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快樂就在那一撒把
我記得兒時一次踏青歸來,哥哥騎著腳踏車馱著我衝在前面。正逢一段陡峭的下坡路,他居然兩手脫把加速往下衝。我嚇得緊閉雙眼死抱住他,不斷央求他停下來,可哥哥非但沒減速,反而按著車鈴越騎越快。終於,在坡底他停下來。腳踏車撂在地上,車龍頭都快撒架,車輪子似乎都在冒煙。我氣得臉色發綠,一邊摟著自己發麻的屁股,一邊狂甩耳朵想把他一路刺激的尖叫趕出去。
我打算這輩子都不再理他。可一扭頭,看到的卻是哥哥喜悅興奮自豪的、熱得流汗發紅的小臉。
那時,坐在腳踏車後,被山石子路硌得屁股生疼的我,是無法體會哥哥急速飛馳、縱情任意的快樂的。兩手脫把,放肆一搏,這樣的危險正因為刺激而尖銳快樂。
而人生有些快樂往往也與此相似,都在那一痛快的撒把上。
這個痛快是什麼?就是劍走偏鋒、快意江湖、義無反顧,一切跟著心走。任他世俗險惡,任他流言蜚語。什麼命運中的「惘惘的威脅」,什麼過去,什麼將來,一切都拋到腦後,只要眼前這個人。
二十二歲還沒談過戀愛的九莉,覺得這一段時間與生命裡無論什麼別的事都不一樣,恍如沉浸在金色的永生中,讓她不顧一切,即使之雍被說是漢奸,即使他是有婦之夫……
這人就是——胡蘭成。
1944年2月4日,胡蘭成來到上海靜安寺路上的愛丁頓公寓。張愛玲的地址是他管蘇青要的。蘇青知道張愛玲等閒人不見,住處秘而不宣,只有極少的幾個人知道。但胡蘭成執意要。蘇青遲疑了一陣終還是把張愛玲的地址寫給他。
我也真佩服這個老男人,記憶力這麼好?幾十年後在臺灣寫下關於張愛玲的回憶時,仍然一字不落地錚錚寫下:靜安寺路赫德路口一九二公寓六樓六五室。我都有點懷疑,他是不是對於張愛玲的每一件事都刻意記憶,就盼著日後拿來得瑟混飯吃?
胡蘭成拿著張愛玲的地址如獲至寶,翌日登門拜訪。張愛玲還是那一貫的作風,他自然吃了個閉門羹。與張愛玲曾有交往,後來因為發表了一篇《論胡蘭成論張愛玲》的遊戲文章,以「幽他一默」的姿態,把胡蘭成和張愛玲都大大地調侃了一場,終而和張愛玲鬧翻了的潘柳黛,生動地描畫過張愛玲的孤介脾氣:
如果她和你約定的是下午三點鐘到她家裡來,不巧你若時間沒有把握準確,兩點三刻就到了的話,那麼即使她來為你應門,還是照樣會把瞼一板,對你說:「張愛玲小姐現在不會客。」然後把門嘭的一聲關上,就請你暫時嘗一嘗閉門羹的滋味。萬一你遲到了,三點一刻才去呢,那她更會振振有詞的告訴你說:「張愛玲小組已經出去了。」
這次張愛玲不見胡蘭成倒不是成心孤高,而是她本就是一個慎重的人。這份慎重其實就是她骨子裡對人生的虔誠。所以每一件事她都得準備好了才行。衣服沒有穿對,妝容沒有畫好,果盤沒有擺好,讓她看來,怎麼見客?
