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抹別的樣顏色

爽直明倩的蘇青

在十里洋場的上海灘,當年在文壇上與張愛玲齊名的,還有一個女作家。她叫蘇青。這是她的筆名,本名馮和儀,比張愛玲大四歲。

張愛玲在《必也正名乎》裡談到中國人取名字時說,「適當的名字並不一定是新奇,淵雅,大方,好處全在造成一種恰配身份的明晰的意境。」所以我說「蘇青」兩個字好,清脆又爽口。朗朗唸叨時,眼前總閃現一個清爽明俏的女子。這個女子,來自浙江寧波,說起話來爽直輕快,眉眼緊湊明倩,落筆成文更是清朗乾脆。

現在的讀者認識蘇青,很大原因是讀了張愛玲在20世紀40年代寫成的《我看蘇青》一文。張愛玲寫這篇文章時,正是創作高峰、一時紅遍上海灘。兩人認識的起因,是蘇青為了自己創辦的雜誌《天地》向張愛玲約稿。

蘇青起初寫給張愛玲的索稿信,一來就說「叨在同性」,看到這裡張愛玲總要笑。這是因為張愛玲看到了蘇青骨子裡面那種小女生帶點撒嬌帶點蠻橫的性格,有點不依不饒的意味。

女人的弱點她都有,她很容易就哭了,多心了,也常常不講理。譬如說:前兩天的對談會里,一開頭,她發表了一段意見關於婦女職業。《雜誌》方面的人提出了一個問題,說:「可是——」她凝思了一會,臉色慢慢地紅起來,突然有一點生氣了,說:「我又不是同你對談——要你說我做什麼?」大家鬨然笑了,她也笑。我覺得這是非常可愛的。

時人看蘇青,總覺得她豪爽大方,有男兒氣。其實在她爽直的舉手投足中,自有一般女子一嗔一痴的可愛姿態。

兩個人的交情,張愛玲更是說得明白。

至於私交,如果說她同我不過是業務上的關係,她敷衍我,為了拉稿子,我敷衍她,為了要稿費,那也許是較近事實的,可是我總覺得,也不能說一點感情也沒有。我想我喜歡她過於她喜歡我,是因為我知道她比較深的緣故。

一份《天地》是兩人文字的紐帶。潘柳黛曾說:「張愛玲的被髮掘是蘇青辦《天地》月刊的時候,她投了一篇稿子給蘇青。蘇青一見此人文筆不凡,於是便函約晤談,從此變成了朋友,而且把她拉進文壇,大力推薦,以為得力的左右手。果然張愛玲也感恩知進,不負所望,邁進文壇以後,接連寫了幾篇文章,一時好評潮湧,所載有聲,不久就大紅大紫起來。」

且不說潘柳黛這麼寫是因為自己的記憶出了問題,還是與張愛玲有什麼過節。其實,張愛玲在《天地》發表文章之前,就已經發表了她最著名的幾篇小說:《金鎖記》、《傾城之戀》、《沉香屑:第一爐香》等。她完全不必等著蘇青來發掘,且還被拉進文壇成為左右手。

不過,張愛玲一直是《天地》的臺柱子,這倒是真的。《天地》一共出版21期,張愛玲發表文章的就有18期。並且她還專門為《天地》設計過封面,後面幾期一直到終刊都一直用著。

這不僅因為蘇青給她提供了一個專門的舞臺,還因為她與蘇青的感情。要知道,張愛玲可是性格耿介,不對路的人她從來不會過多理睬的。

一口茶滾燙在嘴,怎麼下嚥?

原本潘柳黛與張愛玲、蘇青還有些私交。

有一次,我和蘇青打個電話和她約好,到她赫德路的公寓去看她,見她穿著一件檸檬黃袒胸露臂的晚禮服,渾身香氣襲人,手鐲項鍊,滿頭珠翠,使人一望而知她是在盛裝打扮中。

我和蘇青不禁為之一怔,問她是不是要上街?她說:「不是上街,是等朋友到家裡來吃茶。」當時蘇青與我的衣飾都很隨便,相形之下,覺得很窘,怕她有什麼重要客人要來,以為我們在場,也許不太方便,便交換了一下眼色,非常識相的說:「既然你有朋友要來,我們就走了,改日再來也是一樣。」誰知張愛玲卻慢條斯理地道:「我的朋友已經來了,就是你們兩人呀!」這時我們才知道原來她的盛妝正是款待我們的,弄得我們兩人感到更窘,好像一點禮貌也不懂的野人一樣。

