我就不願再稱讚它的詩意了,只不過呢還必須承認它富有睿智。」

「極為富有睿智,」我說,「不過,如果目空一切,光富有睿智也成不了藝術啊。」

歌德笑了。他說:

「你的話並非完全沒有道理,自然必須承認,詩人所言超出了人們的願望;他道出了真相,這可就叫人不舒服啦;人們寧肯看見他閉住嘴巴。世界上有許多東西,詩人與其揭開它們的真相,不如讓其真相藏著更好;然而拜倫生性如此,想要他改變就會毀了他。」

「是啊,」我說,「他極度富於睿智。例如這一段有多麼精彩:魔鬼所言一多半都是真理,只可惜聽眾總不在意。」

「這自然同樣精彩,同樣豪放,就跟我的靡非斯托斐勒斯說過的差不多。」歌德接過話頭。

「既然已經談到靡非斯托斐勒斯,」他繼續說,「我就給你看點兒庫德萊從巴黎捎來的東西。你覺得怎麼樣?」

他在我面前攤開一幅石版畫,畫的是浮士德和靡非斯托斐勒斯為了從獄中解救格利琴,深夜騎著兩匹快馬從刑場前馳過的情景。浮士德騎的黑馬撒開四蹄狂奔,騎手和坐騎似乎都被絞架下的幽靈給嚇壞了。他們賓士得那麼快,浮士德費了大勁兒才能坐穩;迎面刮來的勁風吹掉了他的帽子,被掛在頸項上的帶子遠遠地飛在身後。浮士德面帶驚疑地望著靡非斯托斐勒斯,傾聽著他的回答。這傢伙呢卻泰然自若,一副神聖不可侵犯的模樣。他騎的可不是一匹活馬,因為他不喜歡有生命的東西。再說他也不需要活馬,因為他的意念可以讓他想跑多快就跑多快。他之所以仍有一匹馬,僅僅因為他必須想象是在騎馬來著;所以嘛,隨便從哪塊地裡揀匹死馬的骨架來用皮攏在一起,對魔鬼靡非斯托斐勒斯就夠啦。它的皮毛是淺顏色的,在暗夜裡好似閃著磷光。它既沒韁繩,也沒鞍子,可照樣能騎。那超越凡塵的騎手輕鬆隨意地坐在馬背上,正扭過頭和浮士德談話;迎面刮來的風對他似乎不存在,他和他的坐騎都毫無感覺似的,連一根毛髮也不見飄動。

我們十分欣賞這一聰明的佈局構思。

「必須承認,」歌德說,「連我本人都沒有想得這麼周到。這兒還有另一幅,對這幅你有什麼說的?」

畫的是在奧厄爾巴赫地窖酒館中狂喝濫飲的場面,而且是那一場最精彩之處,即灑在地上的酒漿燃起火苗,酒徒們醜態百出地撒起野來那最緊張的一瞬。所有人都激動得又跳又鬧,只有靡非斯托斐勒斯一如既往地快活、安詳。粗野的詛咒和叫喊,還有身邊的人揮動著匕首,他全不當一回事。他坐在酒臺的一個角上,兩條腿晃來晃去;他舉起一根指頭,就足以撲滅火焰和激情。

我們越是觀賞這幅精妙的圖畫,越是覺得畫家才智非凡。他畫的人物沒有任何兩個相互雷同,每一個都表現情節發展的一個階段。

「德拉克羅瓦先生是個大天才,」歌德說,「他從《浮士德》找到了合適的養料。法國人指責他狂野,可在這些畫裡狂野正好符合需要。但願他能把整部《浮士德》畫完,我特別盼望他畫出女巫的廚房和布羅肯峰的魔女狂歡場面。可以看得出來,他人生閱歷豐富;為此,像巴黎這樣一座城市,給他提供了再好不過的機會。」

我指出,這樣的插圖對更好地理解詩劇非常有幫助。

「毫無疑問,」歌德接過話頭,「因為這樣一位藝術家完美的想象力,將迫使我們像他那樣很好地想象劇中的情景。它們儘管是我自己的創造,我卻不得不承認,德拉克羅瓦先生的理解超過了我,因此看著他的插圖,讀者會感覺一切都更加生動,都超乎他們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