她但凡做什麼,都好像在承擔一件大事,看她走路時的神情就非同小可,她是連拈一枚針,或開一個關頭,也一臉理直氣壯的正經。
你還真的不得不服胡蘭成,他看她還是有獨到之處。《今生今世》裡面,他把張愛玲真真寫得就是一個獨一無二的張愛玲。
而那潘柳黛,若干年後,僅僅因為寫過關於張愛玲的一兩篇文章,才得以讓人認識。據說張愛玲1952年到香港後,有人向她談起潘,她還餘怒未消地跟人說:潘柳黛是誰?我不認識她。也難怪她生氣,潘柳黛之流無非就是得瑟點張愛玲的八卦混版面。
這次,張愛玲閉門不見。她僅從門洞裡張望了一下這個男人,「眉眼很清秀,國語說得有點像湖南話」,遂讓他留下名片。胡蘭成是不帶名片的,寫下一紙條從門洞裡遞進去。
真是命運的巧合麼?如果僅僅是一張印刷好的名片,我想張愛玲看著那冷冰冰的形式化的姓甚名誰,說不定隨手一擱,哪還有這以後的驚濤駭浪。偏偏這個男人字如其人。說瀟灑也好、飄逸也好、風流也好、輕浮也好,張愛玲有點著了他的道。
隔了一日,午飯後,張愛玲照著字條上的電話打去。電話一掛,人也隨即來到。
此時張愛玲對胡蘭成其人是略有所知的。《小團圓》中說,這個汪政府的官,在雜誌上寫了篇評論她的文章。這篇評論自然寫得滿目生花、天花亂墜,不過某些批評對於初入社會的張愛玲來說還是很中聽的,覺得是知己。後來,聽說他在南京下獄,同蘇青去過一趟周佛海家。日後張愛玲說,這次「營救」就是「在做白日夢」。
當然,這些都是未曾謀面的類似知遇之恩的衝動。
低到塵埃
日後的傷痛,是從胡蘭成在大西路上的美麗園開始的。
1944年2月6日,倆人第一次見面。
胡蘭成沒有想到張愛玲的個子這麼高,甚至比他都還高一點。而且「像十七八歲正在成長中,身體與衣裳彼此叛逆」。似乎「連女學生的成熟亦沒有」,更不像個作家。一點都不世故,也不會應酬,反而像沒見過世面只管一言不發。
胡蘭成禁不住在張愛玲面前得瑟賣弄,「向她批評今日流行作品,又說她的文章好在哪裡,還講我在南京的事情……」,「而且問她每月寫稿的收入……」
但凡在陌生的環境張愛玲都是怯場的。只不過有時她的這種怯場表現出來的是理直氣壯的沉默。因而碰到這個誇誇其談的演講者,她樂於當聽眾。人說她聽,她便感到自在。
這一聽,就是五個小時。事後有人說這漫長的五個小時,使雙方都有了戀戀之意。我倒覺得面對口沫橫飛的胡蘭成,不慣於應酬的張愛玲曾想告退又不知如何不著痕跡地告退,只得耐著性子聽下去。好在,作為作家的她,也一貫有向生活取材的好奇。
後來,胡蘭成送她到弄堂口。兩人並肩走。胡蘭成說:「你的身材這樣高,這怎麼可以?」張愛玲很詫異,幾乎要起反感。初次見面,這樣的問話唐突又輕浮。何曾有哪個男人這樣對她說過話?
從胡蘭成事後對幾個與他有關係的女子的回憶來看,他在沒有經驗的女子面前,慣有一種從容自信的撩撥伎倆,很有幾分貓咪玩弄老鼠的自得。可惜,這個寫了那麼多婚姻、戀愛故事,把人事剖析得清晰明白的張大小姐,之前卻沒有過一次戀愛的經歷。當她事後慢慢品味胡蘭成這句話時,當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胡蘭成的撩撥其實是不帶感情的,於他只是一種慣常的手段,中招的人服帖上來,他不會拒絕。面對有抵抗力的人,他自然悻悻,但也無可奈何。所幸他只是好色之徒,還沒窮兇極惡。他說他喜歡兩種人:一種是女人,一種是壞人。有時候真的很反感這個男人,看他滿紙「亦」這裡「亦」那裡,「端然」這裡「端然」那裡,覺得做作。還有那些炫耀般地記下的與每個女人的戀情,真幸運他不是生於咱們這個年代,否則他會不會像那個「李局長」般也弄幾本香豔日記出來?
