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科學家最容易受到越界的誘惑,因為觀察自然的確需要有廣泛而協調的知識修養。」
反之,對於一個專業所必需的知識,又應力避狹隘和片面。
就說一個劇作家吧,他應該掌握舞臺知識,以便能夠掂量供他使用的表現手段,知道究竟什麼可行,什麼不可行。同樣,一位歌劇作曲家想要分辨好壞,不為不成氣候的東西浪費藝術才能,就不可以沒有對於詩歌的瞭解。
「韋伯不該為《歐里揚特》譜曲,」歌德說,「他應該一眼看出,這是部很壞的素材,用它寫不出任何好東西。這樣的見識作曲家必不可少,是他從事那門自己藝術的前提。」
同樣,畫家應當有分辨各種事物的眼光;因為他的專業就要求他知道什麼可以畫,什麼不可以畫。
「說到底,」歌德講,「最大的本領還在於嚴格限定自己的活動範圍。」
就這樣,我整個晚上都待在歌德身邊,他努力告誡我永遠要專心致志於一件事,不能有任何的分心和旁騖。例如一旦我流露出要搞搞自然科學的想法,他就勸我放棄,在眼下堅持只搞文學。還有每當我想讀一本書,他知道這本書對我現在的進步沒有幫助,便會反對,說讀這樣的書對我沒有實際用處。
「在一些不屬於我本行的事情上,」有一天歌德對我講,「我浪費了太多的時間。想想維迦的成就,便感到我自己作品的數量太少啦。我本該把精力更多地用在自己的專業上。」
「要是我沒有花那麼多時間弄那些石頭,」他另外一次說,「而是幹正經一些的事,我很可能已拿到最美麗的金剛鑽啦。」
出於同樣的原因,他很器重和讚賞他的朋友邁耶爾,說邁耶爾畢生致力於研究藝術理論,在這一領域裡的遠見卓識便得到了公認。
「我自己也很早走上與他同樣的路,」歌德說,「也用了半生的時光觀察和研究美術作品,但在某些方面卻沒法跟邁耶爾相提並論。因此每有一幅新油畫我都當心,並不馬上給我這朋友看,而是先要弄清楚,我的見識離他還有多少距離。直到我相信自己對那畫的得失已經成竹在胸,我才把它拿給邁耶爾看;他呢,自然眼光更敏銳,看著看著還會有完全新的發現。於是我一次次重新認識,精通一件事意味著什麼,為此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在邁耶爾身上,集中了人類數千年對藝術的真知灼見。」
可又有人會問,歌德如此堅信一個人只應該從事一件事,那為什麼偏偏他自己一生中又那麼多旁騖,那麼多才多藝呢?
對這個問題我回答,如果歌德現在才出世,如果看見他自己的民族在文藝和科學領域已經處於現在的高水平——而且這在很大程度上歸功於他——那他肯定沒理由再做那麼多不同性質的工作,而會專心致志於唯一的事業。
所以,做全方位的研究探索,弄清世間所有事物,不只是歌德的天性使然,而且也是時代的需要:要求他把感知的一切表現出來。
他誕生時繼承了兩個偉大遺產:謬誤和不足。為了消除它們,他必須終生全方位努力探索。
如果牛頓的理論在歌德看來不是大錯特錯,不是個對全人類極其有害的謬誤,那誰相信他會心血來潮寫一部《顏色學》,併為這個旁騖耗費了許多年的心血呢?決不會喲!而是心中對真理的執著與謬誤激烈衝突,促使他也要用自認為的真理之光去照亮這一黑暗領域。
對於他的形變學研究同樣可以這樣講。多虧歌德,在這門學科我們有了一個做科學研究的樣板,可是如果他當初看見同時代人已經走上正確的道路,那他也永遠不會再想到寫一部形變理論著作。
是的,對他文學創作的多方面努力,同樣可以作此理解。因為很值得問一問,如果當初德國人已經有一部《威廉·邁斯特》似的作品,歌德他還會寫這樣一部長篇小說嗎?很值得問一問,在這種情況下,他會不會僅僅集中精力於創作戲劇作品呢?
在如此專一於一種創作的情況下,歌德能完成些什麼,產生怎樣的影響,完完全全不可測知。然而大致可以肯定,沒有一個頭腦正常的人會希望歌德最好別創作他正好創作了的那些作品,那些正好是造化促使他創作成功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