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恨遲遲

就連收留女兒,黃素瓊也一直在用審視的眼光觀察張愛玲,始終在權衡自己為女兒的這種付出值不值得。結果,張愛玲和她相處也越來越彆扭。

問母親要錢,起初是親切有味的事……可是後來,在她的窘境中三天兩天伸手向她拿錢,為她的脾氣磨難著,為自己的忘恩負義磨難著,那些瑣碎的難堪,一點點地毀了我的愛。

黃素瓊母性的淡漠,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於性情的索然寡味。她屬於那種感情被定型成生硬的條條框框的人。從她一本正經地告訴張愛玲如何做「淑女」的刻板細則,到她照本宣科般告訴兒子女兒吃什麼營養,都只是嚴師的嘮叨。嘮叨也罷,關鍵還是她執著於自己的標準,沒有內省的能力和習慣。她從來沒有考慮過自己的這一套到底對孩子們有多大的益處,對孩子們到底是不是合適;也從來沒有站在他們的角度去體諒他們的苦衷。她只是一個對姿態比對內心的感受更感興趣的女人。

其結果是,她那一套生硬刻板的「淑女」標準,兩年的培訓計劃,徹底失敗。對這一件事,張愛玲事後回憶「除了使我思想失去均衡之外,我母親的沉痛警告沒有給我任何的影響」。

1947年,黃素瓊又從國外回到上海,她差不多有十幾年沒有和兒子見面了。這次,她邀請兒子去吃中午飯。飯前,詢問了兒子要吃多少飯,喜歡吃些什麼菜,這樣她好準備。

黃素瓊的這些詢問,很像是母親對兒子的關懷。可惜,本性難移,這些到頭來還是落腳於她刻板的科學理論。

吃飯的時候,她一直注意我吃的飯量和愛吃的菜是否符合我對她講的。她還不時問我工作的情況,教導我應當怎樣對待上司和同事。這頓飯無疑是上了一堂教育課,自始至終我總是戰戰兢兢回答她的提問,以及唯唯稱是地聽著她的教導。

一場母子團聚的溫馨會面,又被她的說教搞砸了。

從張愛玲的文章和張子靜的回憶錄中,從來沒有看到這位母親詢問過兒女們是否快樂、是否幸福。而這些,本應是母親最常見的關懷。

這樣一位對自然的情感幾乎沒有體驗能力的母親,言傳身教般讓兩個兒女在什麼是愛、如何表達愛這個問題上,也缺乏應有的能力。張愛玲日後離群索居,張子靜終身未娶,都是缺乏愛的能力的表現。

黃素瓊作為一位母親實在是太失敗了。

「不愛」比「愛」更難

相比於母親這一方面的刻板,父親對兒時的張愛玲卻有更多的溫情。在與黃素瓊離婚至再婚的三四年間,是他與兒女最親近的一段美好時光。張愛玲放學回家後,多是在他的書房看書,與父親閒談自己對某一本小說的看法。父親細心聽著,不時交換自己的意見。他們不僅談《紅樓夢》,還談時下小報上的內容。可以說,父親張志沂是張愛玲文學啟蒙的老師。最關鍵的是,在文學啟蒙的道路上,不僅需要知識的啟蒙,還需要有人欣賞和懂得。張志沂無疑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可以說,正因為有了他早期對張愛玲的肯定,才使得張愛玲成為一位作家而不是被她母親改造成一位「淑女」。

那時,張志沂對張愛玲的成績,是得意驕傲的。家裡來了人,他都要把張愛玲寫的舊詩讀出來讓來客欣賞。張愛玲14歲寫的習作《摩登紅樓夢》,回目就是張志沂擬定的。

成年出國之後,有一次在多倫多街上看櫥窗,張愛玲忽然看見久違了的香腸卷——其實並沒有香腸,不過是一隻酥皮小筒塞肉,她在《談吃與畫餅充飢》中寫道:不禁想起小時候父親帶我到飛達咖啡館去買小蛋糕的情景。那時她的父親總是買香腸卷。