日後當二人有了那麼一層關係後,胡蘭成回過頭來看自己當年的這一句時,忍不住自贊「只這一聲就把兩人說得這樣近,張愛玲很詫異,幾乎要起反感了,但是真的非常好。」
第一次見面後,胡蘭成對於張愛玲的驚奇差異之意更多於愛慕之情。因為張愛玲這個人與他心目中對這個作家的猜想完全不同。不美、生怯、沉默,與她的才華橫溢、流光溢彩的文章比起來,簡直就不是一個人。張愛玲把他的既成概念統統打翻,單就這份驚異足以讓他第二天巴巴地再度叩響張愛玲的大門。
這次,張愛玲在自家的客廳接見了這個鄉下胡村來的胡姓男子——胡蘭成。這麼寫,不是瞧不起胡村來的人。而是這個一直夢想飛黃騰達、躋身名流,特別愛標榜自己的男人,在張愛玲這裡,受到了比第一次見面更大的震撼。自此,他巴巴地貼上來,張愛玲再也甩不脫他。
她房裡竟是華貴到使我不安,那陳設與傢俱很簡單,亦不見得很值錢,但竟是無價的,一種現代的新鮮明亮斷乎是帶刺激性。陽臺外是全上海在天際雲影日色裡,底下電車噹噹地來去。張愛玲今天穿寶藍綢襖褲,戴了嫩黃邊框的眼鏡,越顯得臉兒像月亮。三國時東京最繁華,劉備到孫夫人房裡竟然膽怯,張愛玲房裡亦像這樣的有兵氣。
據說,偶爾有文化人到這裡來一坐,也覺得「不可逼視」,不可久留。這回輪到胡蘭成不安了。
不過,他倒是一坐坐很久,仍然是侃侃而談。談理論、談自己的生平。張愛玲只管聽。胡蘭成又問了她祖父張佩綸與李鴻章的女兒李菊耦婚配的事情。
胡出身寒門,雖說做了汪偽的「高官」,也是一個破落暴發相。他管蘇青要張愛玲地址的那天,蘇青陪他上街吃蛋炒飯。從他吧唧吧唧扒飯中,蘇青就說一看他的吃相就知道他是哪裡來的。
就這樣一個人,卻想方設法地標榜自己。張愛玲祖上的光環於他而言,實在是太大的誘惑。她的家世令他驚羨,覺得自己靠近張愛玲臉上都有光。後來他逢別人誇耀門第時,便要抬出張愛玲的貴族出生來鎮人,頗為自得。他還跑到南京專門去看過張愛玲祖上的老宅。當他故作追古意今的姿態在那宅前流連時,心中可能正蹦跳著中獎的狂喜。連作為漢奸倉皇「逃難」時,還化名張嘉儀,冒充張佩綸的後人,使那些鄉學之士說他家學淵博,對他另眼相看。
看來,張愛玲的這些祖祖輩輩他是吃定了。連張愛玲他都吃了一輩子。要不是因為有張愛玲,那本被推崇也好、被詬病也好、被當成隱私窺看也好的《今生今世》哪有這麼多人搭理!