從張愛玲的寓所出來,潘柳黛便向蘇青抱怨。她不認為自己受到主人盛裝的尊重,反而覺得自己很狼狽。這其中的滋味可能還有不自信的自卑心理在作祟。論文章,她沒有張愛玲寫得好產量多,論國學根基她達不到張愛玲的水平,更別說懂英語直接看外國文學作品了。在張愛玲出道之前,上海灘的文壇還有她一席之地,等張愛玲如日中天時,她只有甘居其下。

所以,這才會把一件不起眼的小事,視為自己受了很深的傷害。她認為自己可以將蘇青團結為同一戰壕的戰友。然而,爽朗的蘇青卻只笑不答。

接踵而來的事情,更讓潘柳黛措手不及。1944年3月16日,《雜誌》舉辦女作家聚談會,潘柳黛與張愛玲聯袂出席。嗑著瓜子,品著好茶,間或吐珠咳玉,正在其樂融融之時,令潘柳黛始料不及的是,張蘇二人唱起了雙簧。

蘇青說:「女作家的作品我從來不大看,只看張愛玲的文章。」張愛玲道:「踏實地把握生活情趣的,蘇青是第一個。她的特點是‘偉大的單純’。經過她那俊傑的表現方法,最普通的話成為最動人的,因為人類的共同性,她比誰都懂得。」

參加這次聚談會,潘柳黛的心情最複雜。她是興沖沖而來,灰溜溜而去。接下來,她受的打擊更大了。胡蘭成贊張愛玲的文章隨後登場。上海灘飆起張愛玲旋風。更令她驚懼的是,8月《傳奇》品茶會竟然沒有邀請自己參加!

熱鬧都是別人的,與自己無關。

蘇青倒向了張愛玲,胡蘭成撰文吹捧張愛玲,街頭報刊亭賣得最好的也是張愛玲的作品,大家閨秀都以能與張愛玲一同晚餐而作為資本……誰都得意,唯她失意。可能,她以為,正是張愛玲的橫空出世宣告了她的獨秀史的終結。

潘柳黛不甘心了,磨刀霍霍。

胡蘭成追捧張愛玲的文章一齣,她丟擲了《論胡蘭成論張愛玲》。

潘柳黛在文中不僅挑明兩人的關係,還調侃胡蘭成所熱衷的是張愛玲的貴族血統。她說,張愛玲與李鴻章的關係就好像太平洋裡淹死一隻老母雞,上海人吃黃浦江的自來水自稱「喝到雞湯」的距離一樣,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關係,如果以之證明身世高貴,根本沒有什麼道理。而且以上海人腦筋之靈,不久將來,「貴族」二字,必可不脛而走,連餐館裡都不免會有「貴族豆腐」、「貴族排骨麵」之類出現。

似乎潘柳黛對「貴族」二字分外敏感,生怕張愛玲借「貴族」二字飛天成玄女。接著,對其著裝極盡挖苦,在她荒誕的手法下張愛玲變得滑稽又可笑。

十年之後,張愛玲、潘柳黛一前一後到香港。當有人給張愛玲說潘柳黛也在香港時,張愛玲回答得相當乾脆:「誰是潘柳黛,我不認識。」

歷來張愛玲對她想排除心房之外的人,就能做得相當乾脆。並且從來不藕斷絲連,更不吃回頭草,根本沒有給對方任何迴旋的餘地。

就像她在美國因為向胡蘭成借書導致胡蘭成認為她舊情未了,屢屢寫信撩撥後,她提筆給胡蘭成寫的那封信。開後一句「蘭成」,稱呼得倒是親切。可是後面越看越讓胡蘭成無地自容,短短數行,不帶髒字,沒有惱怒的語句,但是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打在胡蘭成的臉上。通篇還客氣得讓你發不起脾氣。胡蘭成當時的妻子佘愛珍是一個走慣江湖的人。當年在上海灘是「白相人」的老婆,後來做了軍統的特務,在日本還賣過毒品,坐過牢、殺過人,趟過的渾水很多了。看了這封信,也不得不說:「你這個張小姐真是厲害啊。」