這樣的瑣碎小事,完好地封存在她的記憶裡,文字寫到這裡都是溫暖和懷念。

《小團圓》裡,乃德對蕊秋一直帶著脈脈溫情,就算離婚後對蕊秋也是有感情的。嘴裡念出「蕊秋」兩個字是那麼的溫柔。雖然《小團圓》是本小說,連圖書版權頁上的分類也說得很清楚,「長篇小說—中國—現代」,但仍有不少人把《小團圓》當成張愛玲的自傳來看。乃德指的就是張志沂,蕊秋是黃素瓊無疑。

其實張志沂從來就不是一個壞人,他只是失落於時代的節拍,固守自己的天地。

自1927年出國,黃素瓊一去就是四年。儘管是新文化運動之後,舊式家庭也有所鬆動,但是一個有著兩個兒女的女人,能從這樣的大家族中出走,是不是也有著張志沂愛的隱約支援呢?黃素瓊強硬勇敢的背後,是不是有著張志沂寵愛的遷就?

期間他給黃素瓊寄去的照片中還題有一首七絕,末兩句是「書生自愧擁書城,兩字平安報與卿」。張志沂一直催促她回來,姨太太走了,也答應戒毒。

1927年1月,張志沂在津浦鐵路局失去靠山,離職。次年春天,舉家搬往上海,專等黃素瓊回國。

1928年,是一個動盪的年代。4月7日,蔣介石在徐州誓師北伐。5月4日,秦軍首領張作霖在瀋陽附近被日軍炸死。7月18日,中國共產黨第六次全國代表大會在莫斯科舉行。7月21日,全國反日大會在上海召開。7月28日,中國代表出席在荷蘭舉行的第9屆奧運會開幕式。11月1日,中華國貨展覽會在上海隆重開幕,中央銀行在上海成立。12月末,張學良繼任奉系首領並宣佈東三省易幟,換掛青天白日旗。

這一年,張愛玲八歲。她們家浩浩蕩蕩地搬回上海,坐船走海路。

一直覺得大海與張愛玲有著很密切的聯絡,當年她坐船到香港,後來到日本、到美國,一道深深的海域,把她隔了個十萬八千里。而大海的寬漠、疏離,還真的有點像張愛玲。

起先在上海的家是中等人家常住的那種很小的石庫門房子,紅油壁板,比天津的寬宅大院小氣多了。但是張愛玲卻很開心,沉浸在小孩子對於搬家、換新環境的莫名興奮中。連帶著油漆犯衝味兒的壁板,在她眼裡,「那也是有一種緊緊的硃紅的快樂」。

很快一團高興蒙上了一層陰影——父親嗜毒成癮,打了過度的嗎啡,離死不遠了。

他獨自坐在陽臺上,頸上搭著一塊溼毛巾,兩眼直視,簷前掛下了牛筋繩索那樣的粗而白的雨。嘩嘩下著雨,聽不清他嘴裡喃喃說些什麼,我很害怕了。

在這樣一個陰冷、孤寂的雨天,年幼的張愛玲看到的是牛筋繩索那樣粗而白的雨。看著頹廢、了無生氣、奄奄一息的父親,聽著雨打屋頂,家裡昏暗不見天日,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氣息。

從美的巔峰摔下來

就在父親命將不保之際,母親和姑姑終於回來了。她們把張志沂送到醫院戒毒。家,明亮起來。

黃素瓊,這位美麗的西洋化美人,似乎把另一種光明、溫潤的生活方式帶回來了。她大刀闊斧,家,按照她的想法變成了暖色調。

她們搬到陝西南路的寶隆花園,是一棟歐式洋房,一共四層。屋頂尖尖的,門前有花園。

張愛玲和弟弟在樓梯間跑上跑下,興奮尖叫。家裡不僅有壁爐,有童話書,還多了很多「蘊藉華美」的朋友。有人唱歌,有人彈琴。

黃素瓊與一位胖阿姨肩並肩坐在鋼琴凳上,模仿一齣電影裡的戀愛表演,張愛玲笑倒在狼皮褥子上滾來滾去。

一切都是美的巔峰。藍色椅套配著玫瑰紅的地毯,真是明豔豔啊!張愛玲由衷地喜歡,連帶也喜歡英國。因為「英格蘭」三個字代表母親的來處,總使她聯想起那異國藍天下的紅色房子。一切都如同童話一般。儘管母親告訴她,英國天氣並不好,總是下雨、陰暗、潮溼,然而她沒法矯正自己的印象。因為一切都是這麼溫暖,看著一切都覺得好。