這次與張愛玲見面,談話由淺及深,張愛玲在自己熟悉的環境下也放開自己,讓自己的才智盡情奔瀉。所以胡蘭成會說:「但我使盡武器,還不及她的只是素手。」單這些就讓胡蘭成驚異之外更有驚喜。而當他談到張愛玲祖父祖母的姻緣時,張愛玲把她祖母寫的詩抄給胡蘭成看,還說她祖母並不怎麼會作詩,這一首應該是她祖父作的。張愛玲所言,更讓胡蘭成大跌眼鏡,他巴巴羨慕的東西人家並不當回事兒。張愛玲這樣破壞佳話,讓這個喜歡也願意製造佳話的老男人瞠目結舌。這會兒,胡蘭成由驚異到驚喜再到驚羨,他對張愛玲生出了攀附愛慕之心。
回去後,胡蘭成給張愛玲寫了第一封信。此信寫得頗似「五四」時代的新詩,「幼稚可笑」。張愛玲素不喜這種矯揉造作的新文藝腔,看後覺得詫異。但信中稱張愛玲謙遜,「卻道著了她」。
認識張愛玲的人恐怕沒有一個人會說她謙遜,大家無外乎都覺得她冷漠孤傲。但是她卻認為自己對人生對現世有一種虔誠,這也是她所理解的「謙遜」,她回信給胡蘭成,就是那句日後廣為流傳,qq空間裡面隨便跳上來一個矯情的女生都要念叨的——「因為懂得,所以慈悲。」
「懂得」二字,在張愛玲這裡非同小可,輕不許人。「解鈴還須繫鈴人」,胡蘭成就是她的「解人」了。
從此我每隔一天必去看她,才去看了她三四回,張愛玲突然很煩惱,而且淒涼。女子一愛了人,是會有這種委屈的。她送來一張字條,叫我不要再去看她,但我不覺得世上會有什麼事衝犯,當日仍又去看她,而她見了我亦仍有歡喜。以後索性變得天天都去看她了。
胡蘭成閱人既多,在男女之情上一貫自私、實用,為「利」可行。這個「利」,是利他自己的意思。根本不會為張愛玲設身處地,可能看著這種紅遍上海灘的小作家純情楚楚的可憐兮兮,他難免有貓捉老鼠的自得吧?
所以他當天又去看她,不解釋不表白。於他,或許有繼續「談文學、談人生、談理想」的目的,但也不失為一種伎倆。這不言中,似乎就是一種證明。雖不明說,但張愛玲已全盤默許了他。
第二天,張愛玲把昨日胡蘭成說起登在《天地》上的那張照片,取出給他。背後寫有字:
見了他,她變得很低很低,低到塵埃裡,但她心裡是歡喜的,從塵埃裡開出花來。
這也是今天關於張愛玲,轉載、引用頻率最高的一句「名人名言」。
關於這張照片,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面,有一段解釋。胡蘭成慣會說東指西,左右而言他。毫不相干的事情,他也要作高深莫測狀捆綁在一起。看他的文字有時候看得人頭暈,覺得這個男人真牛x,真能瞎掰。照現在的話來說,就是他實在是太會忽悠人了。
純情的少女,如果又是文學青年,完了,肯定吃他這一套。《小團圓》裡張愛玲就寫道:「她狂熱的喜歡他這一向產量驚人的散文。」她也是直到看白他這個人,才解了套的。
她再看到之雍的著作,不欣賞了。是他從鄉下來的長信中開始覺察的一種怪腔,她一看見「亦是好的」就要笑。讀到小康小姐嫁了人是「不好」,一面笑,不禁皺眉,也像有時候看見國人思想還潮,使她駭笑道:「唉!怎麼還這樣?」
有鳳來儀前世今生
胡蘭成去南京,一個月裡回上海一次,住上八九天,晨出夜歸只看張愛玲。兩人伴在房裡,從人生到藝術、歷史、戲文、瑣事八卦無所不談。談得最多的還是文學藝術,古今中外,無所不談。胡蘭成說張愛玲「把現代西洋文學讀得最多」。張愛玲常將蕭伯納、勞倫斯等人的作品講給他聽。胡沒有喝過洋墨水,張的英文又極好,他自然是驚歎。兩人還一同看畫冊、談音樂,張愛玲都能娓娓道來、如數家珍。何況張從小學習美術和鋼琴,這些淑女式的教養,都讓胡蘭成驚羨。