這次張愛玲說:「誰是潘柳黛,我不認識。」也是給潘柳黛說:我們壓根不認識,你不要再拿我的八卦給自己做宣傳了。是啊,事到如今,有幾個人知道潘柳黛這三個字?要不是因為張愛玲,可能只有那些做20世紀40年代上海灘文化研究的老學究能熟悉這三個字了。

我看你,覺得一萬個好

常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潘柳黛嘲笑張愛玲讓她倒騰老祖母的衣服出來穿時,蘇青卻寫了一篇《衣著出位的張愛玲》。

還有一次,張愛玲突然問我,「你找得到你祖母的衣裳找不到?」我說:「幹嘛?」她說:「你可以穿她的衣裳阿!」我說:「我穿她的衣裳,不是像穿壽衣一樣嗎?」她說:「那有什麼關係,別緻。」

……

她穿西裝,會把自己打扮成一個18世紀的少婦,她穿旗袍,會把自己打扮得像我們的祖母或太祖母,臉是年輕人的臉,服裝是老古董的服裝,就是如此,融會了古今中外的大噱頭,她把自己先安排成一個傳奇人物。

無獨有偶,張愛玲在《我看蘇青》裡面也談到了蘇青的著裝。

對於蘇青的穿著打扮,從前我常常有許多意見,現在我能夠懂得她的觀點了。對於她,一件考究衣服就是一件考究衣服;於她自己,是得用;於眾人,是表示她身份地位;對於她立意要吸引的人,是吸引。蘇青的作風裡極少「玩味人間」的成分。

看看吧,這才是蘇青和張愛玲。她們是朋友、是同性、是同行,卻沒有競爭、沒有敵意、沒有嫉妒,反而惺惺相惜,互為佐證。你說芍藥好看,有人說旁邊的牡丹更好看。你說牡丹好看,有人卻喜歡芍藥。兩個人就是當時上海灘文壇的兩道靚麗的風景線。

蘇青就是那瑞雪豐年裡大紅的龍鳳配圖案,紅得爽快又喜慶。張愛玲是湖光綠裡泛起來的那抹藍,豔麗又不可捉摸。

公眾場合,她們也你抬我敬。

《傳奇》座談會上蘇青說:「我讀張愛玲的作品,覺得自有一種魅力,非急切地吞讀下去不可。讀下去像聽悽幽的音樂,即使是片斷也會感動起來。她的比喻是聰明而巧妙的,有的雖不懂,也覺得它是可愛的。她的鮮明色彩,又如一幅圖畫,對於顏色的渲染,就連最好的圖畫也趕不上,也許人間本無此顏色,而張女士真可以說是一個‘仙才’了,我最欽佩她,並不是瞎捧。」張愛玲在女作家座談會上說:「近代的最喜歡蘇青,……如果必須把女作家特別分作一欄來評論的話,那麼,把我同冰心、白薇她們來比較,我實在不能引以為榮,只有和蘇青相提並論我是甘心情願的。」

蘇青脾氣耿直,說話直來直去,容易得罪人。但是張愛玲卻說:「但是像蘇青,即使她有什麼地方得罪我,我也不會記恨的。」像好幾次兩人一起出席的公眾場合,蘇青的話都比張愛玲多,而張愛玲就算被蘇青搶了風頭,也會抿著嘴笑,覺得蘇青可愛。

女性的友誼,有時候也像戀愛中的男女朋友,此時,正是濃情蜜意時,怎麼看,都覺得對方一萬個好。

寫作上,兩個人也以文傳意。且不說《天地》基本上就是張愛玲挑大樑的舞臺,編者例言中還常有對她作品的特別推薦。張愛玲寫《我看蘇青》,蘇青唱和一篇《我看張愛玲》。張愛玲有《自己的文章》,蘇青立即寫一篇同題的隨筆。張愛玲要為形形色色的女人畫像,曾計劃寫一組人物素描,整合「烈女傳」,蘇青有同樣的念頭,要寫「女像陳列所」,僅寫成的一篇又有張愛玲配的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