有段時間,黃素瓊學唱歌。

我母親學唱,純粹因為肺弱,醫生告訴她唱歌於肺有益。無論什麼調子,由她唱出來都有點像吟詩(她常常用拖長了的湖南腔背誦唐詩)。而且她的發音一來就比鋼琴低半個音階,但是她總是抱歉地笑起來,有許多嬌媚的解釋。

張愛玲筆下對於母親常有三分調侃的口吻,說她是「學校迷」,「純是夢想與羨慕別人」。在歐洲進的美術學校,張愛玲也給她顛覆了——「太自由散漫不算」。這是張愛玲「一身俗骨」在向黃素瓊的「小資情懷」叫板。這樣一個張愛玲是不會被培養成另一個黃素瓊的。

想著黃素瓊嬌媚地笑著為自己辯解,有點任性地追逐自己的夢想,這些都不失為這個美婦人的可愛。張志沂一直對她留有溫情,或許也是愛她的這些可愛姿態。

她的衣服是秋天的落葉的淡赭,肩上垂著淡赭的花球,永遠有飄墮的姿勢。

這段時間,張愛玲過著明媚的生活。一切都是母親的方式。學英文、彈鋼琴、看電影、聽音樂會,完全是一個西式淑女的風範。就連看到書裡面夾的一朵花,聽母親講起它的歷史,也會落下淚來。母親向弟弟表揚她:「你看,姐姐可不是為了吃不到糖而哭的。」張愛玲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心裡面卻飄飄然。還有什麼比母親的肯定更讓孩子覺得溫暖幸福的?

好景不長,沒過多久,父親母親又開始吵架。

他們劇烈的爭吵著,嚇慌了的僕人們把小孩拉了出去,叫我們乖一點。少管閒事。我和弟弟在陽臺上靜靜騎著三輪的小腳踏車,兩人都不作聲,晚春的陽臺上,掛著綠竹簾子,滿地密條的陽光。

有時候,樓上突然傳來兩人的爭吵聲,偶爾還夾雜著黃素瓊的哭聲和不知是誰摔破東西的聲音。兩個小孩正在院子裡面跟狼狗玩,這時只得靜靜地怔忡著。

其實張志沂不肯拿錢出來養家,動機是想把妻子的錢花光後好把她拴在家裡面。

不知道這算不算愛的自私。

黃素瓊自然明白這層用意。家不復柔和。當年張志沂兄妹一直依傍著同父異母的兄嫂生活,金錢的約束讓他很長一段時間得不到自由。現在,他想用同樣的方法來對待黃素瓊。當年他自己都想方設法要離開兄嫂,何況是出國留洋,已品嚐到獨立甜頭的黃素瓊。這個勇敢的小腳女人,一紙離婚書,解除了自己的婚姻。

據說,辦離婚手續時,張志沂繞室徘徊,猶豫不決。幾次拿起筆要簽字,長嘆一聲又把筆放回桌上。律師見狀,問黃素瓊是否要改變心意。黃素瓊低著頭說:「我的心已經像一塊木頭。」

不知道當年黃素瓊這麼說時,心裡面有沒有百轉千回。與張志沂年少相逢,共度了青春浪漫的時光。在當年天津的家,有一張照片,是他們夫妻二人與幾位親戚朋友在花園裡品茗聊天。張志沂臉龐清秀,黃素瓊翹著蘭花指正在倒茶,臉上隱著笑。夫妻兩人看起來很默契、很幸福。

每一個婚姻都有一個幸福的開始。

愛卻不能完整如初。

1930年,張志沂、黃素瓊離婚。1953年,張志沂在上海病逝,享年57歲。1957年,黃素瓊在英國病逝,享年61歲。

黃素瓊的遺物中有一張張志沂的照片,背後提有四句:

才聽津門

又聞塞上鼓鼙聲

書生坐擁書城

兩字平安報與卿