沒想到論到他自以為是的中國古典文學,他竟也不是張愛玲的對手。
我認為中國古書上頭我可以向她逞能,焉知亦是她強。兩人並坐同看一本書,那書裡的字句便像街上的行人只和她打招呼……
我們兩人在一起時,只是說話說不完。在愛玲面前,我想說些什麼都像生手拉胡琴,辛苦吃力,仍道不著正字眼,絲竹之音亦變為金石之聲,自己著實懊惱煩亂,每每說了又改,改了又悔。
說胡蘭成對張愛玲入了迷、著了魔,並不為過。他簡直認為她無所不知,看她一切皆為好。「……只覺坐立不安,心裡滿滿的,想要嘯歌,想要說話,連那電燈兒都要笑我的。」儼然一個墜入情網的男子形象。
可是天下人要像我這樣喜歡她,我亦沒有見過。誰曾與張愛玲晤面說話,我都當它是件大事,想聽聽他們說她的人如何生得美,但他們竟連貫會的評頭品足亦無。她的文章人人愛,好像看燈市,這亦不能不算是一種廣大到相忘的知音,但我覺得他們總不起勁。我與他們一樣面對著人世的美好,可是隻有我驚動,要聞雞起舞。
關於這段戀情,不得不依託胡蘭成的《今生今世》,因為張愛玲一直對此諱莫如深。《今生今世》極度渲染自己的幾段戀情,天花亂墜的筆法把每個女子都寫得仙女一般,且對自己一往情深。雖是自言,但畢竟是當事人,總有幾分是真的。後人只能從中去看究竟。
沒想到,在兩人去世後,一本《小團圓》石破天驚。雖然,這是一部小說,但誰都能看出這次張愛玲是以自己的人生為底版,寫來的事情莫不可與當年的那些人那些事對號入座。絕大多數人,都把這本當年張愛玲猶豫要不要出版、最終在有生之年沒有面世的書,當成張的自傳來讀。
他走後一菸灰盤的菸蒂,她都揀了起來,收在一隻舊信封裡。
時間變得悠長,無窮無盡,是個金色的沙漠,浩浩蕩蕩一無所有,只有嘹亮的音樂,過去未來重門洞開,永生大概只能是這樣。
我總是高興得像狂喜一樣……
張愛玲比胡蘭成小15歲,照理說倆人在一起,應該是她受對方影響更多。然而從張愛玲的人生觀到審美趣味,我們都看不到胡蘭成留下的一絲痕跡。事實恰好相反,倒是張愛玲對胡蘭成影響至深。
她對我這樣百依百順,亦不因我的緣故改變她的主意。我時常發過一陣議論,隨又想想不對,與她說:「照你自己的樣子就好,請不要受我的影響。」她笑道:「你放心,我不依的還是不依,雖然不依,但我還是愛聽。」她這個人呀,真真的像天道無親。
當年胡蘭成寫《論張愛玲》,文風就有所變化。兩人相識後,他效仿張愛玲對人對事的體悟方式,寫下許多隨筆。他那本個人「情感史」開篇序中說「《今生今世》是愛玲取的書名。」
我在愛玲這裡,是重新看見了我自己與天地萬物,現代中國與西洋可以只是一個海晏河清。《西遊記》裡唐僧取經,到得雷音了,渡河上船時艄公把他一推,險些兒掉下水去,定性看時,上游頭淌下一個屍身來,他吃驚道,如何佛地亦有死人,行者答師父,那是你的業身,恭喜解脫了。
我在愛玲這裡亦有看見自己的屍身的驚。我若沒有她,後來亦寫不成《山河歲月》。
然而熱戀中的張愛玲是快樂的。胡蘭成錦心繡口、巧舌如簧,讚美張愛玲的話一籮筐一籮筐的。女子在戀愛時總是傻的,這次張愛玲也傻了一回。也不得不承認胡蘭成的確聰明。不僅能聽得懂張愛玲的話,還能將她的意思引申發揮。這樣說起話來,熨帖舒坦,像張愛玲這麼聰明的女子,當然歡喜。「獨孤求敗」有什麼意思,還是有人懂得更幸福!
張愛玲也像小女生一樣,熱烈起來、順從起來、嬌美起來,與其他戀愛中的女子別無二樣。
我愛看她穿那雙繡花鞋子,是她去靜安寺廟會買得的,鞋頭連鞋幫繡有雙鳳,穿在她腳上,線條非常柔和。她知我歡喜,我每從南京回來,在房裡她總穿這雙鞋。
我與愛玲亦只是男女相悅,《子夜歌》裡稱「歡」,實在比稱愛人好。兩人坐在房裡說話,她會只顧孜孜地看我,不勝之喜,說道:「你怎這樣聰明,上海話是敲敲頭頂,腳底板亦會響。」後來我亡命雁蕩山時讀到古人有一句話「君子如響」,不覺地笑了。她如此兀自歡喜得詫異起來,會只管問:「你的人是真的麼?你和我這樣在一起是真的麼?」還必定要我回答……
她只管看著我,不勝之喜,用手指撫我的眉毛,說:「你的眉毛。」撫到眼睛,說:「你的眼睛。」撫到嘴上,說:「你的嘴。你嘴角這裡的渦我喜歡。」
「你這個人嘎,我恨不得把你包包起,像個香袋兒,密密的針線縫縫好,放在衣箱裡藏藏好。」
張愛玲後來在美國看到胡蘭成的這本回憶錄,寫給夏志清的一封信裡提到過一句。
胡蘭成書中講我的部分纏夾得奇怪,他也不至於老到這樣。不知從哪裡來的quote我姑姑的話,幸而她看不到,不然要氣死了。後來來過許多信,我要是回信勢必「出惡聲」。
但無論怎樣,兩人當年還是熱戀了。
兩人出生不同、成長環境互異、經歷懸殊、性情迥然,但又都擅長文學藝術。乍一相逢,簡直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這樣的衝撞,簡直就是一連串的刺激,讓他們在驚異中有莫名的興奮,有咂舌的喜悅。兩人的關係從一開始就像在坐過山車,驚險又驚喜,獨獨不平實。
世人多知惡的東西往往有大威力,如雲惡煞,會驚得人分開頂門骨,轟去魂魄,不知好的東西亦可以有大威力,它使人直見性命,亦有這樣的驚。佛經裡描寫如來現相,世界起六種十八相震動,竟像是熱核炸彈投下的震動。但惡煞的威是威嚇,驚是驚怖,使人藐小,好的東西則威如祥麟威鳳的威,驚是驚喜,使人飛揚。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中,搶先道出了這種感覺。
而張愛玲在《自己的文章》中的一段話,倒可以用來給兩人的這段戀情當一個註腳。
壯烈只有力,沒有美,似乎缺乏人性。悲壯則如大紅大綠的配色,是一種強烈的對照。但它的刺激性還是大於啟發性。蒼涼之所以有更深長的回味,就因為它像蔥綠配桃紅,是一種參差的對照。我喜歡參差的對照的寫法,因為它是較近事實的。
真是一語成讖。
本來在與胡蘭成的關係上,張愛玲一直是「小三」身份。沒想到「占上坑」的那位應英娣首先忍受不下去,一腳離開了胡蘭成。這個應英娣是個歌女,年輕又美貌。或許她覺得留下來聽胡蘭成那種上天入地、東拉西扯的三美四美的言論,還不如自尋出路來得實際。
胡蘭成在《今生今世》裡面這樣說:「但英娣竟與我離異。」這個「竟」字用得好生詫異。或許,風流才子、自負自喜的胡蘭成,實在想不通會有女人捨得離開他。
是年胡蘭成38歲,張愛玲23歲,寫下婚書。幽默的是,這婚書只有一份。《小團圓》中這樣描摹:
之雍……問她有沒有筆硯,道:「去買張婚書來好不好?」
她不喜歡這些秘密舉行結婚儀式的事,覺得是自騙自。但是比比帶她到四馬路綉貨店去買絨花,看見櫥窗裡有大紅龍鳳婚書,非常喜歡那條街的氣氛,便獨自出去了,乘電車到四馬路,揀裝裱與金色圖案最古色古香的買了一張,這張最大。
之雍見了道:「怎麼只有一張?」
九莉怔了怔道:「我不知道婚書有兩張。」
她根本沒想到婚書需要「各執一份」。那店員也沒說。她不敢想他該作何感想——當然認為是非正式結合,寫給女方作憑據的。舊式生意人厚道,也不去點穿她。剩下來那張不知道怎麼辦。
路遠,也不能再去買,她已經累極了。
之雍一笑,只得磨墨提筆寫道:「邵之雍盛九莉簽定終身,結為夫婦。歲月靜好,現世安穩。」因道:「我因為你不喜歡琴,所以不能用‘琴瑟靜好。’」又笑道:「這裡只好我的名字在你前面。」
兩人簽了字。只有一張,只好由她收了起來,太大,沒處可擱,捲起來又沒有絲帶可系,只能壓箱底,也從來沒給人看過。
婚後,胡蘭成這樣說:
我們雖結了婚,亦仍像是沒有結過婚。我不肯使她的生活有一點因我之故而改變。兩人怎樣亦做不像夫妻的樣子,卻依然一個是金童,一個是玉女。
他還是每次回上海就去她那裡盤桓。在愛丁頓公寓六樓六五室,兩人一起讀書賞畫論詩,煮酒談笑,也一起去菜場,一同出席會議。用胡蘭成的話說,他們是「同住同修,同緣同相,同見同知」。銀錢上,兩人各用各的。胡蘭成只給過她一點錢,張愛玲拿去做了一件皮襖,天冷時鼻子摩擦在上面,像狗鼻子一樣,有著冰涼的快樂。「因為世人都是丈夫給妻子錢用,她也要。」
用別人的錢,即使是父母的遺產,也不如用自己賺來的錢自由自在,良心上非常痛快。可是用丈夫的錢,如果愛他的話,那卻是一種快樂,願意想自己是吃他的飯,穿他的衣服。那是女人的傳統權利,即使女人現在有了職業,還是捨不得放棄的。
日本人大勢已去即將投降,胡蘭成成日惶惶,如大禍臨頭。他知道屆時等待著汪偽政府的也只有樹倒猢猻散的命運。他覺得頭兩年裡勢必要改名換姓,躲起來。
愛玲道:「那時你變姓名,可叫張牽,又或叫張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牽你招你。」
胡蘭成pk陳世美
1944年11月,胡蘭成到武漢,接《大楚報》。實際上是去創辦一個軍事學校,幻想以後在湖北搞一個大楚國。
漢陽醫院有女護士六七人,其中有一個見習護士叫小周,才17歲。
我不覺得她有怎樣美貌,卻是見了她,當即浪花浮蕊都盡……
他對小周做起桃色夢。小周遂而墜入情網,並最終委身於他。胡蘭成那種有意無意、曖昧撩撥,又是一坐能談很久的「口技」再次所向披靡。
他本身就是到處留情的名士作風,這次就算沒有小周,也會有其他「小王」、「小李」、「小趙」出來。他自稱「憬然思省」,但思省一大通,既不認為自己做錯,也不能自圓其說。對此他又是慣有的胡攪蠻纏的解釋:男女相悅婚配,乃天經地義,天命難違,於他是無可奈何、身不由己。
真真個讓人對他無語啊!
1945年3月,胡蘭成回到上海。
我與愛玲說起小周,卻說的來不得要領。一夫一妻原是人倫之正,但亦每有好花開出牆外,我不曾想到要避嫌,愛玲這樣小氣,亦糊塗得不知道妒嫉。
張愛玲哪是不嫉妒?這月出版的《天地》上有她的一篇《雙聲》,記她和炎櫻的對談,裡面就說到妒嫉。
隨便什麼女人,男人稍微提到,說聲好,聽著總有點難過,不能每一趟都發脾氣。而且發慣了脾氣,他什麼都不對你說了,就說不相干的,也存著戒心,弄得沒有可談的了。我想還是忍著的好。脾氣是越縱容脾氣越大。忍忍就好了。
同時她也告訴胡蘭成,有一個外國人想「包養」她。胡蘭成聽了不快,也是因張愛玲說這件事時竟沒有一點反感。胡蘭成回憶這一段時,又用了一個「竟」字。似乎這世上只有他做的事情,才是天地常情。天地迢迢,總能為他的所作所為找到理由。而別人的一切,只要與他有所出入,就都是不容常理的。
張愛玲為什麼偏偏要在胡說了小周之事後給他說這件事情?一方面或許她覺得這事沒有必要避嫌,一方面或許也是心痛之時甩出來的一件武器。你讓我心痛了,我也讓你嚐嚐心痛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